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
御辇从两仪殿起,往甘露殿去。
韦谅握着手里奏本,感慨一声:“孟郊啊!”
陆贽在接触孟郊一段时间后,终于上奏韦谅。
孟郊诗才极佳,但还不到顶尖,而且他少年轻狂,于世事不通,所以短期来讲,不可用。
但长期而言,却是具有极强的可塑性。
可以一试。
陆贽最后补了一句。
孟郊虽然年少轻狂,但学识渊博,通礼仪。
韦谅看得出,陆贽倾向于将孟郊往礼官方面培养。
今年科举,孟郊甚至都未参加。
颇有些放浪形骸的味道。
这样的人,即便是让他就任地方,也是做不好事情的。
就像是李白一样,当年李白给韦谅的感觉也是这样的,所以里里外外,这么多年李白都在地方州学打转,即便是偶尔任职中枢,他自己也看不出其中的要害。
孟郊也是一样的人。
不过,这样的人,对于压迫,天生就有不满的倾向,未尝不能用。
孔颜,一圣人,一亚圣。
自然圣德无双。
孔颜的直系后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以他们为既得利益集团,却牢牢的掌控着整个河南东道,让韦谅都有些水泼不进的感觉。
不过,孔颜行事虽有所克制,但越到外围克制越小,克制越小,伤害就越大。
可找到那些案子,从案子着手。
河南东道的百姓觉得自己活得下去,韦谅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但如果他们觉得自己活不下去,自然会抓住韦谅伸过去的刀,然后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还有,不能只用孟郊一个人。
颜家也要用。
孟子亚圣的位置,不能是朝廷硬捧上去的。
需要天下舆论沸腾讨论之后,共同做出决定。
韦谅抬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本来他今年就准备进行殿试的,但因为新罗局面突变,所以为了安定人心,他选择了放弃殿试,让李暐主持科举。
但明年他是可以的,因为明年,大乾灭国新罗的准备已经完全到位。
只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就可以进行殿试,然后永为惯例了。
明年灭国新罗开始,朝廷需要更多的人才。
所以,他临时开殿试,亲自考核人才。
韦谅点头,好。
理由有了。
只要灭国新罗,那么就可以以为封禅泰山做准备,而彻底定下这件事。
永定殿试,这是千古功业。
谁反对,谁就在和整个朝堂所有渴望封禅的人作对。
殿试的题目,就以孟子的名句为题。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韦谅回过神,感慨一声。
大乾天下越来越大,皇帝统帅中枢,控制四方边州不易,唯一能控制的只有他们的思想。
以社稷功业,定千秋功过。
思想,功业,联姻,利益,人质,封禅,密密麻麻成一张交织不透的网络,彻底覆盖。
御辇在甘露殿停下。
韦谅从御辇中走下,侧身道:“宣小杨妃今夜侍寝。”
“喏!”高敬安肃穆拱手。
……
金秤杆伸向前,送到杨淑握着却扇的双手中。
杨淑洁白如玉的小手轻轻的握住了却扇,然后手里的却扇却朝着一侧垂落。
一张明眸皓齿,但看上去有些稚嫩的面容出现在了韦谅眼前。
韦谅笑着看着杨淑,问:“淑娘,你入宫为妃也三年了,怎么还跟个小娘一样,长不大似的。”
杨淑入宫为妃也三年了。
韦谅当初体恤她年幼,难以承受,所以等了三年,她身体彻底长成,这才让她侍寝。
只是她的身体虽然长成了,但是她的面容,却和她初入宫时没有多大变化。
杨淑红着脸低声道:“妾身也不知道。”
杨淑入宫之后,先是美人,很快转为才人。
她虽然没有侍寝,但在皇帝身边侍奉却也不少。
她,元果儿,还有赤玛拉姆,在韦谅身边作为侍女侍奉。
杨淑对韦谅很熟悉,韦谅对杨淑也熟悉。
韦谅侧身,从元果儿的手中接过交杯酒,然后递给杨淑道:“来,饮了这杯酒,你的一生,就彻底在朕的手里了。”
说完,韦谅轻轻靠前,轻声在杨淑耳边道:“淑娘,你这一辈子都是朕的,就是死也别想和朕分开。”
杨淑抬起头,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泪光。
韦谅笑了,然后和杨淑双臂交互,最后将交杯酒一饮而尽。
随即,元果儿和赤玛拉姆上前,帮助杨淑褪下头上的金饰,然后又帮她褪下身上的外衣,只剩下一件红色鸳鸯亵衣。
元果儿和赤玛拉姆眼神打趣的退下。
韦谅这才起身,将杨淑玲珑的身子抱在怀中,转身放在床榻上。
他顺手解下了一侧的帷帐。
只有一件大红鸳鸯亵衣,垂落在帷帐缝隙中。
一夜春光。
……
夜色深沉,杨淑靠在韦谅怀中。
眼皮微微一颤,随即,她睁开了眼睛。
杨淑抬起头,看着熟睡的韦谅,想起昨夜的旖旎,脸上不由得满是红晕。
长发垂落之间,扫过了韦谅的脖颈。
韦谅下意识的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看着眼前的黑暗,韦谅很快回过神,低头看向和自己缠绵了一夜的美人。
“陛下!”杨淑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韦谅,道:“惊醒陛下了!”
