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江南岸。
一连串的矮墙,沿着河岸蔓延开来。
甚至从西海岸,一直横贯到东海岸。
这座矮墙,新罗人叫长城。
当年大唐初立,高句丽荣留王高建武畏惧大唐征伐,便在辽东修筑长城。
从东北扶余城,到西南海边,长达千里。
开元年间,大唐强盛。
新罗人便学高建武,在大同江南岸修筑长城,断断续续一直持续至今。
在大乾建立之后,新罗人便加快了千里长城的修建,囤积重兵驻守大同江,抵抗大乾征新罗。
……
八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冬日的冷意。
但大同江两岸的大乾和新罗将士,依旧怒目对立。
大同江往北百里,息城。
此刻,城内城外,城墙上,长街上,全都是黑衣黑甲骑兵在来回巡逻。
城主府,后院石亭。
一身黑色云纹圆领袍的张巡,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的朱泚道:“陛下知道,此次诸事和你没有关系,所以他还是信你的,但依照律法,还是需要免去你右领军卫中郎将之职,降为右领军卫郎君,检校右领军卫中郎将,准你戴罪立功。”
朱泚站在一侧,脸色苍白,低身拱手道:“谢陛下大恩!”
“圣旨就留在都护府了,不拿到你这里宣读,但……”张巡神色认真起来,说道:“某不管其他什么事情,你这里要做好准备,现在朝中正在消化灭国吐蕃之得,一旦有成立刻就会灭国新罗。”
朱泚神色一正,拱手道:“末将领命!”
张巡起身,说道:“好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考量,某要回去了,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朱泚躬身道:“末将送都护!”
“不必了。”张巡摆摆手,最后看向朱泚道:“抓住机会,灭国之功不仅可以让你拿回原本该有的一切,甚至可以让你更进一步。”
“末将明白。”朱泚沉沉躬身。
张巡摆摆手,然后干脆利落地离开。
直到这时,朱泚才缓缓坐在石凳上。
随即,他用力砸向石桌,咬牙怒骂:“该死的朱滔!”
安东都护颜真卿弹劾朱滔欺民,杀人,勾连新罗走私,甚至有谋逆之罪。
皇帝震怒,不仅朱滔被抓回去法办,全家抄家,甚至在河北的左领军卫中郎将、范阳军使朱希彩,也被彻底免职,只留爵位勋在家。
甚至连累到了朱泚,害得他降职一等。
这就是他的亲弟弟,朱泚恨不得活剥了朱滔。
前几年,因为朱滔的擅自唆使,他大哥的长子朱遂有窥伺公主之意,直接被调到广州任司法参军,几年不见人影,现在又出了这茬事。
朱泚努力平静下来。
他开始回想张巡说的每个字,张巡说每个字时候的态度,最后,他彻底松了口气。
张巡还是信他的,皇帝还是信他的。
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朱泚看着亭前,眼光逐渐锐利起来。
……
九月下,北风呼啸。
整个息城在夜幕之下,早就家家燃起了柴火,用以取暖。
城主府后街的一座宅院,西侧厢房中。
冰冷阴沉。
两名黑衣人对面而坐。
“大同江有的地方已经开始结冰了吧?”朱泚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对面的黑衣人淡淡的看了朱泚一眼,然后道:“黄金十箱,买一个消息。”
“皇帝要不要南征新罗?”朱泚点头,说道:“要,一旦大乾消化了吐蕃所得,皇帝立刻就会动兵,灭国新罗。”
“几年?”朱泚看着对面的黑衣人,直接回答:“原本说的是五年,但现在看来,再有三年差不多了。”
“三年,确定吗?”对面的黑衣人神色郑重,说道:“我需要你最慎重的回答。”
朱泚看了对面的黑衣人一眼,然后沉吟道:“首先,今年,辽东没有大规模的军械和粮草调动,河北没有大规模的兵员调动,而且皇帝现在已经回了长安,如果动兵,他是要亲征的,更别说,新罗王女传出有孕的消息了。”
对面的黑衣人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就算有,也得是明年了,明年准备,后年征伐,一切要看明年的情况。”朱泚摇摇头,说道:“如果王女明年生个皇子,那么陛下可能更倾向于再度派人前往新罗,到时候新罗可能需要再付出些代价,这样,明年说不定能撑过去。”
