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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天光明媚。
大慈恩寺。
大雁塔下，韦谅一身黑底金丝衮龙袍，抬头看着塔顶最高处。
大慈恩寺主持昙旷对着韦谅合十行礼：“陛下当年将佛祖舍利从洛阳夺回，老衲当时便知陛下与佛祖有缘。”
韦荩，还有李彭年，李暐等朝中重臣跟在韦谅身后。
整个大慈恩寺中，早就已经布满了无数金吾卫，羽林卫和龙武军。
韦谅笑笑，说道：“当时朕还是玄宗皇帝身边的千牛备身，同时检校职方司员外郎，此事亦是职责所在。”
“等等，洛阳！”韦荩终于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韦谅：“父皇，为何是洛阳，佛祖舍利从长安丢到了洛阳，父皇还能够从洛阳找回来？”
“一些猜度手段罢了。”韦谅稍微得意地看向自己的儿子，说道：“日后父皇教你！”
“是！”韦荩有些兴奋的拱手。
对于这件事情，韦荩根本没有任何记忆。
也是，当年他还小。
“陛下和佛祖有缘，太子殿下亦和佛祖有缘！”昙旷转身对着韦荩合十行礼。
“佛门，于抚育众人一道，是很有功德的。”韦谅看向前方的大雁塔，道：“文德皇后当年的小名叫观音婢，便是希望能够得到观音庇护，顺利长大，朕的诸子女也是一样。”
韦荩小名难郎，是希望他能够在阿难尊者的庇佑下，顺利长大。
韦薪是迦郎，女儿韦玥的小名是月光婢，小儿子韦䓀的小名是藏郎。
是希望他们能在迦叶尊者，月光菩萨，和地藏王菩萨的庇佑下顺利长大。
类似诸事，长安城中多的是。
多少也是有益于孩子们的成长的。
“多谢陛下！”昙旷对着韦谅认真行礼，有了韦谅这一句话，佛门日后在乾朝就有了根基。
“朕今日来，是别有他事的，大师想来已经猜到了。”韦谅神色认真起来。
昙旷神色肃然起来，躬身道：“是！”
韦谅别说是建立大乾，登基之后，就是登基之前，他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来大慈恩寺了。
倒也不是说他对大慈恩寺有什么偏见。
原本他就常在地方，留在长安的时间很少，哪有什么时间来大慈恩寺。
所以他今日来必然是有事的。
“吐蕃灭国在即，想来大师也是听说过的。”韦谅淡淡地看向昙旷。
“是！”昙旷认真合十。
“朕原本是没有灭国吐蕃的打算的，原本是想利用高原寒潮，让吐蕃人在唐古拉山以南自生自灭，然而不幸朕做了皇帝，四方军中需要安顿，所以才不得不打这一仗。”稍微停顿，韦谅皱眉道：“寒潮之事？”
“老衲听说过。”昙旷点点头，躬身道：“陛下天纵之能，实在是百姓之福。”
现在民间对于韦谅的事情，传的神乎其神。
甚至有人说，当年，他就是看到了天下寒潮对大唐的影响，知道如果不能早点夺回石堡城，那吐蕃为了在高原求生，将会疯狂的进攻大唐，甚至大唐有灭国之危。
所以他才果断向玄宗奏本，亲自千里西行，夺回石堡城。
这才保住了大唐天下。
其实这份说法百姓传的神乎其神，但是在官场和佛门看来，也是相当有道理的。
石堡城夺不回来，吐蕃的威胁就时刻都在。
一旦安史之乱爆发，吐蕃人趁机大军攻伐，大唐的确有灭国之危。
但大唐还是灭国了。
让一个曾经一心为了大唐、不计生死、多年来都在为大唐奋力的臣子取代，人们回头去想，本身还是李唐的问题太大。
韦坚韦谅父子当年正在积极的组织天下抗旱，李唐诸王竟然要杀了人家父子。
也怪不得人家要翻脸。
而且韦坚韦谅父子，也不是李唐诸王第一个对付的大臣了，之前还有李岘。
甚至李兖还要对付太皇太后。
所以即便不是韦氏，也有下一个大臣会取代李唐，不过是早晚问题罢了。
韦氏代唐，实际上是对天下最好的一种结局了。
起码韦谅的种种能力，是真的能让天下百姓过的更好。
韦谅摆摆手，说道：“正是因为有高原寒潮问题，所以将来大唐灭国吐蕃之后，治理吐蕃，让吐蕃的百姓在那种艰难的环境下活下来，而且，朕还想要往吐蕃迁移大唐百姓，里里外外就更难了。”
昙旷合十道：“陛下有什么事，不妨直接交代！”
韦谅笑了，然后看着昙旷问：“大师，朕想知道，当年玄奘东归之后，大慈恩寺有没有大师再西行天竺的，尤其是那种，走兰州，西昌州，吐蕃，再到天竺这条线的？”
