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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卖保健品的顾为经

作者:杏子与梨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0:53:06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卖保健品的顾为经

顾为经在酒店里快乐地喝着价值几万美元的假酒的时候。

酒店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细细两声叮铃。

停三秒,又响一遍。

顾为经坐在椅子上,躺平了没动,继续大眼瞪小眼的瞅着窗外的狮子,评估着它们和自家的阿旺到底谁更威风。

“我投阿旺一票。”

艺术家含含糊糊的发表着与狮子们生活健康相关的专家指导意见。

“这些狮子们……吃得太饱了。”

“没有饥饿感!”

顾为经说道,他隔着阳台的窗户对着狮子们,露出平平的牙齿一呲牙。

“应该这么叫!学着点,嗷唔!嗷唔!嗷嗷嗷……”有一股力量,顺着他的丹田一直往上顶,往上顶。

底下那头带崽的母狮子抬起头,往这边看。阳光把玻璃照成细碎的光斑,母狮子看不清里面,它只看见一个黑影在动,在叫,像某种它没见过的、发了疯的同类。

母狮子看了看窗户,它又看了看自家的崽。

孟母三迁的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和怪叔叔做邻居。

它低头,一口叼住崽的后颈皮,走了。

“瞧瞧,我才是狮王!”

顾为经不光提琴声能够赶走飞鸟。

顾为经的哼哼声甚至还能赶走狮子。

顾为经看到了自己的完美威严布散在了窗外的领地之上,继续嗷嗷的哼着,哼两口,便低头咂巴一下杯子里的洋酒。

半梦半醒。

似醉似疯。

也许可以到纽约去,办个什么“如何像狮子一样嗷嗷·顾大师亲授培训班”啥的,报名费就收他……收他他妈的100万美刀好吧,这样,要是能圈来两百个人报班,他搞不好就能把账个平了。

在这个行业里混得越久,便见了越来越多半梦半醒、似醉似疯的人。

不光是亨特·布尔这样的人。

顾为经曾和安娜一起拜会过一位好莱坞圈子里的前辈,上流文化精英,大知识分子,就是那种站在整个文化界顶点的巨牛逼的导演,作品改变了人们对于荧幕艺术的理解,刻化了整个时代的缩影,要跑去戛纳威尼斯什么的转上一圈,旁边的所有人都得跪着的那种。

谈到最后。

对方说他准备去报一个大牛亲授的冥想课,导师会是美国什么协会的瑜伽士大牛,这次亲授课的名额极其难得,能够“启迪人生”,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

事先说明,报名费会有一点昂贵,毕竟付费解锁“更高级的智慧”,没有比这更好的投资了。

顾为经乐了。

瞧不起人了不是,他是谁呀,他是堂堂的Mr.Gu,就算在真正的大师面前只是个新一代的年轻人,但说到钱……

前辈说,报名费是100万美元。

顾为经不乐了。

“这得多牛啊?”顾为经奇怪。

导演说,“门徒包括披头士。“

“那您去。“顾为经说,“我胆子小,怕被骗。“

小顾告别了电影大师,落荒而逃。

小顾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癫了。

出门后,顾为经向安娜表示,我不想冒犯人,但……这真的……有点“抽象”,他觉得对方也许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不,不只是心理医生,也许应该打个911啥的了,高额门槛,心理暗示,偶像营销,这容易让他想到一些巨狠的狠活。

尤其是美国在这个差异化竞争赛道上真的历代狠人辈出,什么吉姆·琼斯、什么查尔斯·曼森、什么大卫·考雷什——“仙之人”兮列如麻。

“这事儿有前科的,当年导演波兰斯基的怀孕的老婆不就被人给杀了么。(注)”

(注:这指的是著名的1969年,曼森追随者和信徒闯入洛城的家中残杀了包括美国影星莎朗·塔特在内多人的惊天大案。)

安娜只是耸耸肩说,见的多了你就知道。

“别担心,他们就这样,这是他们选择的生活。”

