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捏着那张名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用有限的信息拼凑出一个他能够理解的逻辑……大单位用人,特别是沾点保密性质的,查祖宗三代也不稀奇。
何家那小子,从小就聪明,能进大单位也不奇怪,看在跟老何当年那份交情的份上,能帮衬几句好话,也是应该的……王建国心里暗自掂量着。
思虑良久,那扇铁门终于被彻底拉开,门轴发出更响的嘎吱声。
“进来说吧,”王建国侧开身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屋里乱,别嫌弃。”
雷蒙德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这间充斥着生活痕迹的屋子。客厅不大,家具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角落和缝隙里难免藏着修车工具和零件带来的油污气息。
王建国招呼他在简易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转身去用热水瓶冲了一杯浓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沉沉浮浮。
“您抽烟不?”雷蒙德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中华”,递了过去。
王建国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认真:“不抽不抽,抽烟有害健康,不是个好习惯。你也少抽点。”
他顺势在雷蒙德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既愿意交谈又不失警惕的姿态。
话题自然地从何晓蒙的父亲何卫国开始。
王建国似乎陷入了回忆,语调变得悠长:
“老何啊……他确实是早年间从北边过来的,具体怎么来的,他自己不怎么提。是个洋人模样,刚来那会儿,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比划半天才能让人明白。不过人聪明,也肯学,没过几年,那中国话说得就挺溜了,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毛病。”
他絮絮地说起何卫国的为人,说他怎么从工厂的普通工人做起,怎么跟邻里相处,怎么娶了本地媳妇。
话匣子一旦打开,这个平日里或许沉默寡言的修理工,也变得健谈起来,那些关于老邻居的记忆碎片,在茶水的雾气里一点点复苏。
雷蒙德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在听。当王建国的话头暂时告一段落,沉浸在往昔的氛围中时,雷蒙德忽然开口:
“那王师傅,何晓蒙小时候……怎么样?有没有过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或者很长时间见不到人的情况?”
王建国从回忆中被拉回,愣了一下,随即很肯定地摇摇头:
“晓蒙那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不说天天见吧,但住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要说一连个把月以上都见不着人影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他语气笃定,带着对小辈成长的见证感。
“那孩子打小就聪明,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成绩拔尖。就是性子……有点独,不太合群。唉,本来还有个妹妹,叫晓雨,比他小几岁,兄妹俩感情很好。可惜啊,四年前得了场重病,没救过来,走了……这事儿对晓蒙打击不小,后来话就更少了。”
雷蒙德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何晓雨……已经死亡?
经过最初的错愕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何晓雨那时龙族基因觉醒,身体出现不可控的异化……这几乎等同于绝症,且极端危险,极易暴露混血种的秘密。
假设何家父母在最初的恐慌与绝望后,意识到女儿的问题无法用常规医学解释和解决,他们面临的选择是什么?
对外宣布“病故”,是一个斩断所有后续关注、彻底掩盖异常的方式。
比起“送去远方亲戚家寄养”这类理由,“死亡”更具终结性,能最大限度地杜绝邻居、朋友、学校乃至户籍系统的后续探询。
对于一个可能失控的、会“长鳞片”的孩子,对于想要拼命隐藏这个秘密、保护家庭和女儿不被当作怪物的父母来说,“死亡”或许是最干净、也最无奈的选择。
随即,他又浮现出另一个疑惑。何晓雨最终自愈,恢复了正常,说明情况并非完全不可控的绝境。那么,当初为何要采用“死亡”这样极端的方式进行掩盖?
仅仅是为了彻底断绝不必要的社会联系吗?还是有其他更迫切的理由……
比如,他们察觉到了某种来自外部的、对“异常混血种”的搜寻或威胁?
或者,何家父母自身就隐藏着更多秘密,使得他们不得不采取最彻底的隐匿手段?