昙旷微微抬头，然后躬身道：“有，一共有十几位大师，其中走的次数最多，走的也最远的，是玄照法师，他正是在文成公主殿下的资助下，经吐蕃前往天竺的，十余年后，又从天竺返回的，唯一可惜的是，后来大唐吐蕃交恶，法师异乡圆寂。”
“可惜了！”韦谅点点头，然后问：“那么这些法师有没有什么沿途记载留下？”
“有！”昙旷躬身，说道：“玄照法师就有很多东西留了下来。”
“那么劳烦大师，将这些东西交于鸿胪寺。”韦谅神色认真起来。
“领陛下法旨！”昙旷认真躬身。
韦谅摆摆手，道：“大师，朕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吐蕃之地生存艰难，想要养活那么多人太难，所以，只能想办法走一走大唐到天竺的商路。商路繁盛了，沿途的百姓自然就能活下来。”
“陛下功德无量。”昙旷立刻肃穆起来。
这一条商路活人无数，的确称得上一句功德无量。
“那如今的大慈恩寺中，能不能找出一两位大师，陪同鸿胪寺的官员，还有天下商队，于明年走一趟吐蕃，顺吐蕃至天竺，说不定可以直往那烂陀寺。”稍微停顿，韦谅道：“毕竟和天竺打交道，还是诸位大师方便些。”
“可以！”昙旷的脸上忍不住闪现一丝欣然。
玄奘从天竺取经而回，不仅在大唐有圣僧活佛的称号，在天竺也有类似的称号。
尤其大唐强盛，甚至在天竺灭了好几国。
如今虽然不再是大唐了，但大慈恩寺依旧是大慈恩寺，他们依旧是玄奘道统，而且，大乾的强盛还要在大唐之上。
起码，吐蕃被大乾灭了。
也就意味着大乾和天竺接壤了。
这种情况下，玄奘道统弟子抵达吐蕃，效果是不一样的。
而有了大慈恩寺的弟子，大乾的商队在天竺就有了根基，往来商旅就方便许多。
甚至鸿胪寺的官员也可以在天竺展开行动。
就比如大乾灭国吐蕃之后，和天竺的边界疆域问题。
“其实，朕对大慈恩的诸位大师，是抱有极大希冀的。”韦谅抬头，看着眼前的大雁塔，说道：“朕会在逻些城建一座宏大的寺庙，不知道大慈恩寺有没有合适的大师，去做一方主持？”
“逻些吗？”昙旷难以置信地看着韦谅。
“是的，是逻些，但又不止于逻些。”韦谅转过身，看向吐蕃方向：“吐蕃之地，方圆广大，南北两千里，东西四千里，两百万百姓，而吐蕃如今的宗教是以佛门为主，苯教为辅，所以朕希望，大慈恩寺的大师能统一吐蕃佛门？”
“陛下宏愿了得。”昙旷惊叹的看着韦谅。
韦谅看着昙旷，问道：“大师，大慈恩寺有这样的圣僧吗？”
昙旷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叹息一声道：“有一位，原本老衲是想要让他接替老衲衣钵的。”
“无妨，先去逻些历练五到十年，之后功德圆满回到长安，朕作保，大师道统传承无碍。”韦谅难得的合十行礼。
“好！”昙旷点头，然后还礼道：“多谢陛下！”
“多谢大师才是。”韦谅抬手示意不用多礼，他抬头道：“吐蕃众生艰难，也只有佛门，才能安定人心，朕对大慈恩寺寄望极大，希望玄奘法师的法脉能在吐蕃发扬光大。”
昙旷神色严肃起来。
他们法相宗一脉，在大唐，并没有因为是玄奘的道统而发扬光大，反而有日趋萎靡的迹象。
韦谅这句话，对昙旷影响极大。
“朕希望的是，大慈恩寺一脉，在吐蕃昌盛之后，然后北进，在苏毗羊同，在南凉州，在西昌州，在鄯州，兰州，都能盛大起来，甚至于……”韦谅眼睛微微一眯，道：“甚至于南下，传教天竺。”
昙旷猛然抬头，浑身颤栗。
他们，传教天竺。
他们，法相宗一脉，传教天竺。
他们，法相宗，原本就来自于天竺唯识宗，他们传教天竺。
倒反天罡啊！
“朕虽然不知道如今天竺佛门的具体情况，但朕知道，天竺分裂成十几个大小国都，彼此攻伐不休，这种情况下，天竺佛门很难昌盛。”
韦谅摇头，说道：“即便是有那么一两脉的昌盛，于大局而言，也是无用的，法相宗传法天竺是可行的。”
昙旷终于心服的合十躬身道：“都说陛下目光如炬，如今看来，也是智慧无量，老衲万分钦佩。”
韦谅伸手将昙旷扶起，然后认真道：“大师可以放心让弟子前往吐蕃，前往天竺，吐蕃日后是大乾治下，自然不需担心，至于天竺，大乾将来和天竺接壤，朕会抽调三千精锐骑兵，陈兵天竺边境……”
“陛下！”昙旷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的打断了韦谅。
