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王的龙侍……
那岂不是说,沉睡在这海沟深处的,会是白王?
这个念头像冰水灌入后颈。
夏弥甚至有一瞬间升起了掉头就跑的冲动。
她太清楚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白王不是她这种残缺的君王。地、水、风、火四元素各据一系的龙王,不过是黑王分封的诸侯,权柄被切割,力量被限定。
而白王独享“精神”元素,是龙族的大祭司,一人之下,万龙之上。仅次于黑龙皇帝本人!
这种存在……
她顿了一下。
……额,好像也不是不能打?
夏弥的双眼忽地亮了起来。
龙宝宝状态的白王,也许可能打不过,但一个枚没有孵化的胚胎的话……那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啊!
如果能成功吞噬白王,她便能真正变成超进化体,或许在末日降临之时,也有一线生机。
不过,她对酒德麻衣的这个情报感到怀疑。
“白王的龙侍?这怎么可能?追随白王叛乱的龙族,早已死在了龙皇的清算之下。龙族对待逆臣的手段,远比你们想象的残酷。能值得白王的龙侍守卫的,只有白王本人。但白王已经死了,由黑龙皇亲手处以极刑,在那位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够活下来!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
酒德麻衣回答说:“白王那样的伟大存在,又怎么会如此轻易死去?在白王被绑在铜柱上受刑的几个世纪中,曾有一个人类抵达了处刑之地。
“白王赐予他一样东西,圣骸。那是一截带有白王基因的、具有活性的骨头。不是恩赐,是诅咒。承载了那截骨头的人类,将作为白王从黄泉归来的钥匙。
“日本的混血种因此诞生。蛇岐八家……流淌的正是白王之血。”
她顿了顿。
“至于羽蛇神是怎么活下来的……”酒德麻衣耸耸肩,“我不知道。”
“嗯?”夏弥轻呢一声。
“拜托。”酒德麻衣难得露出几分无奈,“我只是个人类而已,又不是什么活了几千年的老妖婆。这些被岁月尘封的历史,就算是那些老龙自己也未必知道全貌吧?”
夏弥额头不禁跳了一下,她有理由怀疑,酒德麻衣口中的“老妖婆”、“老龙”指的是自己。
她黑着脸道:“你现在这幅样子,说自己是个人类,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不过对于酒德麻衣给出的情报,她已经信了八成。
在夏弥询问羽蛇神来历的时候,恺撒按下了发射钮。
战术核弹脱离舱腹,像一尾银色的梭鱼,在涡轮推动下划开海水,曳着细密的气泡尾迹,安静地游向远处的巨轮残骸。
“核弹已经发射,快把我们拉上去!”恺撒对着通讯频道低吼。
须弥座上的源稚生没有半秒迟疑。乌鸦的手指扣在绞盘开关上,早已等候多时。闸刀推下的瞬间,钢缆骤然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迪里雅斯特号猛地一颤,如被钓线拖拽的鱼,开始向海面攀升。
夏弥没有动。
她依然立在舱顶,赤足踏着冰冷的金属,任由上升的水流卷起她银灰色的长发。酒德麻衣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
远处,库库尔坎缓缓转动头颅。
它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不安的源头。阿蒙留下的死侍傀儡在它视线边缘游弋,吸引着它的注意力。
已经疯了的羽蛇神只会依靠本能行动。他无法理性地思考,只记得守卫自己曾经效忠的君王。
核弹滑过最后数十米。
撞入“列宁号”前方的泥沙中。内部的机械齿轮缓缓转动,计时器的指针开始无声地跳动……它将在十分钟后爆炸。
海床震颤起来。
先是细密的、颗粒般的颤抖,像巨兽翻身前的浅眠期;继而震颤加剧,大片泥沙从海床扬起,如灰黄的云雾弥漫升腾。
某个由圣骸孕育而出的怪物,感知到了逼近的危险。
它要醒了。
整座高天原的废墟,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千年的沉积物从石壁簌簌剥落,鸟居的残骸在震颤中微微移位,铺满海沟的碎瓦像被风吹过的麦浪,发出细碎而绵密的鸣响。
肺螺开始剥落。这些层层叠叠、覆盖了“列宁号”数十年的软体生物,仿佛失去了附着的黏性,一片接一片从船体表面脱落。它们打着旋儿坠向海床,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东西。
那是一艘船。
也是一个胚胎。
巨轮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但船体表面早已被猩红的肉质组织覆盖。粗大的血管如榕树气根,从胚胎深处探出,深深贯入海床,向四面八方蔓延。血液顺着这些血管输送,像脐带供养胎儿,像根系滋养巨木,那血脉的博动,仿佛这座本该死去的城市的呼吸。
“这什么恶心的东西……”恺撒的眉头拧紧。
透过观察窗,那艘在视野中飞速缩小的破冰船残骸,此刻暴露出被掩盖的真貌。
“是沉船,也是胚胎。胚胎侵蚀了‘列宁号’,将其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楚子航冷静地分析。
“龙类的胚胎……这么饥不择食?连破冰船都吃?”路明非嘀咕。
“那胚胎不是正常的胚胎,已经死了。根据我们情报,赫尔佐格杀死了胚胎,将其沉下,作为培育‘圣骸’的祭品。”
“可那血肉分明还在动……”路明非盯着窗外,那团覆盖船体的猩红组织,正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
恺撒回应:“那是龙类的生命足够完全,但它确实已经死了,无法再孵化出来……现在不过是一块用来提供营养的午餐肉。”
路明非的脸皱成一团:“老大,能别提午餐肉吗?看见这玩意儿,我未来一星期都不想碰任何肉类。”
“那要不要来点鱼子酱?”恺撒的语气认真,像在诚恳推荐,“鱼子酱也能提供丰富的营养。”
“呕……”
路明非别过头去:“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那东西跟鱼子酱也挺像的。”
迪里雅斯特号的顶部,酒德麻衣低头,望着那枚在黑暗中逐渐模糊的畸形肉团,轻声说:
“真悲哀啊。高高在上的王,在更强大的王面前……终究也只是血腥的祭品。”
夏弥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团逐渐缩小的血肉上。
少女的面容在探照灯光与幽暗的交界处显得格外苍白。
“这就是龙类。”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是吃掉别人,就是被别人吃掉。”
她顿了顿。
“没有退路。”
肺螺剥落,胚胎暴露在海水中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悸动。
那悸动很轻,像琴弦被远处的手指无意撩拨,像深井投入一粒细小的石子。涟漪从胸腔中心荡开,转瞬即逝。
她觉得自己大概认识那枚胚胎……应该是她的某位老朋友,或者老对手。
可老朋友死了。
变成了那团丑陋的血肉,浸泡在八千米深的海沟里,连名字都不会被谁记起。
迪里雅斯特号仍在上升。
高天原的废墟越来越远,探照灯光束渐渐照不出那些石柱与鸟居的轮廓。它们沉回黑暗,沉回千年的寂静,像从未被人发现过那样。
酒德麻衣忽然感觉周围的氛围变得沉重了几分,身旁的小龙女正持续散发着一股低气压,让她分外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