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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放的好像是某部古装剧，男女主角正在亭台楼阁间你侬我侬，声音开得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美丽的少女。
她头戴一顶繁复的冠饰，层叠的银片、银铃和錾花银角组成巍峨的轮廓，仿佛一座微缩的银色山峦压在乌黑的发髻上。冠檐下垂挂着细密的银流苏，末端缀着血色珊瑚珠。
身上穿着以红色为底色的长裙，上衣紧窄，绣满龙蛇纠缠的纹样，袖口宽大，露出两段凝霜皓腕。胸前沉甸甸的银项圈层层叠叠，压着银锁银铃，其上錾刻着古奥的图腾。
她手持一根苍白骨杖，百褶长裙及地，裙摆上以五彩丝线绣着夸张变形的蛇、龙和星辰图案，边缘缀满细小的银坠。整个人像是一幅从古老壁画里走出来的画像，又像是什么奇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异族祭司。
在察觉到何晓蒙进屋后，她的目光从电视机上挪开，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水波流转，像是藏着两汪春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尽的幽怨。那种幽怨似乎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仿佛她等了他很久，而他辜负了她很久。
少女站起身来。
她一动，身上那些银饰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风穿过竹林，又像是远处的铃声。
她向他走来，用动听的声音开口：
“你瞒人家瞒得好辛苦啊……”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种异域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沾了蜜糖。
“亏我还那么相信你。在背地里，你一定把我当成一个傻子在嘲笑吧？”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被太阳晒过的草木气息。
何晓蒙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她，片刻之后，他干咳一声：“那个……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认识吗？”
少女的眉头蹙了起来。
那双水波粼粼的眼睛里，那种被人辜负的伤心更浓了。
“你这就装不认识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把人家从泰国的雨林里骗出来，现在就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人家大老远的，专程来找你哩……麦克·阿蒙将军……”
她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胸口。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何晓蒙一个战术后仰，差点撞到身后的鞋柜。
“美女，你谁啊？怎么搞得好像我们私定终身，我又对你始乱终弃一样？麦克·阿蒙将军又是什么鬼？”
少女愣住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里的春水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审视的神色。
“等等，你不是他？”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不，你就是他！”
她皱起眉头。
“不对不对，你不是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真的不是他？”
何晓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懵逼”来形容了。
“这话该我来问才对吧？”他的语气变得古怪起来，“你到底是谁啊？拜托，姑娘，这里是我家。你莫名其妙闯进来，要不是你大摇大摆地在这里看电视，我都以为你是贼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认错人了吧？”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他看，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良久，她开口了，语气不再那么笃定：“你是何晓蒙吧？”
何晓蒙一愣。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你不认识我？”
何晓蒙挑了挑眉头。那种“你是神经病吗”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我该认识你么？”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好吧，也许你被人骗了，正伤心……但也不要莫名其妙地赖上我。我们真不熟。”
他摊开手。
“难不成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的人？”
少女沉默地凝视他。
那种凝视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
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你少装蒜了。你就是阿蒙吧？新闻上都说了……那啥阿美莉卡的大总统亲自宣布的任命……我也会看时政的。”
何晓蒙疑惑地问：“什么阿蒙？什么任命？”
少女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演戏。
“你再狡辩……”
她左手一松，那根骨杖就这么飘在了她身边。然后她从繁复的长裙褶皱里摸出一部手机。
原本穿着古代祭司服，浑身银饰的少女像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神女，但低头划拉手机的动作将她的气质破坏地一干二净。
娜迦打开浏览器，输入“五星上将”，点击搜索。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密密麻麻的信息，却没有她想要的内容。
“咦？奇怪，怎么找不到了？”她声音中带着困惑。
她又换了个关键词，还是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了呢？”
搜索了几分钟，一无所获的娜迦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何晓蒙，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的骨杖上。
“这是魔术么？你是怎么让这东西飘起来的？”他问。
“简单地命令自然元素就可以了。”娜迦随口回答。
何晓蒙满脸懵逼：“什么自然元素？”
他抬起右手，摩挲着下巴，小声嘀咕起来。
“真不是什么整蛊节目么？莫名其妙的师弟，突然出现的大坑，还有一个像是coser、又像古代穿越过来的祭司……怎么有点像是都市异能类小说的剧情展开啊？”
娜迦还在低头思索，何晓蒙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你知道卡塞尔学院么？就在今天下午，有一堆奇怪的人过来找我，有个人说他认识我，说我是他师兄，我却不认识他……怎么感觉和你这个情况有点像？”
“卡塞尔学院？”娜迦微微眯起眼睛，“知道啊……找你的人是谁？”
“路明非……一个叫路明非的家伙。看上去年龄也不大，估摸着二十不到点吧……”何晓蒙比划着，尽力在脑子中搜索词汇形容路明非的外貌。
娜迦打断他：“是他啊，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么，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何晓蒙好奇地问。
娜迦抬起眼睛，看向他，一双眼睛变成了翠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燃烧的金色。翠绿和金黄交织在一起，仿佛两块融化了的宝石。
她看着他，目光幽幽，又像是穿透了他，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良久，她叹了口气。
她缓步上前，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她的手很凉。凉的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你是他，又不是他……”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因果轮回，如环无端……已经，是一个新的轮回了么。再见了啊，我的朋友。”
她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如同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还是没能逃脱轮回的迷障么。即便获得了仙神之力，但终究……”
她收回手，声音变得庄重起来。
“安心地活在你的世界吧。宿命之战，已经逼近。现在的你，不适合再参与进去了。”
这一刻，娜迦又变成了她初次见到何晓蒙时的样子，神秘、威严，仿佛掌握君权与神权的古代祭司，只是那双翠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伤感，一丝惆怅。
她的叹息声好似穿越了时光，从数千年前而来，在屋子中空寂地回荡。
光影迷离，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扭曲了一下。
少女的身影就这么消散了。
像是一盏灯被吹灭，像是一幅画被擦去，像是一个梦醒来……
无影无踪。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晓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沙发，看着还在播放古装剧的电视机，似乎一时间没有从这场邂逅中回过神来。
许久，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分开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了捏右眼眼眶。然后，他的嘴角缓缓翘起，勾勒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