五月,大明殿。
皇帝坐在御榻上,批阅奏本。
大殿之中,二十名中书舍人、给事中、吏部郎中、户部郎中、吏部员外郎,户部员外郎,分别坐在两侧,快速书写。
不停的有人从殿外将奏本送到他们手上,他们做过简单的处置之后,送到了丹陛之上。
送到了皇帝手中。
整个大明宫,从皇帝东巡洛阳开始,这种处置政事的场景几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随着诸位宰相巡查地方,更多的地方消息被送到了长安。
皇帝授予了诸相便宜行事之权。
诸相用起来也相当不手软,这段时间以来,已经有六名刺史,十八位县令被罢黜免职,整个天下吏治瞬间清澈起来。
韦谅看完手里的奏本,放在了右侧一摞的奏本上。
高敬安上前,将这一摞奏本搬起,然后搬到了西上阁中。
就见一排排的书架摆放在西上阁中,一本本的奏本按照不同道州县分别储存起来。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沉。
皇帝的声音响起:“好了,诸卿,今日就到此为止,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
殿中群臣齐齐起身拱手道:“臣等告退。”
韦谅点点头。
群臣这才躬身后退,离开大明殿。
殿中内侍开始小心的收拾起了殿中的东西。
但也不过是小心的放在一侧。
因为明日这些还要继续用。
韦谅没有管这些,他手里还有好几本奏本没有处置完毕。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东上阁传来,然后停在了丹陛之下。
“陛下!”李腾空站在殿中,对着韦谅轻轻福身,道:“皇后说了,让臣妾看着陛下一些,让陛下不要太过操劳。”
韦谅不由得笑了,他放下了手里的奏本,抬头看向李腾空道:“好了,朕不做了就是了。”
“是!”李腾空这才笑嘻嘻地起身。
韦谅对着李腾空招招手。
李腾空很小心的走到了丹陛之上,然后在一侧站定,福身道:“陛下!”
韦谅伸手握住李腾空的手,问道:“里外都还好吧?”
“嗯!”李腾空点头,说道:“这段时间诸相奉旨巡查天下,陛下又全力支持,天下官员内外忙碌,也没有多少人有心思去想什么有的没的。”
“这样便好。”韦谅稍微松了口气,然后说道:“其实诸相巡查天下,实际上是替朕将百官和世家的怨气都引在了身上。”
韦氏天下刚刚建立两年多,如果韦谅亲自出面,吹毛求疵的去处理地方官员的问题,那么天下世家的人心,是会有所动荡的。
但是,如果处理这些问题的是宰相。
甚至有些宰相本身就是世家出身。
那么他们这些人便只能怨自己出了问题。
因为在这个时候,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就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天下体制。
这也是为什么韦谅多用宰相去巡查天下的原因。
“陛下用他们做宰相,本身就是要他们做事的,而且臣妾也相信,诸相愿意去做事情,而且是去做对天下,对百姓都有利的事情。”李腾空抬头,说道:“能让陛下用作宰相的,本身便是心怀百姓之人。”
“是啊!”韦谅点头,说道:“我们所有人,都是志同道合的愿意让天下的百姓过得更好,一切才有今日。”
“是!”李腾空赞同的点头。
“好了!”韦谅起身,说道:“时间差不多,今日就到这里吧。”
韦谅起身,拉着李腾空走下丹陛,走出东上阁。
……
坐在御辇上,韦谅抬头看向漫天星辰,心不由得微微沉下来。
片刻后,他幽幽开口道:“六娘,朕总是在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会让某一州,某一县的百姓,遭受到范围性的伤害。”
天下太大了。
即便是皇帝,也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臣妾觉得陛下有些过虑了。”稍微侧身,李腾空看着韦谅,低声道:“陛下担心地方世家和地方官吏联手坑害百姓,且不说有上下官吏相互制衡,便是驿情那一关他们也不好过,更别说……”
李腾空抬头,认真道:“臣妾觉得陛下小看了天下百姓,天下百姓没那么好坑害。”
“哦!”韦谅惊讶的看着李腾空。
“是的!”李腾空点头,道:“对于天下百姓而言,若利用层层手段,欺骗构害,那么他们见识不明,被欺害是难免的,但若是有人想要一下子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他们立刻就会反应过来,民变民变,世家和官吏先死。”
韦谅苦笑着赞同道:“不错,一旦激起民变,朕这里一样也是要杀人的,不是被逼到绝路,谁也不会轻易走一步。”
“是!”李腾空看着韦谅,说道:“如今天下,人人皆知陛下圣明,如今民间和官场都在说,陛下之勤勉,便是遍数整个大唐皇帝,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的。”
韦谅满意地笑笑。
他很喜欢听这种话。
韦谅稍微平静下来,说道:“朕也就仗着比太宗皇帝年轻,所以敢应这番话。”
“那陛下也不要太不爱惜自己了,毕竟天下长久,陛下身子累坏了,于长久不利。”李腾空忍不住握住了韦谅的手。
韦谅突然间安静了下来,他侧身看着李腾空道:“六娘,你知道朕为什么会如此近乎拼命的去治理天下吗?”
