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成帘,沿着两仪殿的屋檐坠落下来,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儿臣读到了中宗皇帝被废,睿宗皇帝登基的那一年。”韦荩拱手,看向坐在桌案之后的韦谅。
“李显初登基被废,李旦登基。”韦谅一只手放在桌案上,缓缓点头:“那的确是决定大唐近百年历史走向最关键的时刻。”
李显被废,李旦登基,然后武则天以李旦为傀儡六年,最后武则天登基。
武周代唐。
武周代唐之后,狄仁杰,张柬之一干人连续登场。
李显复唐,但最后皇位落到了李旦手里,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相互厮杀。
最后,李隆基赐死太平公主。
之后,便是开元天宝直到今天。
那的确是决定李唐八十年走向的关键一年。
韦谅的目光从眼前春雨当中的长安城收回,然后看向韦荩:“说说,你都看出了什么?”
韦荩拱手,道:“儿臣以为,一切的错,都在高宗皇帝身上,是他对则天大圣皇后纵容二十多年,让她接触了太多朝政,培养了太多亲信,甚至于李弘,李贤一死一废他都没有醒悟过来,最后还留下来‘军国大事皆为天后进取’这样的遗诏。”
韦谅抬头,轻声道:“孝敬皇帝李弘的死,的确和则天大圣皇后有一定关系,但他的死,却并不是则天大圣皇后动的手。”
韦荩微微一愣,低声道:“不是吗,儿臣看有的史书记载,是说孝敬皇帝李弘,是为则天大圣皇后所鸩?”
读史,韦谅向来主张不要只看一家之言。
要几本史书对照的看。
反复琢磨。
琢磨出一套符合自己逻辑的历史观出来。
韦荩对这些,向来是遵从韦谅的教导。
“不至于。”韦谅摆摆手,道:“那个时候,李弘和则天大圣皇后虽有矛盾,但还不至于到让则天大圣皇后直接毒杀嫡长子的地步。”
“那……”
“李弘的死,根本还是他身体不好。”韦谅摇摇头,苦笑道:“真正身体不好的,还有高宗皇帝,高宗皇帝身体不好,所以让武后接管一定的朝政,但因为武后接触朝政过多,所以朝野反对,所以这部分朝政就落到了太子李弘身上。”
韦荩缓缓点头。
“父皇估计,武后那个时候,不过是想用繁重的朝政压垮李弘的身子,所以,她放手了。”韦谅摇头,说道:“但是那些朝政实在太重,李弘身体不好,但性子又倔,所以他一直在强撑,最后撑到自己病死!”
“他是被武后用朝政压垮的。”韦荩点头,神色凝重。
“是的,武后哪怕是没有想要害死李弘,但她的做法,的确导致了李弘的死!”韦谅抬头,看向韦荩道:“父皇希望你忽略这里面的权力斗争,注意力放在朝政繁重这件事上。”
韦荩猛然醒悟,随即沉沉拱手道:“儿臣记住了。”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天下朝政本身繁杂,需要皇帝耗费极大的精力来处理,所以高宗皇帝病了,李弘撑不住,而武后那个时候之所以谁也动不了,是因为她能撑住朝政。”
“是!”韦荩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韦谅抬头,看着前方:“我韦氏从其中吸取教训最多,为父东巡洛阳,而你和你皇祖父两个人,率领长安诸臣,处置关中,还有河西陇右朔方安西北庭,以及高原政务,就是如此。”
“是!”韦荩沉沉躬身。
“天下事,放在一个人的身上,要么是他因为承受不住而垮掉,要么就是他很快疲惫,然后逐渐的放松朝政,最后导致权力被他人窃取。”韦谅看向韦荩,道:“你要记住这一点。”
“儿臣记住了。”韦荩用力点头。
“现在是你和你皇祖父替父皇看着关中和天下以西,那么将来等到你登基,到时候,你东巡长安,主掌天下赋税,而父皇退位太上皇,和你的太子帮你看住关中和天下以西。”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看着韦荩道:“父皇要你永远记住,天下之大,天下政务之繁重。
甚至于将来在父皇治理下,天下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繁重,我韦氏,只有父子分担天下,才能超越李唐。”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韦荩肃穆躬身。
“回说李唐。”韦谅摇头,叹声道:“如果当年,高宗皇帝能懂得这个道理,和武后,和李弘三个人协商分担朝政,也就不会有日后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了。”
韦荩点头:“是!”
“还有太宗皇帝,他如果让李承乾真正的分担一部分政务,他们父子也不会走到那一步。”韦谅抬头,轻声道:“还有汉武帝,那也是一个独夫。”
“是!”韦荩的心中流过了四个字。
巫蛊之祸!