朱泚抬头,说道:“到了后年,大乾消化灭国吐蕃的所得,应该也差不多了,那个时候,便要开始准备灭国新罗了,也就是三年之后,皇帝亲政。”
对面的黑衣人顿时松了口气。
朱泚眼底冷笑,然后继续道:“不过你们要小心,水师那边已经在练了,如果需要,他们明年就能杀过来。”
对面的黑衣人微微摇头,说道:“没有陆上的配合,水师只是送死而已。”
朱泚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的确,大唐曾经试过水师不和陆上的骑兵配合,单独进军,最后全军覆灭。
朱泚最后抬头,说道:“也要小心,说不定皇帝哪天心情不好,就直接杀过来了。”
对面的黑衣人起身,说道:“明年,王女生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新罗都会送大批贺礼去,其中会有大量的选女,敬送皇帝陛下。”
在讨好上位者这方面,新罗人有足够的自信。
朱泚看着黑衣人,摇摇头道:“你说你们在图什么,一开始进贡称臣便好。”
“新罗可以对大唐称臣,但对大乾不行。”黑衣人起身,对着朱泚躬身,然后转身走出院中。
朱泚看着晃动的帘子,心底平静的摇头。
新罗人也是别扭,大乾明明完全继承了大唐的一切,而且皇帝的战力不逊色太宗皇帝……
朱泚有些明白了,新罗人在渴望重现高句丽当年阻挡太宗皇帝进攻之事。
当年太宗皇帝是要直接灭高句丽的,但最后因为天时地利实在不与,最后主动退兵,但高句丽却当成了大胜,新罗人也当成可以效仿的例子。
朱泚点点头,还有个杨广。
这就说得通了。
……
十月,天气森冷。
息城城主府。
朱泚看着手里的密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新罗内部爆发了内乱。
几十家贵族,同时出手反抗王室,王室节节败退。
这算什么。
大乾还没有灭你们呢,你们怎么就内乱了。
你们这么一乱,不就是等着皇帝明年灭你们吗?
不对。
朱泚突然明白了,新罗人是在赌,他们在赌皇帝明年没有时间动兵,皇帝就算要杀过来也要两年。
问题不在于调兵,而在于大乾消化灭国吐蕃所得的治理,这是很难调整的。
朱泚下意识的就要起身,去找朝廷传来的邸报。
身体一顿,朱泚愣住了。
他突然记起了,自从他被降职以来,朝中送到息城的军报就很少了。
相关的大事根本没有多少。
朱泚一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受控制的,他的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个问题,如果皇帝明年就要灭新罗,他会做什么?
封锁消息,让新罗人以为皇帝不会南征,同时皇帝要整顿内部,清理隐患……
清理隐患?
谁是辽东最大的隐患?
朱滔,被扣上谋逆帽子的朱滔。
不,不是朱滔。
是他朱泚!
朱泚的脸色彻底变了。
朱泚猛然间看向门外。
整个城主府,都是他自己的亲信。
可是整个息城上下,自从朱滔之事后,来了不少生面孔,老人调走了不少。
同时,很多人对朱泚的态度变了。
朱泚原本以为是他被降职的缘故,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皇帝在用他做棋子。
想到这里,朱泚猛然起身,但紧跟着,他又缓缓的坐下。
他不能这么急,他要联系新罗那边,让那边应变,这样,他作为棋子的价值,才能继续存在。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
又过了半个月。
夜深人静。
朱泚观察了整个城池半个月,同时小心的进行了一些隐晦的调动。
终于,他给自己找到了机会。
后院,一身黑衣,披着黑色帽兜的朱泚推开后门,然后朝着对面的院门而去。
就在他刚走几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突然在长街上响起。
朱泚猛然抬头,然后就看到一身黑衣金甲的李晟手持长槊,缓慢而来。
月光之下,左金吾卫将军,辽东水师总管李晟,持槊而来。
冰冷的脸上,是漠然的杀意。
马蹄微停,但下一刻,战马纵横,已经朝着朱泚冲杀了过来。
长槊瞬间便贯通朱泚的胸膛,然后将他狠狠的钉在了墙壁上。
朱泚对李晟。
朱泚死!