顾为经为此关心过了一段时间的新闻,很幸运,他没在CNN的新闻上看到大师被人给血祭的消息。

很好。

也许他误会了。

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癫。

但另一方面,他后来得知,那位前辈大师和一大堆全美国最有钱的大富豪们交了整整100万美元,结果大师连人家瑜伽大牛的面都没能见到。所谓启迪课程,指的就是一群人被拉到小屋里,通过闭路电视反反复复的观看聆听大师的演讲。

好吧。

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癫。

顾为经一开始以为,这种疯癫是一种艺术圈层特有的品质,就像是所谓的“圣愚”,某种圣徒与愚夫、清醒与宿醉相互转化且同时存在的二相性。

后来。

顾为经发现,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只有被人们冠以艺术家头衔的人,才呈现出这样不可琢磨的特质。某种意义上,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似梦似醒。

半醉半疯。

顾为经见过疯狂的导演,见过沉迷于“基督成功神学”的企业家,见过硅谷年薪上百万刀的程序员们兴致勃勃的讨论着某种来自东方可以包治百病的“SUPER FRUIT”,也见过年迈大科学家们被卖保健品和神奇疗法的骗子骗的五迷三道,而那些骗子们,甚至连大学都没有读过。

他们都是顾为经一生里曾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他们都取得过普通人一生根本难以企及的成就。

他们又在某种意义上,都表现出了一种让人不解的困惑。

他们又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像鬼打墙一样,在那里团团乱转。

顾为经有些时候会看一些老电影,他专门拿出了一个下午,把那位大导演的电影一部一部的放下去。

整部电影充满了某种超自然的特质。

似醉似醒。

半梦半真。

真实和梦境,现实和幻想完全像一团乱麻一样交织在一起,整个电影似乎没有逻辑,只有直觉。

就像一团电子烟雾,没有逻辑,没有内容,只有风格。

就像是噩梦。

从一场噩梦里满头大汗的醒来之后,你可能记不住噩梦的内容,你只记得那种噩梦般的感受。或者说“恐惧”。

那位前辈导演一生的电影,都是关于凝视恐惧的。

所以。

他需要一种强烈的确信感,即使这样的感觉,对于旁观者来说,是有些滑稽可笑的,就像花重金去买一份宣传单上写着可以包治百病的保健品。

安慰剂效益也是效益。

堪破它。

本身便是痛苦的。

就像豪哥,他求神拜佛,他从泰国请来大和尚给自己念经,他纯金去做佛像,他的窗台上永远放着一本《教父》。

“Life is so beautiful.”那行字被重重地划着线。

顾为经能想象着陈生林一遍一遍读着这页书时的模样,他被恐惧击倒的时候,他将自己投诸于幻象,他想象着自己可以坚强,他想象着自己无所畏惧。

而当幻象被戳破的时候。

他才恐惧着涕泪横流,体如筛糠。

这个恶贯满盈的人,只需要一只手指就能轻易捏死顾为经,可他却被那时的顾为经打的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只见比干马走如飞……听得路旁有一妇人手提筐篮,叫卖无心菜。

“怎的是无心菜?”

“民妇卖的便是无心菜。”

“人如无心,如何?”

“菜若无心,可活,人若无心,即死。”

比干大叫一声,撞下马去,血溅尘埃。

人不是在被挖去心脏时死去的,人是在听到“人若无心,即死”的时候,才死去的。

顾为经就是路边卖菜的村妇。

顾为经就是豪哥心心念念寻找的那颗包治百病的“保健品”万灵药。

村妇篮子里装的是空心菜,小顾画架上装的是画。

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说这保健品就是地上随便搓的泥丸,豪哥只当你全是在放屁。你非要说,那是你不懂事,豪哥就让你去喂鳄鱼。

其他人能说没用。

唯独保健品自己不能说自己没用,因为这样豪哥就要死了。豪哥当然也可以把保健品丢去喂鳄鱼。

可惜没用。

把保健品丢去喂了鳄鱼,他照样还是要死。

豪哥砸了那么多钱,那么卖力的演好大哥,威逼利诱,连绑带骗,豪车供着,几百万美元砸着,人家多不容易啊,人家就是想“讨个封”,人家就是想在农妇小顾嘴里讨一句“人无心,亦可活。”

可惜卖画的小顾就是特别的不懂事。

豪哥看上画,那幅画对他却说:“人无心,则死。”