“回说李贤,李贤看起来精明,但实际上糊涂,甚至是愚蠢。”韦谅冷笑,道:“他根本是听信了李弘是武后害死的谣言,所以才会对武后充满戒备,然后愚蠢到编修《后汉书》。”
韦荩缓缓点头。
韦谅稍微侧身,看了一眼一侧的高敬安。
高敬安立刻上前,给韦谅倒了一杯热茶。
韦谅稍微抿了一口,然后才继续说道:“《后汉书》说的是什么,是后汉灭亡的教训,是外戚和宦官干政的教训,但归根到底,是后宫干政的教训。”
“是武后!”韦荩躬身,说道:“章怀太子矛头直指则天大圣皇后。”
“不错。”韦谅点头,说道:“后来随着他的势力越来越稳固,他开始做一些铤而走险的事情。他杀了明崇俨,从实际意义上威胁到了武后,所以,武后以谋逆废了他。”
韦荩点头,的确是这样的。
“至于之后,是中宗皇帝,李显是调露元年做的太子,弘道元年登基,做了三年的太子。”韦谅摇摇头,说道:“但是在这三年间,中宗皇帝是竭尽所能的教导李显,而且为他的将来准备了五重保障。”
“五重保障,这么多吗?”韦荩一时间难以置信。
韦谅笑笑道:“首先是中书令、太子左庶子薛元超,然后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子右庶子李义琰,太子太傅、参知政事刘仁轨,太子太师韩王李元嘉,太子太保霍王李元轨。”
“这么多人!”韦荩瞳孔忍不住的放大,但随即他就回过神道:“既然如此,那么中宗皇帝为什么还会被废黜?”
韦谅摇头,说道:“弘道元年,关中大旱,高宗皇帝东巡洛阳,以太子李显监国,薛元超,刘仁轨,裴炎辅政,但是因为高宗要封禅嵩山,到了年底,裴炎护送李显抵达洛阳,薛元超和刘仁轨留守长安。”
韦荩回过神,拱手道:“是这样!”
“这已经是后话了。”韦谅摆摆手,说道:“当年三月,高宗东巡之后,中书令薛元超突然得风疾,病卧床榻之上,三月下,李义琰以家中迁坟之事触怒高宗皇帝,然后主动请致仕。”
“薛元超的风疾有问题吗?”韦荩立刻敏感的反应了过来。
“不知道。”韦谅摇摇头,说道:“不过李义琰那件事,应该是他主动造出来请退的。”
“儿臣觉得也是如此,不然没有这般凑巧。”韦荩轻轻躬身。
“薛元超是高宗皇帝的发小,自小一起长大,他在永徽年间就了宰相,后来虽然因事被贬,但是仪凤年间又做了宰相,一直到弘道元年的中书令,加上他出身河东薛氏,只要他不出事,武后没有半点机会。”韦谅轻声叹息。
从得利角度来看。
薛元超倒下,武后得利最大。
“薛元超这边刚倒下,在洛阳的李义琰就嗅到了风声,然后主动请致仕,返回河北。“韦谅抬头,说道:”李义琰走了,薛元超强撑到当年十二月,高宗皇帝病逝,薛元超赶到洛阳,祭拜高宗皇帝之后,便请致仕了。”
韦荩想要开口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治为李显准备的五大辅臣,一下子就没了俩。
“高宗病逝之后,灵柩并没有立刻返回长安,而是在洛阳停灵到第二年七月才从洛阳返回长安。”韦谅冷笑一声,道:“所以,刘仁轨这个最大的辅政大臣没有了。”
韦荩忍不住的低头。
“当然,在这些人之后,高宗皇帝为了李显,还准备了一个顾命大臣,那就是裴炎。”韦谅摇头,道:“裴炎想做霍光,所以和武后废了李显,当然,也是李显倒霉,他选谁不好,非要选韦玄贞,自己的岳父,前隋才过去几年啊,就这么乱来。”
韦荩叹息一声,说道:“隋代北周,便是因为杨坚是北周国丈。”
“所以,李显想要让韦玄贞做侍中,一下子引起了裴炎的警惕,而且这件事,让霍王和韩王也没法说话。“韦谅低头,说道:”不过李显这事虽然做错了,但他没得选。”
韦荩拱手,道:“父皇说的,可是中宗皇帝初登基,在高宗皇帝停灵二十七日的那段时间里,则天大圣皇后大肆封赏群臣的事情?”
“嗯!”韦谅颔首,说道:“武后抢先李显封赏群臣,最后导致李显封无可封,他于百官之间没有恩,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了联系,最后的结果是李显一个皇帝,在政事堂没有任何影响力,自然和主掌政事堂的裴炎产生了隔阂!”
韦荩缓缓点头,道:“所以,中宗皇帝以韦玄贞为侍中,是为了制衡裴炎的。”
“嗯。”韦谅摇头,道:“但他蠢了,他有那么多人可以用,但却用了个最错的人。”
韦荩用力点头。
“所以,他被废了。”韦谅抬头,说道:“从薛元超,李义琰,到刘仁轨,韩王,霍王当年的处境,太子,你学到了什么?”