“不是陛下想要封禅泰山吗?”李腾空诧异的看着韦谅。
“不是!”韦谅摇头,目光看向前方。
御辇已到北辰殿。
韦谅从御辇而下,步入北辰殿。
……
进入到内殿之中,李腾空端了一碗参汤放在长榻桌几之前。
韦谅一口喝尽,神色稍缓,然后才看向李腾空说道:“六娘你还记得开元二十九年的那次天下寒潮吗?”
“记得。”李腾空点头,说道:“暴雪提前了两个月就到了长安,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那之后的两三年,关中粮食减产,天下各地灾情不断,是阿耶重修的漕渠,长安的局面才好过了起来。”韦谅叹息一声,他当年因为是在兵部,所以对于当年的天下整体情况了解不深。
李腾空想了想,的确有这么回事。
“天宝十一年底,天宝十二年,天下大水。”韦谅抬起头,看向李腾空道:“然后又过了十年,天下大旱,天下大水,六娘,你还不明白吗?”
“每过十年,天下有一次大灾,不会吧?”李腾空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基本上是这样的。”韦谅叹息一声,然后身体靠后,看着上方道:“天下寒潮不会结束,而是会继续下去,甚至会更加严重,所以,恐怕等不到十年,大灾就会来!”
李腾空身体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然后靠在韦谅怀中,低声道:“陛下!”
韦谅搂住李腾空,说道:“灭国吐蕃,灭国新罗,朕希望能够用他们土地来种植粮食,毕竟吐蕃和新罗的粮食种植方式太落后了,而相比于吐蕃,新罗的情况更好些,粮食产量能更高。”
吐蕃毕竟在高原上,受到的天地寒潮影响也更大。
相反的,新罗还在大乾以东,所以天地寒潮对他的影响更小。
但是,吐蕃虽然受到的影响大,但吐蕃很强,新罗虽然受到的影响更小,但本身更弱,所以,一旦粮食问题被拉紧,新罗会因此而崩溃的。
“十年左右,当天地大灾再来的时候,朕希望朝中能有足够的粮食来应对灾情,朕希望天下百姓,家中都能有超过两年的存粮。”韦谅摇摇头,看向李腾空道:“六娘,朕的这个梦是不是有些荒唐了。”
李腾空坚定的摇头,眼中带出一丝泪光:“整个天下,无论是天上地下的神灵,还是民间的官民百姓,听到夫君的这番话,只会感动到痛哭流涕。”
韦谅轻轻抹了抹李腾空眼角的泪光,说道:“六娘,你有没有觉得为夫很虚伪,为夫明明是希望大乾天下能够永久长存,却总是说是在为了百姓。”
“夫君治理天下,是以百姓安定为先,夫君希望大乾天下能够永远长存,便是希望大乾的历代君王都能如同夫君一样,治理天下,以百姓为先。”
李腾空伸手搂住韦谅的脖子,说道:“夫君希望的,是天下百姓能够永远的安定长存,而所谓天下大同,也不过是如此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寒不饥,所以能为王者。”韦谅心思平定下来,说道:“初心和所愿,有的时候并不重要,单看你究竟做下了什么事情。”
“是!”李腾空在韦谅脸侧,开心地笑了起来
韦谅感慨一声,然后说道:“灭国吐蕃,灭国新罗,然后以他们之地,种植粮食,最后过去那场灾劫,那么朕就可以以此功,面对上苍,封禅泰山了。”
“是!”李腾空轻轻靠在韦谅肩膀上,低头道:“上下数千年,实际上也没有几个人的功绩能够超过陛下!”
