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被护士小姐姐带着去检查了,消失在走廊尽头苍白的灯光里。
路明非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只是何晓蒙看向他的眼神中的陌生,让他分外难受。
他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恺撒出现怀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何晓蒙。这是何晓蒙的资料,他选了最粗略的一份,看起来像是一份普通的工作简历,更详细的他没拿出来,毕竟任谁都不会喜欢一个把你的个人信息调查得清清楚楚的陌生人。
何晓蒙接过那张A4纸,垂下眼帘扫了几行,眉毛轻轻一挑:
“看着有点像是我投过的简历……但这不是我写的……写的挺好啊,比我水平高,这个可以给我吗?以后想跳槽了,就拿这个去投。”
“请便。”恺撒摊开手掌,做了个“你随意”的手势。
何晓蒙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你们是专门来找我的?”
“本来是准备去你家的,但没想到这么巧。”恺撒微微侧头,下巴点了点旁边的路明非,“准确地说,是他要找你。”
何晓蒙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路明非。医院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他的脸照得没什么血色。他盯着路明非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像是在辨认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你认识我?”
路明非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我的记忆里有一个你但全世界都忘了你?
这些事情说出来连恺撒他们都不太相信,更别说现在与自己完全陌生的何师兄了。
陈墨瞳开口了。
“我来说吧。”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何晓蒙面前,伸出手。何晓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了握。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一所美国大学。我叫陈墨瞳,你也可以叫我诺诺。旁边这个金毛叫恺撒,被护士带走检查的是芬格尔。他叫路明非,这件事也是因他而起。”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简单地说,就是我这个学弟,突然说他有一个叫做何晓蒙的学长。但我们谁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同学……注意,是‘谁都不记得’,包括我,包括恺撒,包括我们学院能查到的所有档案。
“可他确实又能说出你的具体信息,姓名、年龄、大概住哪儿。然后我们根据他给的信息,查到了你。”
她说到这里,歪了歪头,用一种“你听明白了吗”的眼神看着何晓蒙。
“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路明非说我们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我们都当他犯了癔症……你知道,那种幻想出一个朋友的心理疾病。但他说出来的有关你的信息却又是正确的,这就很有意思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我们学院有个教授,最近在研究人类的灵魂、梦境、潜意识之类的课题。他听说这件事后,很感兴趣,所以让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何晓蒙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小声咕哝了一句:“美国人就是喜欢研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仔细回忆什么。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电话的铃声,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橡胶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
“我没上过大学,也从来没有和这位路同学有什么交集。”
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那事情就奇怪了。”诺诺轻声说,像是在与何晓蒙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路师弟远在千里之外,就算犯了癔症,想象出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但这个人怎么会又恰好与你对得上?而你又说与他根本没有交集……”
“谁知道呢?”何晓蒙耸耸肩,“这该问你们才对,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
他语气真诚地说:“我都有些怀疑你们在拍什么整蛊人的节目。可又不太像……为了拍个整蛊节目,特地撞坏一辆法拉利?还这么豪气地超额赔偿我的损失?这是哪位鬼才能想出来的点子?”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不过我也不介意你们到底是不是整蛊,谁让你们给的钱够多呢……”
诺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心说这个何晓蒙,还真是现实。
恺撒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欣赏……大概是在这个一头雾水的普通人身上,看到了某种他喜欢的直白。
“那你愿意再浪费些时间,配合我们调查更多的事情吗?”他说,“就当我雇佣你好了。我会弥补你耽误工作的损失。钱可以先打在你账户上。”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何晓蒙当即点头。
“好。反正我车子撞到了,和公司请个假,就说去修车子就行。”
听说你还有个妹妹?何晓雨?”
恺撒的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晓蒙忽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思考措辞的停顿,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静止。
他脸上的市井气和随意像退潮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忧伤……那种忧伤从眼睛里漫出来,漫过整张脸,连坐在旁边的路明非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恺撒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他默默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何晓蒙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银行的到账提示。数字后面的零排成一列,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这是作为耽误你时间的补偿。”恺撒说。
何晓蒙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脸上的忧伤像被这行数字冲淡了些……不是消失了,只是被稀释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来。
“她死了……死了好些年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次、已经不会疼了的事。
“你们提她做什么?”
陈墨瞳一直在观察他。从他最初遇到他们时的警惕,看向路明非时的陌生,还有此刻的悲伤,每一面都像是一个真实的普通人,不似作伪。
她接过话:“路明非以前是在这里生活的。从他的年龄推测,与你是同学的可能性不大……你们差着好几岁。但有可能见过你妹妹。
“我们来做一个假设。他也许认识你妹妹,是你妹妹的朋友,从她口中得知了关于你的一些信息,了解到你这个人。后来他犯了癔症,记忆出了问题,把这些信息重新拼凑起来,假想出你这么一个学长。”
何晓蒙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不对。”他摇了摇头,“我妹妹死的时候,这边还没拆迁,我也没有搬到现在的住处。那时候我们家在城西,离这儿远着呢。他不该知道我的。”
“你有部分信息是我们调查出来的。”陈墨瞳解释说,“你现在的住处就是其中之一。查到一个人的住址不是什么难事。
“但路明非确实有说出过一些你最近一些时间的情况。这些我们可没有查过,也不该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从未见过你的人能编出来的。这才是让我最疑惑的。”
何晓蒙皱起眉头,一时间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能带我们去见见你妹妹吗?”陈墨瞳问,“也许路明非能想起些什么。”
何晓蒙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如果真的是晓雨的同学,那去探望一下她也好。”
他们等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芬格尔从放射科那边晃悠着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沓片子,像举着什么战利品似的冲他们挥了挥。他鼻子底下塞着两团止血棉,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还好吧?”恺撒礼貌性地关心了一句。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流了点鼻血。”他一屁股在长椅上坐下,“德国人的鼻梁就是这么硬,撞成这样都没骨折。”
“你骄傲的点还真是与众不同。”陈墨瞳瞥了他一眼,颇为无语地说道。
何晓蒙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去哪?你们谈到哪里了?”芬格尔好奇地问。
“跟上,到了你就知道了。”陈墨瞳懒得解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