韦荩低头,说道:“他们被人分散处置了。”
“这就是武后的手段,她从不和你正面拼,但是却利用种种手段,将强大的敌人分割,然后一个个的消灭。”韦谅停顿,摇头道:“这是军中手段,是李勣的手段,是李勣教给高宗皇帝的手段,最后被武后用来针对所有人。”
“是!”韦荩躬身,道:“儿子记住了。”
“你不仅要记住,学会,同时当别人分割你的力量的时候,你要第一时间警惕起来,明白吗?”韦谅看着韦荩神色严肃。
“儿臣明白。”韦荩沉沉躬身。
韦谅松了口气,说道:“接下来是睿宗皇帝,李旦的问题就很明显了,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正统即位,所以,他一开始就被武后拿捏的死死的,所以,最后,他将皇位拱手交给了武后。”
“是!”韦荩点头。
“不要只点头,你要明白其中的道理。”韦谅叹息一声,说道:“皇帝这个位置是不一样的,而对于这个位置,你首先要记住两个字——天子!”
“天子?”韦荩嘴里咀嚼着这句话。
韦谅抬头,说道:“皇帝是天之子,而天又是指昊天上帝,昊天上帝是天神,皇帝是天之子,所以自然就带着一部分神性。”
“神性?”
“对!”韦谅点头,说道:“皇帝是天之子,所以他是要神性的,起码在绝大多数朝臣和百姓眼里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权臣,即便是有了篡位的力量,也要立一个傀儡,也不敢轻易废掉这个傀儡的原因。”
一瞬间,曾经看到过的许多历史,在韦荩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
很多原本他看不明白的地方,在这一刻彻底通畅了。
“李旦即位,是武后以高宗皇帝的遗诏,‘大事凡有不决者,可以太后进取’。”韦谅摇头,说道:“武后就是以这一条,加上裴炎的支持,废了李显,立李旦为帝的,朝臣认了,百姓认了,但……”
“天地不认。”韦荩点头。
“不错,高宗皇帝的那份遗诏,的确给了武后特权,但那是远不足以让他们废皇帝的。”韦谅看着韦荩,道:“所以李旦一入皇宫,就立刻被武后全面控制,甚至很快就被迁入别殿,不得参与朝政,甚至后来武后连垂帘的帘子都撤了。”
韦荩神色肃穆起来。
“李旦虽然被立为皇帝,但名不正言不顺,朝臣和百姓,在武后和裴炎的强压之下认可了,但他们从心里知道,李旦就是个傀儡,所以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全部默不作声。”
韦谅摇摇头,说道:“名不正言不顺,就不是天之子,就没有那点神性。”
韦荩沉重地点头。
“剩下的,就是裴炎被武后所杀,李旦战战兢兢数年不敢动,甚至自己的皇后和贵妃死了,也不敢吭一声,后来,他主动将皇位让了出去。”韦谅看着韦荩,道:“李唐完了!”
两仪殿门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仅是韦荩、高敬安,还有站在两侧宿卫的无数千牛卫、龙武军和羽林卫。
更不用说大殿门口两侧的中书舍人、给事中、起居郎中等官员。
皇帝的声音并不小,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番说完,很多事情在他们的脑海中彻底贯通。
李隆基是大唐天子,所以即便是安史之乱后,他也能好好的活着,甚至继续谋反。
李亨虽是政变上位,但他做了近二十年的太子,人们认他,天地认他。
李僴是李亨的儿子,所以,人们也认他,天地也认他。
甚至于李兖,在他做皇帝的时候,也是名正言顺的,所以,百姓认他,天地认他,即便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亲政,但只要他在那里,人们的心中就会沉重一些。
但到了李充,人心就开始动摇了。
哪怕他是李僴遗诏所立,但人心已经开始不安,他坐在皇位之上,就是没有李兖坐在皇位上那么名正言顺。
如果那个时候,李充的登基是李兖下禅位诏书,那就完全不一样,但可惜,不是这样。
他是韦氏以李僴的遗诏所立,即便听起来名正言顺,但在人们心中并不怎么被认可,天地也不认可。
天地不认可,就不是天之子,不是天之子就没有神性。
所以,才有了李充祭祀神农的时候,不被神农认可的事情。
李铳就更是个笑话了。
到时候,天下都丢了。
韦坚是李铳禅让所得皇位,所以他的登基,百姓认可,天地认可。
韦谅也是韦坚禅让所得皇位,所以,他的登基,百姓认可,百官认可,天地认可。
他是天之子。
他的身上是有神性的。
韦谅侧身看向韦荩,认真说道:“这些话,你要牢牢记住,我们韦氏,要永远将李唐发生的一切教训,全部都牢记在心里,永远引以为戒。”
“儿臣记住了。”韦荩沉沉拱手。
韦谅点点头,看向两侧道:“诸卿,今日朕所言,你们也要牢牢记住,日后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都有用处,不过就不要外传了。”
韦谅说到最后,笑笑道:“这是朕登基之后,才逐渐领悟到的东西,别让人家以为,我韦氏代唐,是朕处心积虑所为!”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两侧官员和将士齐齐拱手,同时高声道:“陛下天命所归,神德昭昭,陛下江山万年,大乾江山万年。”
洪亮的声音在整个殿前不停的回荡盘旋。
直冲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