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那么大,而救生艇是很有限的。
在野外遇上了熊。
你不需要跑得比熊快,只需要跑得比队友快。
不要觉得在这场开润大赛里,他能跑过伊莲娜家族,论和熊赛跑的技艺,人家才是专业的。
如果迟疑太久,那么当马仕三世背负着心理压力,抱着他的螺丝刀,偷偷摸摸、扭扭捏捏地准备拆水晶吊灯时,他将会愣在宴会厅里。
因为宴会厅将空空荡荡。
他再扭头到船弦上一看,伊莲娜家族正在海上优哉游哉的划着救生艇,救生筏的甲板上放着圣诞树似的镀金吊灯,旁边的狗子趴在船弦边,一边用爪子卖力的刨水,嘴里还叼着一支银制的高脚杯。
伊莲娜家族甚至连壁橱里的一个碎瓷片都不会给他留下。
反过来,如果现在不下定决心,要是跑得不够快,当伊莲娜家族准备开润的时候,发现马仕三世还在那里拖着水晶吊灯在海上卖力划船呢。
“嘭!”
伊莲娜小姐会在四十米开外,用猎枪轰掉他的狗头。
然后她身边的狗子快乐的跳到海里去,叼着救生艇的缆绳把筏子拖回来,让给尊贵的伯爵阁下去坐。
当你决定了要跳船,抢救生艇的时候,可千万不能犹豫。
“当初杀人杀的血流漂橹的是他们,讲爱与和平的还是他们。他们说新教是异端,是魔鬼的教派,信新教的根本就不是人,想要和新教徒谈判的也全都是魔鬼。他们以此为由杀掉了华伦斯坦。他们说要战斗到流尽最后一个真正神圣的基督徒的血,结果转头在和法国人和瑞典人签《威斯特伐里亚条约》的时候,又自己冲到最前面,说所有拒绝真正和平降临的才是魔鬼。”
“他们说自己是上帝的仆人。他们背叛了上帝,他们对信仰没有任何的忠诚。”
“他们为了帝国而背弃了信仰。”
“他们说自己是帝国的子民。他们建议约瑟夫二世皇帝搞‘官房学派’,建议禁止所有丝绸,禁止所有的法国的天鹅绒、香水、首饰以及蕾丝制品的进口,认为法国是敌国,认为伏尔泰或者卢梭的书会导致社会的道德堕化,认为这会是颠覆帝国的毒素。然后转头自己又跑去法国昼夜不停的开着盛大的派对。法语说的比德语还好,以能用法语背诵戏剧里的名篇为荣。”
“而伊莲娜家族在巴黎社交季花掉的钱,能够铺满整个巴黎春天百货公司的地板。帝国节节败退,而他们为了哄皇帝过生日开心,为了筹备帆船竞速赛,在巴黎和伦敦定制游艇的钱,能够装备整个帝国的海军。”
“他们为了皇帝背叛了帝国。”
“他们说如果没有了皇帝,那么帝国毫无意义。”
“结果到了皇室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他们就把皇帝扔进垃圾桶了,他们就跑到山中游猎去了。他们就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奥地利的公民。”
奥勒笑着问道。
“他们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其他任何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但伊莲娜家族凭什么?哪有普通的公民,还能过着伯爵一样的生活呢?哪有普通的公民,出行的时候,能够乘坐有着镀金水龙头和家族徽章的私人专列呢?这一切全都是皇帝给他们的。他们在帝国时代,靠着贸易政策大把大把地赚钱,靠着出租土地大把大把地赚钱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跳出来说,哦,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了?”
