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国家画廊相比起位于伦敦的多家画廊和艺术中心,一个很重要的特色便在于,从这家画廊在十九世纪上半叶被建造的时候,建筑师威廉·威尔金斯便为每一个重要的画家规划了专门的“画室”。
整间画廊就像唐顿庄园电视剧里的英式庄园,那些艺术史上鼎鼎大名的名家们就是庄园里的堂姐夫、大表哥、七大姑、八大姨,在这里,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大厅属于庄园里的老祖宗,油画的发明者,尼德兰画派的创始人杨·凡·艾克,他的这幅《自画像》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批真正的油画之一。
《自画像》里,杨·凡·艾克戴着印度人似的红色花头巾,侧着脸,冷冷的看着形形色色的游人和满馆的作品,犹如一位不苟言笑的大家长板着脸审视着喧闹的后辈。
“ALS IK KAN”——这是扬·凡·艾克的专属签名,荷兰语,译为“尽我所能”。
杨·凡·艾克是一位永远喜欢尽其所能的画家,他相信绘画的技法里隐藏着对于人性的超越,他的画面永远有着同时期最为精致的纹理细节和永远不苟言笑的神情。即使如今很难找到几百年前的详细文献,可每次只要在他的画稿面前停留片刻,对视着自画像上直勾勾的眼睛,你就会相信,他一定是那种信奉一个人必须要绝对刻苦,尽其所能,才可能收获成功的画家。
他大约绝对不会喜欢波旁王朝时期,法国那一大帮子又浪又爱玩,每天和妹子们Happy的画家们。
尽我所能——这个签名恰好和门外特拉法尔加广场上纳尔逊的青铜雕塑交相辉映。
在特拉法尔加的海面上,纳尔逊下令指挥舰打出最后的旗语,“英格兰希望每一位水手皆尽忠职守。”
在伦敦国家美术馆里,杨·凡·艾克,这位荷兰人,用他的签名,用他的自画像,审视着在场的所有作品和所有游人。
来到这里。
杨·凡·艾克希望每一位画家,每一位游人,皆能尽其所感,皆愿尽其所能。
杨·凡·艾克旁边的展馆则是属于达芬奇的,永远的达芬奇,永恒的达芬奇,唯一的达芬奇,每个后世画家都想要取代却从未成功的达芬奇,油画的创始人和油画的代言人在展厅里毗邻而居。
然后是提香、莫奈、透纳,德拉克洛瓦……每当每一周的的周一到周四早晨十点,国家画廊正式打开大门的时候,就像唐顿庄园里开早茶会,整部油画的历史瞬息之间就活了过来。你会感觉二楼的莫奈刚刚抱着打完底稿的《睡莲》探出了头,正好撞上了对门正在刷牙的鲁本斯。
“上次我为了某个展览,专门跑到这里,应该是2011年,还是10年来着?”