……
乾元五年底。
长安,两仪殿。
韦谅看着桌案上的奏本。
朱泚已死,新罗密使“失踪”在了大同江以北。
韦谅望向平静的殿外。
殿外阳光正盛。
韦谅侧身,对内侍监高敬安道:“传话下去,全面准备,新罗人已经彻底自相残杀起来,他们杀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他们已经收不了手了。”
高敬安肃穆躬身,然后转身离开。
韦谅起身,走下丹陛,走到了大殿之前,看着头顶的晴朗天空。
仿佛他已经能够看到大同江南岸的长城中,大量步骑被抽调南回。
整条大同江南岸防线已经空虚。
……
转眼,乾元六年。
韦谅二月东巡,四月他已至幽州。
但是在三月间,大量已经聚集在河北的兵员,已经赶往了辽东。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左金吾卫将军李晟,率军悍然杀过了大同江。
张巡随后紧跟杀入。
在他们后面,封常清,仆固怀恩,来瑱,高适,还有大量的契丹,奚族,渤海国的仆从军跟着杀入了新罗。
在海上,李光弼和李庭望,率两万水师,在同一时间杀向了新罗。
新罗在内乱厮杀之中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高句丽故地很快沦陷,重新落回大乾手中。
新罗人好不容易在百济故地积攒起了一点兵力,但紧跟着水师的杀入,就彻底打溃了他们。
他们朝着新罗故地节节败退,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新罗王宫,被大恭大廉家族直接击破,新罗满月夫人和惠恭王被杀。
新罗彻底溃败。
八月,在金隐居等人的配合下,新罗王都被攻破。
新罗国灭。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幽州。
韦谅终于彻底放心下来,下诏回师长安。
……
长安,太极殿。
韦谅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端坐在御榻上。
皇后和政,一身深青色皇后翟衣,头戴十二花树冠,神色凝重的坐在韦谅身侧。
尚书左仆射张镐,中书令李彭年,侍中崔光远,率百官,对韦谅齐齐拱手:“新罗以灭,东岛归于大乾,吐蕃被灭,地为蕃州,契丹,奚,渤海国,黑水靺鞨,绥族,铁勒,整个西域,南疆,全部归附于陛下麾下,臣等请陛下封禅。”
殿内殿外,整个长安城所有文武百官齐齐躬身道:“臣等请陛下封禅。”
韦谅的功业,如果从天宝元年开始说起,整个大唐大乾无人可以比拟。
早年还有个王忠嗣,但后来也被甩的远远的。
郭子仪有点出色的迹象,但是他困于蕃州的治理,军功也暂时的停了下来,而且他的年纪也很大了。
整个三十年内,天下无人可敌。
韦谅目光扫过群臣,平静的说道:“诸卿之请,朕不拒绝,但约法三章。”
殿中回荡着韦谅的声音:“其一,封禅之年,必须风调雨顺,以求上等,其二,往泰山的行程要设计妥当,竭力可能不影响民生,同时整个花费也必须降下来,朕可不想一年封禅,用未来十年偿还;其三,新罗虽灭,但倭国也试图参战,让李光弼去趟倭国,将倭王给朕带回来请罪。”
皇帝封禅,四方诸夷国王酋长齐至。
自然不能少了倭王。
到时候,正好可以借机将倭国有大量黄金储藏的消息传出去,剩下的,灭国倭国,就是头皮的事情了。
群臣齐齐拱手,肃穆道:“臣等领旨,陛下万寿无疆!”
轰然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内外响起。
在整个大乾的最高权力中枢响起。
在整个长安响起。
在整个天下响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