所以恶贯满盈,权势滔天的豪哥,当场就心痛如绞地原地死了。

不过话又说话来。

这个时代,也许人人都需要保健品。顾为经也不是不能卖。

出来卖的嘛。

顾为经也看开了。

面对豪哥,顾为经不想卖,但面对比干,甚至面对普通的有钱佬,Mr.Gu也是可以卖的嘛。比如与其花一百万美元看什么瑜伽禅师的成功学讲座,不如把这个钱给Mr.Gu,让顾老师带你学猫叫。

呃。

学狮子叫。

要名气他也有,要身份他也有,要艺术气质,他还有!

交一百万美元,你连瑜伽大师的面都见不到。交一百万美元,顾老师亲自叫给你看,你想怎么叫,他就怎么叫。

这么一看。

顾老师的大师课,搞不好还可以再涨个价,比如收200万一个人。这样只要有100个人来,他就能成功地把账给平掉了。

他想着想着,笑了一下,眼泪却流下来。

电话还在响。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没完没了。

顾为经站起身,被椅子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毯上,不疼。他爬了两步,够到床头柜上的听筒。

“真吵。”

顾为经抓起了电话。

“顾?你还好么。”

电话听筒里传来了马仕三世的声音。

顾为经想了想,诚实地说道。

“不算太好。”

他嗤笑了一下,“唔,你到底是怎么能打进来的。”

“别挂我电话。”

马仕三世语气很快,声音很平,像是想要强行挤进窗户缝里的小刀片,从芝加哥跨了大半个地球探了过来,“有三个你还不知道的新消息,都是好消息。”

“《纽约客》的专栏撤了下周那篇批你的稿,并为之前的不实消息道歉,说要重新核实。明年我们和巴黎美术馆合作的个展还接,只是时间往后调。最后就是今年的艺术节,你依然是评委,主办方说了,不会改变。”

顾为经点点头。

嗬嗬的笑着。

“顾?”

沉默熬了几秒,马仕才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你现在脑子清楚吗?”

“大概吧。”顾为经摇摇头,然后,他又点了点头。

马仕三世没听懂。

“你怎么看?”

奥勒那句“他把自己活成了塌了的房子”,狠狠地扎在马仕心上,画廊主打这个电话,就是来问这句话的,顾为经到底是怎么想的。

“挺好的。”画家说道。

“挺好的?”

“爱听。”顾为经的语气有些含糊,像是中间打了个嗝,“就这些好消息么?”

“呃,不是,还有一些……”马仕三世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立刻说道,“你打开手机,看看信息就知道了,其实局面完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顾,评论家的嘴就那样。有人说好话,就自然有人骂你的。有人骂你,自然就有人会说好话。我在这个行业里呆了这么久,我——”

“三条。”

顾为经说。

“什么。”

“有人骂我,自然就有人夸我。你刚刚说的话我很爱听,去再来上个两三条的……要不然我就挂了。”顾为经轻笑道。

“呃,呃,呃……”

马仕三世打这个电话来,主要就是试探顾为经的情况,他准备了很多东西,但被顾为经这句话给直接淦沉默了。

“别别别,别挂,当然有,当然有。我记得有个叫《里昂艺术周刊》的,文章写的就很好。”

“《里昂艺术周刊》?这算什么玩意,这种小报有资格写我的名字么?”

顾为经哼哼。

马仕三世又沉默了。

以前顾为经从来不是这么能阴阳怪气的人,被伊莲娜小姐的小嘴叭叭叭伺候这么久,他这福份果然不小。

顾为经又笑了。

“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了。”

顾为经摇摇头。

“情况我心里都清楚,拍卖时我会去现场的,就这样吧,我要挂了。”

马仕三世点点头。马仕三世确实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艺术家,也见过那些艺术家从高处跌下时的感受。

有人愤怒。

有人不甘。

有人怨恨。

顾为经看上去已经完全跳出了这种阶段,直接来到了麻木的地步。

但一般来说,到了这种地步的画家,就像进行临终关怀的病人一样,基本上已经完蛋了。

“好啊,看开点。”

他也像是对临终关怀的病人那样,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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