马仕三世对着身边的电视台纪录片摄制组的记者说道。
“是达芬奇特别纪念展么?”记者想起了那个有名的展览。
“是啊。”马仕三世向前指了一下,“就在前方的那个展厅里,那可是个隆重的展览,圈子里的头面人物都来了。包含有达芬奇现存于世的大约十五幅油画里的三分之二,展览有分别来自国家画廊和来自卢浮宫的《岩中圣母》,有来自伊莲娜家族基金会借展的《音乐家肖像》和素描手稿——”
“关键的只是那幅《救世主》。”记者说出了马仕三世真正关心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当年那场达芬奇专项展的重点是什么,其他作品终究只是陪衬,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整个展览都只是为了一幅画而举办的——
《救世主》。
所有人兴师动众,在国家画廊里专门为了这碟醋包了一盘饺子。2011年这次史无前例的特别展只为了这幅画而存在,整个展览最大的焦点便是传说中四百年后重现天日的画圣真迹第一次向公众展出。
就是那场展览,极大的提高了《救世主》的关注度和市场价格,使得它从一幅“争议作品”直接跃升为了史上第一油画。
“不,画廊一向认为,无论作品价格是高是低,每一幅画稿都很重要。”马仕三世很是滴水不漏的回答道。
“我可以认为,马仕画廊把顾为经的特别展也放到这里,也是相同的缘故?”记者试探道。
“国家画廊是欧洲最有影响力的艺术中心之一,顾为经先生的团队之所以把首展放到这里,便是因为,他希望能够使得更多的人对于绘画——”马仕三世眨眨眼睛。
记者不想听这些宣传语。
“我们可不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比赋,或者说,‘示威。’”他询问道,“2011年,一幅真伪在评论界有所争议的作品,在这里进行了特别展览,获得了成功。它成功在整个社会上获得了认可,转过头来,便卖出来了接近五亿美元。成为了人类历史上就商业角度而言,最为成功也最为昂贵的画作。”
“我们知道,顾先生现在也面临着很多的争议。亨特·布尔认为顾为经的那些精巧的作品,都不过只是一些狗屎。”
记者在马仕画廊的伤口上用力捅着刀。
“这场风波已经成为了行业里近些时候舆论风暴的中心。”
“他所面临的负面评论,也许比《救世主》当年所面临的负面评论还要更多一些。”
噗嗤、噗嗤、噗嗤。
他丝毫没有领会到画廊主的高情商发言的精神,不停的在马仕三世的心口之上来回捅着小刀。
“达芬奇的《救世主》当年所面临的是真画还是伪画的争议。”
“自从亨特·布尔对着顾为经的作品做出那样的争议性质的行为之后,顾先生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一直面临的是‘真艺术家’还是被营销和炒作出来的‘伪艺术家’的争议,大家开始探究,顾为经的作品是否像他所宣称的那样,具有独一无二之处。”
“《救世主》在国家画廊所举行的特别展上站稳了脚跟,转身就在拍卖会上创造了奇迹。”记者说的很直白,“而这场环球特展又是几个月后,顾为经的个人大拍的宣发的一部分。”
“我知道您曾经在两年前,把顾为经称之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达芬奇’,在外人看来,种种关联不像是巧合。”他总结道,“顾氏&马仕画廊之所以把他的环球展的首展便定在伦敦的国家画廊,是不是有意想让公众想起达芬奇的特别展?并想要重现那次的奇迹?”
“是不是想要宣称——他的作品可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比肩,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否还活着。”
“你们希望在争议的漩涡里的顾为经能够靠着这场国家画廊的特别展,从而在拍卖会上,把作品卖出天价?”
随着记者的提问,旁边的摄影师立刻慢慢的把镜头向着马仕三世的脸推进,制造出一种带有压迫感的运镜效果。
你们专门跑到这里来办展,是不是就是打心底里便希望着,能够重现达芬奇的故事,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比肩达芬奇,能够把作品卖出天价。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很好回答。
一来,当婊子立牌坊,其实像马仕画廊这样的画廊,不是很愿意把一场画展赤裸裸的和金钱挂钩。
两种玩法。
要不然就是坦白的说,艺术的就是商业的,艺术神话就是金钱神话。
要不然会想要更阳春白雪一点,私底下怎么想是私底下的事情,在镜头面前,马仕画廊会希望大家觉得大家办展,主要就是为了“艺术”,赚钱只是附带的事情。
其二。
在现在市场上,你是不是足以比肩达芬奇,这话有一点点太狂了。顾为经最如日中天的那几年,马仕三世快乐的吹吹小牛皮显得很潇洒。现在这个局面,他有点怕顾为经接不住这话,给他招黑。
