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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
洛阳城细雨迷蒙。
乾宁殿中，百官脚步不停地忙碌着，即便在雨中，也仍在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韦谅坐在御榻之上。
低头处理着来自天下四方的奏本。
时间马上接近五月底，吐蕃一战马上就要开打。
即便是韦谅再安心，也在大明殿中坐不住，所以，他干脆将常朝都搬到了乾宁殿。
甚至自己处置政务也在乾宁殿。
因为这里距离三省六部更近。
他在这里，三省六部谁都不敢懈怠。
洛阳官员如此，天下百官传导之下，哪怕能多有一分辛劳，对韦谅来讲，也是值得的。
韦谅握着手里的奏本，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这是颜真卿，张巡，李晟三人联名送回来的奏本。
新罗在今年加大了对大同江北岸的骚扰，似乎想要引动大军南攻，其中甚至趁着夜色突破了一座山中的营寨，屠杀了整个营寨的百姓。
颜真卿和张巡，还有李晟请旨，询问该如何做。
“来人。”韦谅抬头。
中书舍人薛定上前拱手道：“陛下！”
韦谅点点头，道：“从如今被捕的新罗豪商当中，挑三十人，送到安东，让颜真卿，张巡，李晟一起前往大同江，同时令朱泚监斩，将这三十人，全部在大同江岸边斩首，以慰英灵。”
“喏！”薛定肃穆拱手，然后快速退下。
韦谅平定下来，看向手里的奏本。
新罗人，还是一贯的手段啊。
大乾和吐蕃厮杀正激烈的时候，吐蕃试图从大乾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相比于当年的薛仁贵，现在的韦谅要冷静得多。
大不了，今日新罗人杀了多少大乾的百姓，那他日，他就斩首多少新罗王族，以作报复。
想到这里，韦谅低头写了一份信，然后递给一侧的高敬安道：“递送到张巡手里，让他派人送到大同江南岸，或者，直接制成木片，从大同江上游流下去就是！”
“喏！”高敬安拱手接过，然后转身离开，神色肃穆。
新罗王族可以发狠，但新罗士卒们反而会畏手畏脚起来。
谁杀的人多，说不定就会被视作希望王族遭屠杀的逆贼。
人心多是如此
这些小手段，起码能作用一时。
韦谅低头，继续处置手里的奏本，如今已经五月下旬了，距离六月秋收已经很近了。
今年虽然不至于大丰，但小丰也还是可期望的。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更需要各地加倍努力。
不知不觉中，天下已昏暗起来。
韦谅抬起头，殿外天色渐晚。
两侧的宫人正要点燃烛火，韦谅摆摆手道：“不用点了，今日就到这里吧，照例，宫中准备了冷饮和糕点，诸卿带回家中一些去吧。”
徐宾领群臣起身，对着韦谅拱手道：“多谢陛下！”
韦谅摆摆手。
“臣等告退！”徐宾这才从桌案之后起身，和群臣一起站在殿中对韦谅拱手，这才后退三步转身离开。
……
大殿之中很快空无一人。
韦谅从御榻之上站起，然后走到了大殿门口。
细雨依旧，
不过夏日里能够有这么一场雨，足够解暑。
韦谅平静地走出大殿，然后转身朝着西侧走去。
高耸的通天塔出现在韦谅的眼前。
通天塔是武后时期所修。
最高的时候有五十丈，后来被薛怀义焚毁，武则天又花了两年时间修为佛光寺，李隆基登基之后，废掉了佛光寺，重新改为通天塔。
韦谅一步步的登上通天塔。
三十丈，他的呼吸一点都没有变。
他还是当年那个能够徒手攀爬百丈石堡城的他。
站在通天塔最高层，韦谅即便是不用望远镜，也能一眼看到极远的嵩山。
当然，细雨中很模糊。
但是站立于此，莫名的让他很安心。
谁也碰不到他。
所有一切的危险仿佛都从身上被彻底抽离了一样。
这个时候，才是韦谅最放松的时候。
离开这里，每一时每一刻，韦谅都要从心底升起警觉，警惕的看着每个人。
韦谅摇摇头。
