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上,先是裂开一道熔金般的细缝,随即亿万道光芒如剑般刺破夜黯,将墨色的云层底部灼成翻涌的赤红与橘黄。黑夜如同被驱赶的潮水,迅速褪向太平洋无尽的西方。天,亮了。
“尼米兹”号核动力航母率领着她的簇拥者,正以稳定的航速切开靛青色的海面。它劈开的白色航迹笔直地向后延伸,仿佛巨犁在深蓝的绒布上耕出的雪垄,两侧护航舰只的尾流则如优雅的羽翼。
阿蒙坐在舰岛最高处的飞行控制室外侧平台上。这里被称为“捕手甲板”,是整艘航母的制高点,足以俯瞰整个飞行甲板……那是一片长达三百多米的灰色钢铁平原,此刻空旷而安静,只有晨风掠过阻拦索的微响。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常服,肩章上的五星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折射出冷峻的光泽。
面前是一张合金小桌,上面是简单的早餐:黑咖啡盛在海军制式的厚瓷杯里,热气在清冽的晨风中迅速消散;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一小碟黄油,仅此而已。
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多余的侍从,只有他与这片属于钢铁与波涛的疆域。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越过航母宽阔的甲板,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就在这时,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阿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随即接通,将听筒贴到耳边。
“早上好,校长。”他先开了口。
听筒里传来昂热的声音,比往常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长夜:
“早上好,何晓蒙专员,在做什么呢?希望没有打扰你赚钱的雅兴。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学院这边最近人手紧张,如果你休息够了,或许该考虑回来了。”
阿蒙轻轻晃了晃手中还剩小半咖啡的杯子:
“刚吃完早餐,至于赚钱大计……已经进入稳定期了。我把资金委托给了专业机构,让他们跟着一位真正的‘股神’操作……
“现在不需要我时刻盯着盘面了,即便您不来这通电话,我也正打算动身回学院。”
昂热说道:“那正好。我这边有个任务,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任务?”阿蒙眉梢微挑。
“你之前不是提到过日本的混血种是白王血裔么?”
“是这样,他们怎么了?”
“麻烦你去一趟日本。”
阿蒙嘴角勾勒出笑容:“需要我做什么?”
昂热的语气凝重起来:“还记得巴西雨林深处,那条次代种‘羽蛇神’库库尔坎吗?我们最新的线索和分析表明,他很可能已经离开了南美的巢穴,目的地……指向日本。”
“啊……那个怪物?”阿蒙沉默了几秒,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忌惮,“我确实对龙类充满好奇,校长,但这不包括主动去找死。那东西有多麻烦,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正面交锋不需要你。”昂热立刻接道,“学院已经组织起一支精锐的屠龙小队,他们才是猎杀库库尔坎的刀锋。日本分部的人会提供必要的支援和配合,共同讨伐那次代种。”
“那我的角色是?”
“学院的眼睛……”昂热缓缓道,“日本分部……近年来并不那么安分。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敏锐、能力够强的人过去,确保他们会乖乖配合。我想,你的言灵很适合这类工作。”
阿蒙脸上的笑容明显扩大了些,捏了捏右眼上的单片眼镜:“督战队?”
昂热在电话那头似乎噎了一下,很想纠正他并非去“督战”,但转念之间,又觉得让这个有些诡秘的男人,去和越来越不安分的日本分部碰撞一下,也未必是坏事。于是,他将那句纠正咽了回去。
“日本人……他们的文化里,有慕强的传统。适当的、有分寸的力量展示,或许能帮你更快地打开局面。”昂热建议道。
“展示力量么?”阿蒙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脚下。
他的视线扫过“尼米兹”号宽阔无匹的飞行甲板,那里整齐列阵的F/A-18“超级大黄蜂”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灰蓝色光泽,如同收拢翼翅的金属鹰隼;
更远处,伴随航行的导弹巡洋舰与驱逐舰,舰体线条锐利,垂直发射系统的盖板整齐如蜂巢,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投下威严的倒影……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也带来远方舰艇破浪的细微轰鸣。他语气轻快地回答道:
“这个我最在行了……我会让他们见识到本部如同父亲般的威严的!”
什么叫如同父亲般的威严?昂热很想吐槽……
虽然阿蒙的语气带着轻松愉快,但不知为何,他却听出了几分杀气腾腾的意味,他很想说一句“大可不必”,不过终究还是没有打击这个还在实习期的专员的积极性,勉励道:“你加油。”
话末,他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尽量减少误伤的范围。”
电话那一头,昂热坐在办公室柔软的沙发上,忍不住捂脸,他只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两人好像压根不在一个频道……
昂热挂断了电话,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浓郁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坐在他对面的,是副校长“守夜人”。他依旧是一副标准的不修边幅模样:磨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敞着领口,露出些许胸毛,沾着不明污渍的牛仔裤,乱蓬蓬的头发和同样凌乱的胡子,手里还端着半杯琥珀色的烈酒。
守夜人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才抬起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浑浊、却偶尔闪过锐光的眼睛,看向沉默的校长:
“嘿,老家伙,你平时不总把‘对年轻人多点信心’挂在嘴边吗?怎么,轮到你自己挑中的人,反而扭扭捏捏起来了?既然决定了让他们去干,就把绳子松一松,让他们放手大干一场!就像咱们那位‘屠龙勇士’路明非!”
昂热没有立刻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严肃:
“我只是……有些不安。楚子航提交的报告,我反复看了三遍。逻辑链条完整,时间线清晰,所有行动都有合乎情理的解释,甚至心理评估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从任何理性角度看,他都没有问题……”
“那不就结了?”守夜人直接打断了他,挥舞着酒杯,酒液险些泼洒出来,“相信报告,相信你的学生,相信我们自己的判断!把你那不靠谱的‘直觉’丢开,我们要将证据!”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继续说道,“双重言灵?听着是挺特殊的,但翻翻历史资料,以前也不是没冒出过这种怪胎……还有A级混血种没言灵呢,还有路明非那种古怪的言灵‘不要死’呢……那个楚子航,身上的问题也不小吧?”
昂热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说服我了……不过说起来,我记得……你之前似乎热情地邀请过那位娜迦女士,来我们学院参观?”
守夜人正美滋滋地给自己重新满上酒,闻言,倒酒的手猛地一抖,金黄色的酒液差点溢出来。
他瞬间挺直了那总是懒洋洋的脊背,脸上的醉意和散漫被一种混合着警惕、委屈和急于辩解的神情取代,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嘿!打住!打住!”他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昂热,熟归熟,话可不能乱讲!你可以怀疑我的酒品,怀疑我的审美,甚至怀疑我昨晚在哪儿鬼混,但你不能怀疑我对组织的赤胆忠心!”
他放下酒杯,双手在胸前比划着,试图加强说服力:
“我邀请她,那纯粹是出于严肃的学术目的!谁知道她会是一条古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