但如果你回答“不”。
那么显得问题更大,如今这个局面,这是环球特展的第一展,身为画廊老板的马仕三世自己都没有信心,他怎么能让那些潜在的大富豪收藏家有信心呢。
“YES。”
马仕三世犹豫了一下。
“AND NO。”他又补充道。
“是也不是。我曾经把顾为经和达芬奇做比较。”马仕三世注视着镜头,“我觉得他们身上有很多的共同点。他们都是才华横溢的人,都拥有杰出的绘画技法,且情感丰沛。”
“至于你关于展览关联性的解读。”
画廊主耸耸肩膀,“我更希望,这是一种好兆头,我相信不管是达芬奇的特别展,还是顾为经的特别展,他们都会一场由杰出的艺术家精心奉献的好展览。这就是这两个展览之间的共同点。”
安娜·伊莲娜和顾为经,今天都没有出现在展览现场,就是这个原因。
安娜太锋利,回答什么问题都像是在辩论。
顾为经太温和。
他们面对这样的情况都不是很合适。马仕三世毕竟在这个行业里打滚了这么多年,要能量有能量,要情商有情商。不管画廊主是不是已经打着算盘,准备扛着水晶吊灯跑路了,在大船真的沉入海面以前,他其实都能算是一位蛮合格的船长。
纪录片的摄制团队看上去对马仕三世的回答不算特别满意。
画廊主却不接话了。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率先向前走去,说道:“我们往前走吧,《油画》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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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仕画廊的一行人,在国家画廊的西厅遇上了艺术中心的馆长,以及《油画》杂志的团队。
没有想象的剑拔弩张。
马仕三世很有礼貌的简单和亨特·布尔握了一下手,然后亲热的和萨拉女士贴了一下脸。
“欢迎,《油画》有史以来最好的艺术总监,您看上去真的很年轻。”
画廊主说道。
萨拉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被马仕三世这句话给吸引了注意力。
“我很好奇,伊莲娜小姐同意你的话么?”萨拉问。
“这是我父亲的话。他生前一直是您的忠实读者。”马仕三世很和蔼的说道,“笔下留情,笔下留情。”
他把这话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听上去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半认真。
《油画》杂志一行人是画廊邀请的展览开幕后的第一批客人,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知道被《油画》说三道四避免不了,马仕画廊索性就直接把他们做为参观媒体请了过来。
由马仕三世亲自作陪。
“这我说的可不算。”萨拉向旁边指了一下,“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
她转头看去。
原地已经没了人影。
萨拉说的没有错,亨特·布尔是个超级没有耐心的人,在旁边稍微等待了片刻,他就已经对这种无效的社交失去了所有的兴致。背着个手,朝着属于顾为经的特别展馆晃悠了进去。
……
今天并非专门的媒体日。
随着展厅一开门,就已经有普通的游客检票进了展厅。
“这就是那个……狗屎画家嘛。”
“知道不,他的作品卖的超级超级贵,前几年几乎被人捧到了天上去,直到有人站出来说他画的都是狗屎。”
“皇帝的新衣么?”
“其实我觉得他画的很多画,都很漂亮。我超级粉顾为经和他的经纪人的,金童玉女一样。”
“漂亮不值钱,要的是深度,要的是思想。他的画完全空无一物。”
人们总是喜欢通过评论他人来论证自己的优越性和正确性,比如通过贬低一幅很贵的作品,来证明自己的艺术口味。
如果真的去侧耳细听人们在说什么的话,就会立刻发现,今天在国家艺廊人们所谈论顾为经作品的态度和当初苏黎世美术馆里,人们谈论顾为经时的尊敬态度完全不同。
即使两个展览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既使很大程度上,两个展览里摆放的是完全相同的作品。
这就是所谓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或者“破鼓万人锤”。
更好听一点的形容,顾为经现在应该还没有到破鼓的地步,但市场对于他的信心的下降却能很好的从普通游客的话语里反应出来。
当初不喜欢顾为经的画的人会说“我不懂”。
现在不喜欢顾为经的画的人会说“他画的不好”。
人声沸沸犹如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