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沉香亭，龙池湖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侧面看去，日光倒映在冰面上，波光粼粼。
御辇在亭侧落下。
韦荩和杜甫等人，站在远处，并不靠近。
韦谅坐在御辇上，看向坐在身侧的李白：“先生应该来到这里，玄宗皇帝就常在这里钓鱼。”
“是！”李白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情形，说道：“是的，不过臣当年是多随贺公来此的。”
“贺师。”韦谅叹息一声，说道：“先生在江南时，和贺氏往来深吗？”
“尚可！”李白点头，说道：“臣在江南时，常住贺宅。”
韦谅侧身，看向龙池道：“朕几番想要升迁贺氏子弟，都被他们来信拒绝。”
李白想了想，道：“虽然贺公早逝，但玄宗皇帝反而对其后人照顾颇多，肃宗皇帝也是如此，只是到了世宗皇帝，才逐渐的少了下来。”
韦谅摇摇头，说道：“不要怪李僴，贺师在长安时，他年纪还小，贺师离开长安五六年，李僴才大婚，对贺师没有多少印象是真的，不过礼部、光禄寺和太常寺的照顾应该不少。”
“这倒是的，而且韦氏在江南也照顾不少。”李白认真拱手。
京兆韦氏是大族。
历朝历代都有大量子弟在江南任职。
后来吴王一脉江南起兵，他们提前一步就全部撤走了。
但实际上在那之前，韦氏在江南起码有两位刺史，数位长史，无数参军县令。
深入介入地方，并不是说说的。
“至于贺师家中。”李白稍微停顿，道：“他们终究还是走不出来，当年朝中争斗，贺公便将他们都留在了江南，后来乾朝立国，他们受李氏恩典极多，让他们骤然到长安任职，他们也做不到，还请陛下宽容。”
“这不是什么事。”韦谅笑着摆手，说道：“这些年，先生在江南，子美在江南，贺氏依旧颇有尊崇，朕这里，只是不方便让贺师入凌云阁，诸般厚待是不少的。”
“凌云阁！”李白叹息一声，说道：“凌烟高阁逼崔嵬，芜没火烟不再开，何似溪山常不改，小舟时载月明来。
凌云阁是在凌烟阁的基础上建起来的。
在唐时，人人都以入凌烟阁为终身向往。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他年名上凌烟阁，岂羡当时万户侯？”
韦谅笑着看向李白，说道：“这还是朕当年在玉真公主别院做的那首诗。”
韦谅当年可是以“他年名上凌烟阁”上李隆基的。
“是！”李白拱手，道：“谢陛下，臣失言了。”
“不必在意。”韦谅笑着摆手，说道：“先生是知道朕的，朕最是喜欢忠臣，黑水靺鞨，还有黔中的部落，他们多年都不肯承认大乾，朕还不是一一宽宥！”
李白认真地点头，这倒是。
黑水靺鞨倒也罢了，那里离得中原极远。
但黔中，黔南和黔北之间，只隔着一条黔江。
只要韦谅愿意，大乾大军随时能杀过去。
“很多单纯忠诚的臣子，谁都是喜欢的，就算偶尔轴一些，但只要能看清楚天下大势，不去做阴谋之事，就是直接上书骂朕，朕要能接受。”韦谅笑笑，然后摇头道：“但如果是以忠诚为名，行谋私之事，那就只能死了。”
韦谅的意思很明白，你在家里私底下，说几句怀念大唐的话，韦谅不追究。
但如果是私下串联，鼓动谋反，那就只能用律法来招呼了。
“也该是这样了。”李白叹息一声，说道：“臣从扬州一路而来，这种声音早就听不见了。”
“贺家也是这样，他们也是这一两代放不下颜面，等过几十年，不，十年后，新的一辈成长起来，他们要踏上仕途，他们要来长安，该放下的，也就放下了。”韦谅神色平静。
他相信时间，当新的一代，完全在韦氏的繁华之下成长起来，人们会天然忘了以前。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去花萼相辉楼看看吧。”韦谅一边示意御辇朝花萼相辉楼而去，一边对李白道：“朕自从登基，极少来兴庆宫，只有在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返回长安前后来过几趟。”
“金城公主！”李白目光看向花萼相辉楼，轻声道：“金城公主出嫁吐蕃的时候，臣只有八岁，当时还在川中，在金城公主初嫁之时，战事的确小了很多，后来虽然大战爆发，但波及不广。”
“战事变的更加可控了。”韦谅叹息一声。
“是这样的。”李白点头，金城公主不如文成公主，未能给大唐和吐蕃之间带来二十年的和平，但是她也让大唐和吐蕃之间的战事，不至于真的打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韦谅抬头，摇头道：“朕不觉得是件好事，就是因为金城公主的和亲，大唐和吐蕃的战事，才会在随后的五十年时间里，往复不断，让大唐和吐蕃都不停的失血，尤其是军费开支，飙涨无穷，安史之乱爆发也有其因。“
李白一时间有些懵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
韦谅摆摆手，说道：“大唐是无力灭国吐蕃的，所以，只能在不停的战事当中寻找机会，但是很多时候，在战场寻找直接机会是没用的，只有直接解决高原瘴，才能彻底的解决吐蕃。”
”高原瘴！“李白轻轻点头。
这个问题实际上很早就被提出，但真正定义还是韦谅。
也是在他的手上，大唐彻底的解决了高原瘴的问题，这为韦谅灭国吐蕃奠定了最深的根基。
不知不觉间，御辇已经抵达了花萼相辉楼。