“他们躲在自己的庄园里,过着天国一样的生活。”
“结果有一天,帝国完蛋了,他们就说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了。我的表姐曾给我谈论起旧日的时代。”
“她说,很多欧洲人对于奥匈帝国的怀念就像是一场奇怪的COSPLAY,人们总是对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事物,抱有奇怪且愚蠢的想象与热情。”
“她说这实在是太蠢了。”
“人们不了解这种老牌帝国的恐怖,各种各样的隐性歧视,各种各样社会问题,各种各样的对于生活和思想的压制,各种各样的严苛的政策。她说她的长辈就曾经说过,只有当奥匈帝国真正彻底的分崩离析之后,某一天,才会有些人冒出来去用一种粉红色的滤镜怀念帝国。”
“太棒了,不是么?我说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
“我表姐说出来的话,永远让我挑不出来任何的错误。但我当时会有一种困惑,就是伊莲娜家族凭什么跳出来说这话。奥匈帝国有各种各样的不好,但这样的不好从来都没有降临在他们身上过。哈布斯堡家族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哈布斯堡家族也许对不起帝国,也许对不起奥地利的国民。考虑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也许可以觉得哈布斯堡家族对不起全世界的所有人。”
“唯独唯独。”
“哈布斯堡家族对得起伊莲娜家族。帝国的种种不好,种种歧视,种种压制,它们都从未有过哪怕片刻降临在了伊莲娜家族的身上。伊莲娜家族宣誓要为了皇帝战斗到底,他们说要捍卫自己的荣誉。哪怕世界崩塌了,哪怕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应该带着自己的猎枪,挡在皇帝的面前。结果他们拿着猎枪跑去打猎去了。”
奥勒的祖先便是在一战结束的前夕流亡海外,所以站在他个人的视角,也许也是对伊莲娜家族的历史,怀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怨气的。
“他们享受着整个奥匈帝国的供养。”
“他们生怕自己在国家灭亡的时候,卖国卖得不够快,没能成功卖上好价钱。”
“他们骑马冲锋的时候,高喊着Jesus, Maria!(注),他们在巴黎沙龙里鉴赏艺术品的时候,同样也是Jesus啊,Maria啊的乱喊着。对伊莲娜家族的成员来说,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注:“Jesus, Maria!”这是历史上三十年战争时期,奥地利天主教联军和法国瑞典方面的联军作战时,最具有标志性的战吼。与之对应,身为天主教徒,在博物馆遇到一张触动心灵的作品的时候,也会用这两个名字做为口头禅。)
《油画》杂志的新的格言是——“让缪斯女神见证你的一切,并不是用你的言语,而是用你的本来面目。”
或许讨厌你的人比你更了解自己。
或许,这句话反而要比旧时代的那句——“美好的灵魂无法被束缚,它自会寻找自由。”更加贴合伊莲娜家族的风格。
奥勒点起了一根香烟。
他一点也不显得急迫或者多么盛气凌人。
就像某种历史的定律,伊莲娜家族总是会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他们曾经承诺忠诚的对象。他们会温柔的拥抱对方,会亲吻对方,然后会痛哭流涕的把对方丢进垃圾桶里,刨进燃烧的火海之中。
无论是他们的恩人,
是帝国的皇帝。
还是万知万能的天主。
疾风知劲草,烈火见忠臣。
从传统上来说,伊莲娜大伯爵……压根就既不是啥劲草,更算不上什么忠臣,背叛,在合适的时候,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一种本能和直觉。
奥勒·克鲁格称之为猫的本能和猫的直觉。
她对危险太敏感了。
当嗅到了危险的烟气的时候,无论心中愿或者不愿,他们都会像精灵一样,远远的跑开。
很多时候,安娜·伊莲娜,他的表姐,他教母的侄女展现在人前的可能更多的是安娜的一面,而让马仕先生忽略了她属于伊莲娜小姐的那一面。
年轻的银行家只是淡淡的笑着看向画廊主,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神色,仿佛是要和对方一起研究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
为什么你觉得安娜会疯一把,会孤注一掷的和他站斗到底,会要救一下顾为经么?
就因为她曾经动容的站在顾为经的画面前,说了一声“啊”几乎流下泪来么。
不。
奥勒相信不会这样的。
当真的烈火烧身的时候,当真的尘埃落定的时候,搞不好伊莲娜家族可能会比马仕画廊更快的站到他的这边来的。
至于顾为经?