如今的天下四方都在秩序之下，稳定的前行，没有一处有大灾，没有一处有人起兵造反。
即便是在最挑剔的文人笔下，也必须承认，盛世正在一步步的接近。
韦谅转过身，看向吐蕃方向。
如今，就看吐蕃这一战的结果了。
……
唐古拉山脉纵横数千里，南北三百里。
高耸辽阔。
一座又一座雪山，安静的屹立在夏日青天之下。
当拉关，厮杀正酣。
无数疯狂的吐蕃士卒，不要命地冲杀城墙，企图将这一座屏障夺回。
密密麻麻、一层有一层的弩箭从城头上直接射落，不用瞄准，便已经射杀无数。
偶尔有羽箭飞落而下，转眼间便已经贯穿了一名名中层将领的咽喉。
乾人的弓箭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不管吐蕃人冲杀多少次，用多少人冲杀，甚至整整有一天，城头上的弓箭也一刻没有停下。
恐怖的让人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终于时近黄昏，吐蕃人终于鸣金收兵。
看着城墙下堆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郭子仪站在城头，按着女墙平静地摇头道：“这应该是他们六月之前的最后一侧攻势了。”
高不危，李思顺，严武，岑参，还有大量的将领站在郭子仪两侧。
高不危面色沉重的低头道：“吐蕃人的目的，怕就是在用人命，来消耗我们的弩弓弩箭，一旦我们的弓箭消耗过多，杀入吐蕃境内的威胁就会下降许多。”
“三日之内，会有三批弓弩弩箭送上来，足够填补今日的空缺了，而且我们这些年囤积的弩箭也足够。”郭子仪抬头，说道：“陛下当年为了灭国吐蕃，曾经在昌都修建了一座军器所，专修弩弓弩箭，这怕是那位大僧没有算到的。”
诸将不由得笑着点头。
韦谅当年因为长期驻扎唐古拉山，就修建了一座军器所。
他当年检校军器少监，做这些事情，正是他份内的事情。
当年在他离开高原的时候，也将这座军器所，全部都交给了郭子仪。
正是这座军器所，多年积攒下来的军械，加上长安洛阳不停的疯狂输送，三日之后，郭子仪的手上，又将有足够可以灭国的弓箭。
“那位大僧，真的是佛门修士吗？”岑参站在一侧，摇头道：“下官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随意就让上万士卒送死的佛门修士，真的少见。”
“人间苦海，各有因果。”郭子仪看着地上的满满的尸骸，轻声道：“或许在他们的眼里，这些人，也不过是苦海因果罢了。”
“相比来讲，陛下更加的怜悯众生，甚至都没有灭国吐蕃，便已经想着，要让吐蕃所有的生灵全部都活下来，他们，远不如陛下！”严武忍不住的冷笑。
“吐蕃人立国不过一百多年，哪里能指望他们有多少怜悯之心。”高不危看了众人一眼，拱手道：“大帅，末将去安排人清理下面的尸体去吧，免得他们趁着夜色再做什么。”
“有劳了！”郭子仪对高不危点头。
高不危还礼，然后转身离开。
郭子仪平静下来，看向身侧的二子郭旰，问道：“葛逻禄那边怎样了？”
郭旰躬身道：“这几日，段节帅都在催使葛逻禄骑兵冲杀日喀则方向，他们损伤不轻。”
郭子仪点点头，说道：“三日之后，大军冲出当拉关，你同时派人传令，让葛逻禄不顾一切，在日喀则城下与我大军汇合，若是不能到，以延误军机，斩首领军大将。”
“喏！”郭旰沉沉拱手。
郭子仪侧过身，看向岑参道：“右丞，里外的目标都锁死了吗？”
“都锁死了！”岑参拱手，说道：“半个月里，他们因种种原因，都没有接近粮械运输通道，而他们自己还以为是有别人在做。”
郭子仪点点头，道：“这就是人手不足，消息通道只靠侥幸而为的下场。”
“是！”众将齐齐拱手。
“三日之后，大军出关同时，杀光他们，一个不留！”郭子仪骤然冷脸。
岑参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拱手道：“喏！”
郭子仪看向身后的众多将领，说道：“这三日内，留守的将士轮守城防，出战的将士抓紧时间休整，同时，准备好水壶！”
