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台阶之下。
李白抬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之上的人影。
依稀之间,他又看到了李隆基的模样。
但他知道,那不是李隆基。
当年初迎他的,是贺知章,张洎,王维,崔颢等人,如今是太子,张镐,李珪等人。
熟悉的房绾已经老了。
那一年,他甚至还未与杜甫相识。
杜甫现在却成了他的终生挚友。
变的最大的那个人,是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当年在码头上,风姿昂扬的年轻人。
取代了李唐。
他也没有想到,当年贺知章夸赞过的貌比潘安的世家子,转眼就掉头跑到陇右去厮杀疆场。
而且是最凶险的石堡城。
以一百人,夺回了五百人守卫的石堡城,最后在四万吐蕃大军反扑的情况下,利用地形优势,守到了陇西援军抵达。
自此,高原门户大开,大唐在和吐蕃的一次次厮杀当中,一点点的占据优势,到最后,直接灭国吐蕃,一切的主导者,就眼前的这个人。
几十年过去了,他的脸上带满了威严和沧桑,只是看起来似乎依旧很年轻的样子。
依稀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只是他已经取代了李唐。
今日李白回京,他派太子,尚书左仆射,宗正寺卿,还有大量的官员到码头迎接。
以步辇抬到了兴庆宫兴庆殿。
然后……
韦谅在李白的注视下,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降阶相迎。
一切便如同玄宗皇帝那样。
他彻底的取代了玄宗皇帝。
更加的年轻,更加的雄才伟略。
李白的心底,有些沉默的苦涩。
……
韦谅搀扶着李白削瘦的身体,轻声道:“太白先生,你瘦多了。”
“陛下!”李白躬身行礼。
“走吧。”韦谅扶着李白,走上台阶。
韦荩和杜甫站在两侧。
其他官员停在他们身后。
只有韦谅搀扶着李白,走上了满是红衣金甲千牛宿卫的兴庆殿。
走进殿中,初冬的冷风立刻被殿中暖气排开。
李白这才发现,有两只巨大的火炉就在殿门两侧。
韦谅停下脚步。
李白也跟着停下脚步。
韦谅朝着侧面招招手。
两名健壮的内侍立刻搬着一张长榻从侧边走了过来,然后放在韦谅和李白身前。
韦谅看向李白,道:“先生,坐!”
李白神色严肃的拱手:“陛下!”
韦谅笑着摇摇头道:“无妨,这里又不是太极宫,甚至不是大明宫,大明宫是姑母的居所,而兴庆宫,是唐王之地,坐吧。”
唐王之地。
李白心中叹息一声,看了长榻一眼,然后还是坐了下来。
他都致仕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韦谅跟着在一侧坐下。
高敬安递过一张毛毯。
韦谅盖在自己和李白的膝盖上。
韦谅笑笑,说道:“朕不比玄宗皇帝,太极宫规矩极多,只有在这兴庆宫能够随意一些。”
李白点点头,认真地说道:“玄宗皇帝不如陛下多矣。”
韦谅惊讶地看着李白,看他认真的模样,然后叹息一声道:“先生可还记得天宝元年你入京的那日吗?”
李白点头:“秋日,秋雨之后。”
“那是八月十五之前,朕初见先生,之后先生面圣,然后便是中秋节玉真长公主夜宴,朕还在那一次的夜宴中,得玉真公主赏赐了一座别院。”韦谅叹息一声,往日一切历历在目。
“陛下词赋惊人,不过目光洞见,更令人心惊。”李白稍微抬头,看向道:“当年臣面圣的时候,陛下就在丹陛之侧,持千牛刀肃立,之后离开兴庆殿的时候,陛下还劝导臣,一切要以本职为主,现在想来,何等惊人啊!”
韦谅真正在李白心中留下印象,自然是之后的玉真公主夜宴,但几年后,他离京,回想种种,最深刻人心的,却还是韦谅的那句话。
一切要以本职为主。
李白当年入宫,本职是翰林供奉。
翰林供奉,伺候皇帝文词之士,更进一步,是翰林学士。
有的翰林学士甚至可以知制诰。
李白如果能够升任翰林学士,然后再介入朝政,那样他能发挥的余地,他的才能能够发挥的程度,将远超他自己的想象。
对于当年还是满是抱负的李白来讲,后来回想,韦谅这句话才是最诚恳,最有洞见的,也是最有价值的,但却被李白自己轻易忽视。
如果李白当时能过郑重的听进去,那么现在的他,必然已经是另外一个样子。
韦谅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宫门外。
他就是在那里和李白说那句话的。
“其实朕当时便心中明白,先生始终是先生,先生性情就在那里,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轻易改变的,不过先生也还是先生,当年玄宗皇帝,最后不还是让先生离京了吗?”韦谅感慨万分。
“其实说来,还是要谢过陛下的,臣这后半生,受陛下搭救良多。”
李白对着韦谅拱手,道:“当年离京之前,臣查过,玄宗皇帝原本是要将臣赐金放还的,是陛下让贺公谋划,才将臣送到扬州任职。”
“那是贺师的功劳,朕当年,也就是提了一句而已。”韦谅微微摇头。
“后来多年,十年时间,臣在扬州官升八品,虽然是职序迁转,也多有陛下照拂。”李白拱手,说道:“臣查过的,陛下特意和吏部打过招呼。”
韦谅那个时候已经是御史中丞,尚书右丞,安西节度使黜置使。
他还是太子李亨的女婿,是右相李林甫的外甥,照顾一下子李白,吏部没人说话的。
而且那个时候的吏部侍郎,恰好是张均。
韦谅在兵部时的兵部侍郎,而且张均是张洎的亲弟弟,也好说话。
“安史之乱后,是陛下将臣调到冀州,坐了州学教谕,升入七品,然后转太子通事舍人,升通事舍人,其中俱是陛下照顾。”李白苦笑着摇头,道:“大事之后,陛下将臣调入扬州,任扬州国子司业,最后以正四品上正议大夫致仕。”
李白起身,对着韦谅拱手道:“臣这后半生,多赖陛下,不然当年若是被玄宗皇帝赐金放还,臣这一辈子也未必再有出仕之机。”
实际上是有的,韦谅心中感慨,若是没有他,李白大概率会在晚年碰上安史之乱,然后进入永王李璘的幕府,最后卷入皇权争斗,被定为谋反。
韦谅抬起头,看着李白,稍微抬手,说道:“朕当年,实际上便受先生影响极深,先生的志气豪放,为人旷达,震撼人心,震慑千古。”
韦谅拍拍长榻,示意李白坐下。
李白拱手,然后才在侧畔坐下。
“朕少年时读书,颇为大唐开元盛世感到自豪。”韦谅抬头,眼中满是憧憬,轻声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