“其实花萼相辉楼一直以来都没有重修，包括对面的兴庆殿也是一样，整个兴庆宫，只有兴庆殿以东，唐王和汉王居住之地，人烟才多起来。”
韦谅一边走下御辇，一边说道：“去年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被迎回长安，才不得不动工修缮，当然，也是去年的时候，天下财政轻松许多，朕才让大动的。”
“陛下觐见，天下人皆知。”李白感慨的点头，然后在韦谅的搀扶下站在花萼相辉楼前。
名字虽然一样叫花萼相辉楼，形制也完全相同，但是，所用的材质，内部的陈设，相比于玄宗时期，简直堪称简陋。
李白侧身看了韦谅一眼。
皇帝也是顶级世家出身，自然不会犯类似错误，那么就是他生性不奢华。
韦谅笑着摆手，然后搀扶李白，迈步进入花萼相辉楼，同时道：“朕自然也贪，不过朕贪的是天下万民安定，社稷繁华，立于其上，便是最高的奢华。
李白敬服的拱手。
……
花萼相辉楼，二层。
厚重的帷帐拉开，出现在韦谅眼前的，赫然是整个长安的景象。
站在这里能够看清楚的，甚至比在朱雀门看得更清楚。
甚至凌云阁顶层相比这里，也不过是占了高度优势而已。
“朕虽然曾经上过花萼相辉楼二层，但到了这里，还是第一次。”韦谅走出帷帐，站在整个露台之上，一时间也格外惊讶。
“这里本身便只能是帝后，太子，宰相才能到的地方，便是臣当年也未来过这里。”李白看向韦谅，说道：“站在这里，看到的不仅是整个长安城，也是整个天下。”
巨大的哗然声从兴庆宫外传来。
韦谅走到了扶栏前一看，才看到下面有无数的官员百姓簇拥而来。
今日李白回京，这是长安盛世。
虽然春明门外绝大多数人到不了，但很多人早早的就等在了长街上。
如今韦谅和李白出现在了花萼相辉楼上，无数人赶了过来。
人群在花萼相辉楼下手舞足蹈。
甚至涌来的人越来越多，一瞬间，甚至让韦谅有些回到李隆基时期，他带杨贵妃在这里享受天下崇拜的模样。
韦谅突然后退一步，不停摇头。
李白诧异的转身，看向韦谅：“陛下！”
韦谅摇头，说道：“日后，朕不会轻易再来这里了。”
“为何？”李白满脸茫然。
“这里太过容易让人沉迷。”韦谅平静下来，说道：“繁花锦盛，烈火烹油，容易让人看不清真实的天下是什么样子，就譬如玄宗皇帝。”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韦谅神色严肃，道：“玄宗皇帝喜欢热闹，百官自然逢迎，甚至掩饰民间实情，乃至于民间灾情，粉饰太平，而皇帝沉迷，看不清楚真实天下，天下崩坏就开始了。”
李白有些明白了过来。
韦谅用李隆基做比较，就很清楚了。
天宝年间，天下乱成了什么样子，可是李隆基就是当成了没看见。
“甚至有些时候，他们自己觉察了，但在温柔乡中，也会下意识的以为是自己想错了，将真正的天下给彻底扔掉。”韦谅摇头，说道：“尤其是这种万民欢呼的景象还是少看。”
“陛下贤德！”李白发自内心敬佩的拱手。
韦谅摆摆手：“新年除夕，朕也会在朱雀门观看长安盛景，不过远比不上这里的惊心动魄。”
朱雀门之前还有一条护城河，虽然不大，但能通过朱雀桥抵达朱雀门的百姓要少很多。
“而且相比于享受百姓欢呼，朕更愿意享受将士欢呼，朕毕竟是个马上皇帝。”韦谅笑笑，然后认真抬头道：“至于治理百姓，朕更喜欢看那些冰冷的数字，数字相对就真实许多了。”
数字即便是作假，实际上也能查出来的。
而且影响范围更小。
“陛下圣明。”李白认真点头。
韦谅目光看向太极宫的方向：“不过这些人，朕也察觉到，朕常在太极宫，虽然能通过奏本俯视天下，但太过注重大局，反而于小处缺失，所以偶尔也会去公主府转转，放松一下，同时从侧面看一下天下。”
李白缓缓点头。
“花萼相辉楼的确不能常来，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安静的坐在这里看看，感觉又自不同。”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在这里，朕能更加接近十六卫。”
在大明宫，韦谅心中多是天下，偶尔想的也是禁军。
在公主府，想到更多的是底层百姓，最后到侍郎一级的官员。
但是在花萼相辉楼，他心中自然浮现出来的，就是长安城外的十六卫。
“从不同的视角看天下，于朕治理天下有利，有利便可去做。”韦谅看向李白，笑着点头道：“让先生听朕胡言了。”
李白摇摇头，认真拱手道：“能够听陛下的治国之道，是臣等荣幸，而且，在陛下心中，百姓江山，永远是放在第一位，永远是胜过自身享乐的。”
“没有天下江山和万民安稳，哪来什么自身享乐。”韦谅俯身看了兴庆宫外的百姓一眼，然后转身搀扶李白，朝楼内走去，同时说道：“朕也会享乐，不过是等到二十年后，朕退位再说吧。”
“是！”李白心中无限感慨。
对比韦谅和李隆基，李隆基真的差得太多。
明明睿宗皇帝就已经退位太上皇做了先例，可是玄宗皇帝却总是想不到自己也可以退位呢？
不！
李白在花萼相辉楼下坐上御辇的一瞬间，他想明白了。
李旦做太上皇，实际上是被逼的。
是被李隆基逼的。
所以李隆基登基坐了皇帝之后，最防备的，就是他的儿子们效仿他，逼他退位。
所以才有一日杀三子。
所以才有天宝年间，对太子一脉的疯狂压制，甚至是构陷屠杀。
李白苦笑一声。
还是玄武门那一套。
李唐像是永远也避不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