韦谅搂起杨淑,将她放在自己的眼前,轻轻细吻。
杨淑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许久之后,才平稳下来。
“知道错了?”韦谅挑起杨淑精致的下颌。
杨淑缩在韦谅怀中,然后不好意思道:“嗯!”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淑娘,今年陪朕去洛阳吧!”
杨淑惊讶地抬头,然后点头道:“好。”
皇帝东巡,向来是不带她们的。
杨淑,元果儿,还有有赤玛拉姆,都是不带的。
韦谅看向杨淑,轻声道:“你阿耶,正好今年轮值洛阳,可以让他进宫探望。”
“可以吗?”杨淑顿时满脸惊喜。
“自然可以。”韦谅笑笑。
弘农杨氏,在大乾,需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嗯!”杨淑靠在韦谅怀中,满是感激。
韦谅靠在杨淑耳边,低声道:“你知道的,在洛阳紫微宫,你还有一位族姐……”
杨淑听着听着,脸色彻底地红了。
……
三月十五。
三万骑兵有序的沿着大路,朝坊州而去。
一万禁军,两万十六卫。
前后无数官员,还有大量的以牟尼为首的吐蕃族贵族。
如今他们虽然不再是俘虏,但献祭轩辕黄帝陵,也是他们必须参与的。
御乘之内,韦谅放下手里的奏本,看向一侧李彭年问:“西北进行的规划,核查的如何了?”
“大局先过了一遍,剩下的,还需要在实际推行中慢慢发现问题。”李彭年拱手。
朝中这些年,也开始逐渐的按照韦谅的风格在行事。
什么事情,先做再说。
“小心些,还是一贯的法子,先找一两个州县试行,可行就推行一道,再推行天下,不行,就换一种法子。”韦谅稍微松了口气。
这种法子,在过往的时间里帮了他太多的忙。
“臣明白。”李彭年肃然拱手。
“另外,就是消化吐蕃财富。”韦谅神色认真,道:“如今吐蕃的财富已经完全运入长安,按照规划,要从太府换大量的铜钱和金银出来,用于交通水利工矿军械驿站等各方面的建设,但要严加监察。”
“是!”李彭年拱手,说道:“门下省会严格审查各方面的用途的。”
“要和各地的司马,录事参军建立联系,避开各地刺史长史,建立一条独立的弹奏线路,同时,御史台可多招聘御史巡查主事,以为辅助。”
韦谅神色严肃,说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一县的话,就封掉一州的人事财赋用度,一州的话,就封掉一道的人事财赋用度,下手也狠,要连奏,准许就类似之事进行举告。”
“是!”李彭年认真拱手。
这样的一批财富太庞大,稍微露一点,就足够吃得盆满钵满的了。
“还有,钱出的慢些,让地方州县先颠覆,颠覆之后再报审,审查有问题,就停止拨付。”韦谅眼神一冷,用了狠招。
“是!”李彭年呼吸沉重的点头。
这种情况下,出问题的是州县财赋,损失也有限。
但严查下来,影响的,却是内部官员的薪俸。
到时候,加上举告,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韦谅挑开侧帘,看向外面的绿油油的田野道:“不论如何,一切还是以粮食为主,只要有足够的粮食,那么我们什么都支撑得了。”
“是!”李彭年拱手,说实话,他最敬佩韦谅的就是这点,他始终都能抓住粮食这个关键。
只要朝廷有足够的粮食,再大的乱子也能收拾过来。
无非就是杀了。
李彭年微微躬身,问道:“陛下,新罗还是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吗?”
“没有!”韦谅摇头,说道:“自从去年王女出嫁大乾之后,新罗内部就开始封锁消息,很多消息都已经传不过来了。”
李彭年一惊,低声道:“难道说他们已经厮杀起来了吗?”
“希望如此。”韦谅抬头,轻声道:“但朕希望他们厮杀的时间长一些,这样我们才有足够的把握毁掉他们。”
“是!”
……
轩辕黄帝陵。
上下三万将士,无数百官,上百俘虏,吐蕃王印,无数祭品。
韦谅跪在轩辕皇帝陵前祭台上。
中书令裴宽站在一侧宣读祭文。
京兆韦氏是有族谱可查的轩辕皇帝后人,每一代都能查到。
他们祭祀轩辕皇帝和李氏祭祀太上玄元皇帝是一样的。
韦谅灭国吐蕃。
以灭国之功,祭祀先祖,恳求先祖赐福,护佑京兆韦氏,护佑大乾一族,护佑整个天下亿兆黎民,人人安康,天下稳定,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祭文宣读完毕,韦谅在太尉韦陟,侍中崔光远,太常寺卿归崇敬,还有礼部尚书韦见素,宗正寺卿李珪的协助下,向轩辕皇帝敬献祭品。
燎烟九转之后,黄帝认可了他的功绩。
他才服下轩辕皇帝赐下的福酒和胙肉,叩谢轩辕皇帝赐恩。
最后,韦谅起身。
站在祭台东南,看着燎烟直冲高天而去。
韦谅心情沉稳。
他所祈求的,就是天下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有衣穿,人人都有住所,每个人日子都一天比一天好。
这是一个朴素的愿望,但这也是一个极难的愿望。
大乾百官,无数将士,都需要拼命。
才能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