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迦的眼眉柔和下来,方才的锐利如冰雪般消融,唇角荡起一个恬静的笑容。
“希望如此吧。”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飘渺,“我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但倘若真有不得不刀剑相向的那天……我不会留手。”
她举起那罐冒着凉气的可乐,罐体表面的水珠折射着顶灯细碎的光线,动作随意,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仪式感。
阿蒙看着她,片刻后,也举起了自己面前那罐。
两枚冰冷的铝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短促清脆的“叮”声,如同某种无形契约的落款。
仰头,饮下。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蔗糖的甘甜,滑过喉咙,留下冰凉的轨迹。咽下之后,阿蒙将空罐放回桌面,目光重新聚焦在娜迦脸上,忽然问道: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用‘资本’的力量奴役人类,这是已经付诸实践了?”
“这不是很有趣吗?”娜迦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又明媚,像是孩童发现了新奇的东西。
她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开始如数家珍地向阿蒙说明她的“杰作”……那套体系完备的公司规章制度。
她从用工合同讲到保险福利,从工时界定讲到奖惩细则,条分缕析,逻辑严密。
“你瞧,”她最后总结,脸上带着得意之色,仿佛在展示一件完美的收藏品,“虽然这只是一家公司的内部章程,但其体系的完整与严苛,执行起来的效率与约束力……恐怕比人类历史上许多时代的王国律法,还要来得有力、清晰呢。”
她在用人类的工具,试图搭建一座属于她的“王庭”,眼中亮起灼热的火光。
阿蒙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无声地滚过一阵荒谬的吐槽。
奴役?
这要算奴役,我刚被本体扔下来那会儿,要是看见你这招工启事,怕不是连夜扛着自行车都得来排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迟疑着,带着点古怪的语气问道:
“你……真的了解现在外面那些普通公司的用工……行情?”
“当然了解过。”娜迦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种“我做了功课”的矜持。
“那你就不觉得……”阿蒙斟酌着用词,“你给出的这些条件,好得……有点过分了?你过去统治的那些王国,也是这种路数?”
“那当然!”娜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被问到了最荣耀的勋章,“在古代,我的臣民可都是称我为‘贤王’的!”
她的话语里流淌着对往昔荣光的追忆,那是一个统治者对自己治下“盛世”的确信。
然而,那抹怀旧般的笑容只停留了一瞬,便如同融化的冰壳般剥落,转而变为一种诡异的笑……阴冷又狡黠。
“那些愚民啊,对我歌功颂德,感激涕零,”她的声音压低,像蛇类滑过枯叶的窸窣,“他们哪里知道,这正是我编织的陷阱。让他们沉溺于被‘仁慈’统治的幻觉,远比用鞭子和恐惧驱策,要稳固得多……现在也是一样。”
她忽然阴恻恻地说道:“你知道‘恶意涨薪’吗?”
不等阿蒙回答,娜迦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轻快。
“我的目的本就不是赚钱,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所以我愿意将一部分本该属于奴隶主的利润,分给底下的农奴们……哦不,现在该叫企业家与员工……
“我买下的都是劳动密集型的行业,薪资普遍被压得很低,劳动强度却像拧紧的发条。
“我呢,偏要反着来……抬高薪酬,增加福利,给予更多喘息的时间。这样一来,我的‘员工’们自然会对我感恩戴德。
“得利于网络的存在,我的员工们与其他同行之间的交流非常方便。那些同行会怨恨自己的老板为何不能像我一样‘慷慨’……”
她站起身,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阿蒙,望向外面修剪得如同模型般工整的庭院,声音清晰地传来:
“人类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对‘不均’的集体焦虑,才是最能发酵的东西。
“我的公司,将会如同一面镜子,反照出其他劳动者在寻常职场中面对的无奈与保障的贫瘠。这种对比过于鲜明,足以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激起复杂的回响……羡慕、渴望、不平,乃至愤怒。”
阳光勾勒出娜迦窈窕的剪影,脸上的表情却隐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幽深。
“我抬高了所有人的用工成本,破坏了心照不宣的‘行情’……其他工厂主会恨我入骨,他们要么跟着出血,要么眼睁睁看着熟练工因为不满而跑光……但我并没有违反法律与秩序。甚至可以说有社会责任感与担当精神了。
“至于其他企业家们的怨恨?那与我何干?我收获的,唯有美名。
“对于那些‘受益’的工人本身,过高的、轻易得到的报酬,会像最甜的毒药。他们会逐渐失去对劳动与报酬正常比例的感知,变得挑剔、难以管理,甚至滋生不切实际的期望……
“我会扭曲他们的价值观,讲‘高福利’列为首要标准,并通过竞业协议,阻碍高端人才流向别的企业。
“这是一个无法持续的梦,而这梦醒时分的反噬,会比从未得到更让人难以接受。
“这就是‘恶意涨薪’,看起来是社会责任与担当,但其实是一种对现有秩序的腐蚀与破坏……
“看,我只是洒下一点蜜糖,就挑动了人与人之间的对立情绪,在人群之中散播矛盾……还不违反我与‘正统’之间的协议。”
她言之凿凿,语气笃定。
阿蒙似乎明白了娜迦的意思,她并不是要统治,而是在用名为资本的玩具,兴致勃勃地搭建一座注定倾塌的沙堡。
他轻声道:“听起来你似乎是想以此引发混乱,但这并没有实际意义……如果是其他国家,经过舆论发酵后,也许还能引起大范围的罢工什么的,然而这个国家的秩序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并不需要有意义,只要能在人心中种下混乱的种子就行……这很有趣,不是吗?”娜迦的笑容似乎有些顽劣。
阿蒙静静地看着她,摩挲了下一下巴,忽然开口说道:
“你真的理解了这背后的逻辑关系吗?你刚刚那些话……该不会是从贴吧上看到的论调吧?”
“唉?”娜迦一愣,眨巴了一下眼睛,目光澄澈又充满智慧。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阿蒙:“……”
见阿蒙久久没有回答,娜迦挑了挑眉头,疑惑道:“你看起来不怎么认同我的计划。”
阿蒙摇摇头,回应说:“不,我很认同……加油,坚持自己的理念!挖好资本陷阱,让员工们知道,上班就是仅为了钱,别讲理想与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