韦谅笑笑，说道：“好了，朕不说了！”
“谢陛下！”昙旷这才松了口气。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看向昙旷道：“大师，朕心中的天下佛门，禅宗虽南北之分，在朕心中还是以南方为主，南方也以禅宗为主，而在洛阳，是以白马寺为主，在长安，是以大慈恩寺为主。”
天下佛门，长安的大慈恩寺，洛阳的白马寺，南方的禅宗，三分。
“陛下过誉了！”昙旷感慨的躬身。
韦谅摆摆手，道：“朕是从心中如此想的，天下佛宗虽然极多，但禅宗、白马寺和大慈恩寺执天下佛宗牛耳，却也是天下共识，谁若是不认可，让他来长安一趟就是了。”
“谢陛下！”昙旷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些感激的合十行礼。
“所以朕的想法，是大慈恩寺能在天下西垂，帮助朝廷抚育百姓，安定民生。”稍微停顿，韦谅道：“这虽然是需要百年，数百年才能完成的事情，但也是可以完成的，不是吗？”
“多谢陛下信重！”昙旷沉沉拱手。
“不过有些话，朕还是要提前说一说的。”韦谅神色认真起来，说道：“在吐蕃，代国公会给予佛门尽可能的帮助，但是离开吐蕃，尤其是在南凉州和西昌州，佛门还是要遵从当地律法的。”
“老衲明白。”昙旷认真躬身。
“好了，那今日便如此吧。”韦谅抬头看向身前的大雁塔，轻声道：“朕是希望大慈恩寺能够和大乾数百年同休，对吧，大师！”
“是！”昙旷心中叹息一声，合十行礼！
……
御乘缓缓离开晋昌坊，朝朱雀大街而去。
两侧金吾，羽林和龙武军长街护卫。
百官后面跟随。
御乘之内，李彭年李暐跽坐两侧，韦荩和韦薪站在皇帝侧前方。
“太子。”韦谅身体前倾，双臂拄在矮几上，双手拇指按着眼眶，闭着眼睛问：“你如何看待佛道两家？”
韦荩一惊，随即上前拱手：“父皇！”
“说！”
“是！”韦荩想了想，谨慎地开口道：“佛门入世，道门出世！”
韦谅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不必那么小心，你有话可以直接说。”
稍微停顿，韦谅抬头道：“是的，佛门贪财，而道门没那么贪财，的确是这个道理，遍数整个天下，佛门的田产是道门的十倍，这是不争的事实。”
“是！”韦荩稍微松了口气。
“但在朕的眼底，却是另一回事。”韦谅神色严肃下来，目光看向前方，说道：“道门虽然逍遥，但却也危险，南北朝的那些事朕还是记得的，孙恩更是到了巅峰。”
李彭年和李暐神色顿时凛然起来。
“至于佛门，佛门虽然贪婪，但就是因为太贪婪，一旦真的有事，佛门反而什么都做不出来。”韦谅摇摇头：“天下有造反的道士，却没有造反的和尚。”
“陛下！”李暐和李彭年同时忍不住站了起来。
韦谅摆摆手，道：“虽然如此，但在朕心中，还是道门第一，佛门第二，对于道门，朕只要安稳的治理天下，让天下百姓安定，道门便会遵百姓之意，遵上天之意，安定逍遥。”
“是！”李暐和李彭年神色顿时放松下来。
“至于佛门。”韦谅眼神微微一冷，说道：“朕将来终于有一日，还是要清查佛门土地的，不过是需要一个适当的时机而已。”
“陛下英明！”李暐和李彭年齐齐拱手。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韦谅神色放松下来，看向韦荩道：“但是佛门和道门还是有所不同的。”
“请父皇教诲！”
“道门逍遥，意味着不受约束，佛门贪婪，意味着佛门可以被利用。”韦谅微微抬手，道：“太子，你听说过佛门的苦修士吗？”
“听说过一点，但不知详情！”韦荩拱手。
“苦修士，每日简单一餐一水，唯愿苦修之人。”韦谅抬头，说道：“朕曾听说，有苦修士数十日，在山中偏僻之地，仅一餐一水，持续十数年，便雕出了一座大佛。”
“这是南北朝的故事！”李暐低头拱手。
“对！”韦谅点头，道：“朕巴不得整个天下佛门都是苦修士，这样，他们于天下才最有好处。”
“是！”韦荩躬身赞同。
“大慈恩寺是法相宗一脉，法相宗的核心便是苦修，虽然说这些年大慈恩寺放贷长安第一，但却是苦修一脉逐渐边缘化，而朕要用的，就是这苦修士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