“还是六娘你好,为夫心中的不畅,终于被你彻底排解。”韦谅看向李腾空,低声道:“为了奖励你,六娘,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啊!”李腾空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腾空而起,被韦谅抱着,直接上了床榻。
这个时候,李腾空反而平静下来,看着翻覆在她身上的韦谅,低声道:“臣妾还是那句话,陛下要保重身体。”
“朕知道!”韦谅轻轻撩开李腾空的鬓发,在她耳边说:“所以,日后朝中的事情,朕来负责,诸饮食膳补之事,恐怕就得六娘你们来帮忙了。”
“嗯!”李腾空用力地点头,但此刻,她的襟前一凉,整个人随即脸红了起来。
……
大雨过后,天空明澈。
一道彩虹高挂天边。
神都苑,涧河斜东而过。
韦谅一身黑衣黑甲,手按黑鞘八面汉剑,目光平直的看着前方的巨大帆船。
白色的大帆因无风落下,但船却在水流并不很急的涧河中行驶,速度极快。
转眼便从远处的涧河上游驶到了神都苑的出口之处。
李腾空和李岫分别站在韦谅身侧。
李腾空神色惊骇,但也还好,可跟着她后面的无数宫人和侍女,却早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
反而是李岫神色一直平静,因为这些轮船,本身就是他在一侧监察的。
很快,巨大的帆船便已经停在了韦谅身前的码头上。
一身浅绯色官袍的将作少监曹国公李皋,还有一身黑衣黑甲的都水监田承嗣,并肩走下船板,李皋率先欣喜无比的拱手道:“陛下,今日桨轮船下水,船行极速,恭喜陛下!”
田承嗣看了自己的副手一眼,一时间哭笑不得。
田承嗣调回朝中任都水监,负责朝中造船诸事,然而他回来才发现,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在主持此事,这个人正是前将作监、前曹王李皋。
曹王李皋是少数朝中多少风波都没有被牵连进去的人。
他本性单纯,为人孝悌,又行事节俭,虽有巧思,但多用在工器之上,所以韦氏代唐之后,他虽然从曹王降为曹国公,官职也从将作监降为将作少监,但为人却并没有什么芥蒂。
逐渐的,韦谅对他的信任上来,也开始让他参与很多的机密之事。
就比如桨轮船的改进。
当然,这里面也和曹王一脉的特殊性有关。
李皋的祖父是曹王李明。
李明虽然是李世民的儿子,但他的母亲却是李元吉的齐王妃杨氏。
李世民还活着的时候,自然一切顺遂,但李世民一死,但杨氏便立刻被出宫,成为了曹王太妃,但随后,李治就将李明过继给了李元吉,甚至杨氏也成了巢刺王妃。
自然,李治做的不厚道,但也让李明成功的度过了李治登基初期的那些风雨。
当然,李明最后也是因为朝争而亡,但那是因为他和李贤站到了一起。
那是另一回事了。
但无论如何,李皋这一脉,虽然血脉上是李世民的儿孙,但在礼法上,却是李元吉的儿孙。
他们这一脉的身份,注定了永远无法造反。
身份实在太尴尬了。
所以李皋从来也不掺和那些事情。
不管是长安的诸王之乱,还是江南的诸王反叛,他都一概不参与,而诸事过后,韦谅也逐渐的对他重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