“喏！”在场所有人同时神色肃穆起来。
灭国吐蕃之战，佛门参与了进来，苯教相信也不会坐视。
到时候只需要在上游放两只病死的牛羊，就足够夺走喝水将士和战马的性命了。
“都小心些，这些日子，吐蕃人虽然的确是想夺回当拉关，也的确是在用人命消耗我们的弓箭，但同样的，他们也是在用节奏麻痹我们。”
郭子仪抬头，道：“他们明知道我们在六月初一要出兵，但还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就是想要麻痹我们，谁知道他们现在的准备究竟做到哪里了，虽然我们现在看破了这一点，但他们的想法，很凶险。”
“是！”众人肃穆拱手。
“所以，骑兵狂奔，以最快的速度杀到逻些，中途遇到的所有阻碍，全部都杀干净。”郭子仪的眼神冷漠，看着远方道：“这是灭国之战，凡持军械，甚至木棒不放者，皆杀！”
““喏！”众将凛然领命。
……
洛阳，乾元殿。
两侧诸中书舍人，给事中，户部郎中，都在不停的忙碌着处理各地送来的农种奏本。
韦谅走到了大殿门前。
洛阳城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张镐站在韦谅身后，拱手道：“陛下，今年各地百官勤勉，虽然距离秋收还有一个月，但只要天时正常，那么今年多数之地可能大丰，小丰之地为少！”
“农种之事，首先是种子！”韦谅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然后看向张镐道：“前两年多水，去年水量也还算充沛，但今年只是正常而已，朕记得朕去年就曾经叮嘱过，水乏之地，必须换种，那么换了没有？”
“多数情况严重的地方，却是已经换了，但都说情况不是那么严重的地方，很多人就没换。”张镐拱手，无奈的说道：“地方州县在农耕之后，也没法再去拔他们的秧苗，所以臣就让他们继续，先有点收获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韦谅点点头，说道：“人总要为自己的后果承担责任，不管换种的人，种出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过地方还是要统计出这样的人有多少的。”
“臣明白。”张镐认真拱手。
韦谅想了想，说道：“给他们一个机会吧，让他们在县廨门口，公开承认，没有听朕和朝廷的安排，自己胡乱而为是错的，就让当地县廨，减免他们今年五成的赋税！”
张镐眉头一跳，随即拱手道：“陛下英明。”
“记住，就今年，免得日后有人钻空子。”韦谅稍微提示一声。
“是！”张镐点头，他知道，这些人一旦这一次这么做，那么日后，他们就会成为朝廷大策的绝对支持者，成为皇帝的绝对支持者。
“天下百姓不易啊！”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还有踢斛淋尖，这种剥削百姓的手段总是不缺，张卿！”
“陛下！”张镐神色肃穆起来。
“朕知道，这种手段，是官吏用来贴补自己的手段之一，如今朝廷还不富裕，朕可以容忍一些小的手段，但有的人，却手段残忍，你去查一查，看看有多少人因为这种手段，变得富甲一方。”
韦谅冷眼道：“这种人，朕绝不容忍。”
“喏！”张镐拱手领命，欺民太甚者不可活。
“等吧，将来有一日，朕总要彻底统一赋税量具，将这种手段，彻底杜绝。”韦谅说完，转过身，就要往殿中走。
就在这个时候，张镐的声音突然急了起来，指向远处道：“陛下，烽烟，烽烟！”
韦谅猛然转身，看向远处的天边。
一道绿色的烽烟冲天而起。
在更远处，似乎有更多绿色烽烟升起。
韦谅喃喃地开口：“郭子仪动兵了，灭国吐蕃的最后一战，开始了。”
霎那间，在韦谅的眼前浮现出了无数大乾黑甲骑兵，从当拉汹涌杀出，杀入整个吐蕃的场景。
是的，灭国吐蕃的最后一战，彻底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