他们相遇的时候,伊莲娜小姐会动容的说一声“啊”,几乎流下泪来。
顾为经完蛋的时候,伊莲娜小姐则会悲伤的说一声“啊”,流下泪来。
安娜说,所谓的艺术就是“啊”。
然而,艺术的归艺术,生活的归生活。
顾为经是很好的画家,在艺术的画布上,顾为经可以勾勒出超绝于平凡的生活之外,具有神奇伟力的作品。但生活本身依旧是平凡且无力的。
他在艺术上也许是个巨人。
他在生活里,则只是个平凡而庸碌的人。
“啊”是真实的“啊”。
那些动容,那些悲伤,那些流下的泪水,奥勒相信它们都是真实的,它们都是出自于安娜·伊莲娜的真情实感。
唯一的问题只是……
它们都不顶事儿!
伊莲娜家族的那些效忠,那些誓言,那些华美的辞藻,他们嘴里所诉说的对于艺术的无尽热情,并不改变伊莲娜家族的本来面目。
而艺术的“啊”。
很遗憾。
它同样也并不能够改变生活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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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愉快的谈话啊!”
奥勒从胡桃木的精致烟盒里递给马仕三世一支香烟。
马仕三世摇摇头。
“一般我也不太抽的,我父亲就完全不吸烟。但我觉得这种场合应该除外。”奥勒·克鲁格拿着精致的滤嘴,在皮鞋的鞋帮上扑簌簌地滑落。
“男人们聚在芝加哥的湖畔,穿着笔挺的西装,谈谈帝国,谈谈过去,谈谈城市旧日的历史与记忆。伴随着咖啡、酒精以及香烟的雾气。让人觉得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那个日新月异,朝气蓬勃的黄金年代。”
“现代的大都市的男人,就是用了太多社交媒体,刷了太久的手机,才会变得那么的娘炮。”
小克鲁格看着不远处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的格子衬衫男,调侃道。
“其实我一直想着,有一天,有没有机会和顾为经这样,坐在对面抽着烟,喝着酒,聊着天。”他说道,“我想,那应该会是某种极为有趣的经历。”
马仕三世抬头困惑地看着奥勒,他估算着对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性可言。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奥勒笑。
“我不恨顾为经,不,我并不恨他,或许曾经恨过,但是现在嘛……”
年轻的银行家想了想。
“我同情他。”
同情?
奥勒·克鲁格靠在了椅子上。
“马仕画廊,伊莲娜家族,顾为经,利益交织在一起的三方,而每一方又终究将会面对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我刚刚想到了两个故事。”
奥勒沉吟。
这两个故事,一个是关于这座城市的,一个是关于帝国的。
一个是关乎于马仕画廊的,一个是关乎于伊莲娜家族的。
“而我还有最后一个故事,这将是关于一个穷小子的商业帝国的。”
“你怎么看待美国呢?”奥勒问道。“你为什么会把这场拍卖会放到美国。为什么不是巴黎?”
“放到这里的原因?”
马仕三世耸耸肩。
“因为这里无尽的财富,对么?”奥勒说:“答案很简单,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品投资市场,历史上成交额最夸张的艺术品大拍,把达芬奇的《救世主》卖出天价的拍卖会,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的遗产拍卖会,几乎都举办在美国。”
“你希望相似的奇迹出现在画廊的拍卖会上,所以,你把拍卖会放到了这里。”
“理所应当。”
奥勒点点头。
如果顾为经成功了,那么也许,一个属于顾为经的艺术帝国,就将随着拍卖锤落下而诞生。
“而有一个相似的故事同样发生在这里,一个在大量投资学书籍里被提到、我在商学院读书时几乎听烂了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的脚下。”
“在芝加哥被烈火烧成白地的几十年以后,在伊莲娜伯爵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奥地利公民的几年以后。一群野心勃勃的人,聚集在了这里,去开一场有关财富的会议。”
“他们是一群富有的投资者。他们也是一帮野心勃勃的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