何卫国,那个“从北边来的”、中文从生涩到流利的男人……他的真实背景是什么?何晓雨被龙血侵蚀又恢复,真的是自然恢复的吗?何卫国、何晓蒙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何晓蒙的父母,究竟是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还是……本身就对龙族世界有所了解,甚至有所关联?
雷蒙德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对这段悲伤往事表示理解和倾听。
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这些信息碎片与他得到的情报,与阿蒙入学以来的种种表现进行交叉比对。
“唉,都是命啊。”王建国没注意到雷蒙德瞬息间的思绪翻涌,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姑娘啊……本来我还开过玩笑,说等晓雨长大了,让她嫁给我家那个小子呢……”
雷蒙德冷不丁地开口:“王师傅,您当时……有亲眼见过何晓雨的遗体吗?”
王建国正沉浸在回忆带来的些许感伤中,被这突兀且具体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这种对逝者的追问,但最终还是答道:
“何家亲戚少,还都离得远。晓雨那丫头的丧事,还是我们几个老街坊帮着老何家操办的。我亲眼看着她被送进火化炉里的,这还能有假?”
送进火化炉?!
雷蒙德感觉自己的后颈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如果说对外宣称“病故”是基于掩盖异常的必要性,那么连“亲眼目睹送入火化炉”这一步都完成了,这就不再仅仅是宣称,而是近乎于制造了一个确凿无疑的死亡事实。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仅仅是为了让谎言更可信?
还是说……当时被送入火化炉的,根本就不是何晓雨,或者,不是活着的何晓雨……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陡然一寒。如果那个被送入火化炉的不是何晓雨,那会是谁?
如果真正的何晓雨已经死了,在四年前就被火化了,那么如今正在卡塞尔预科班就读的那个女孩,又是谁?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冲破他训练有素的冷静面具。
“您确定……那真的是何晓雨的……遗体?”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迫。
王建国被他反复追问的执着和语气中的异样弄得有些发毛,原本的感伤褪去,换上了狐疑和警惕。
他上下打量着雷蒙德,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我当然确定!当时老何两口子哭得都快晕过去了,我就在旁边帮忙,还能认错人?再说,谁会拿自己孩子这种事开玩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说这位……雷主管,你对这事儿问得这么清楚干什么?这跟你们单位招人,有关系吗?”
雷蒙德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引起了对方的警觉。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恍然,随机应答道:
“王师傅您别误会。主要是……何晓蒙先生在我们初步接触时,偶尔会提到他妹妹,言语间感觉他妹妹好像还在世,还说要给她买什么礼物……所以我刚才听您说起,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多问了两句,实在抱歉。”
王建国脸上的疑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散去。他“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语气变得有些疏淡:
“那可能是他还没走出来,或者……是买了东西放墓前当贡品吧。那孩子,重感情。”
“您说得对。”雷蒙德顺势点头,仿佛被说服了,紧接着又看似随意地问道:“那张师傅,您知道何晓雨的墓具体在哪儿吗?我想着,如果何晓蒙真的能通过筛选,以后也算是同事了。我既然知道了这事儿,也该去祭奠一下,略表心意。”
他的理由听起来充满了人情世故的周全。
王建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和动机。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在城西的老陵园,靠东边那片,第几排我记不清了,碑上刻着名字呢,你去了应该能找到。”
“谢谢您,王师傅,您真是帮大忙了。”雷蒙德诚恳地道谢,又寒暄了几句,便以不打扰为由起身告辞。
离开前,他特意拐到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档次明显高于当地消费水平的白酒,折返回来硬塞给王建国,说是“一点心意,感谢您抽空配合”。
王建国推辞不过,接下了,看着雷蒙德消失在楼道拐角的黑色背影,摇摇头,心里嘀咕了一句:
“大公司出来的人,做事是讲究,就是问东问西的,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雷蒙德,在走出那栋居民楼,墨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何晓雨的墓是个重大发现,很可能是这次任务的突破口!
他想了想,走到不远处的杂货铺,买了一把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