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教师们认为:“我们是Nazi的反对派,我们能无拘无束地进行讨论,我们实现了自己的精神追求。我们会逐渐地改变一切,直到找回过去的,失落的德国精神。”对此我们的回答是:“你们在自我欺骗!你们傻瓜式的自由是以随时随地的驯顺为限制条件,你们在沉默中屈服,你们的斗争仅仅是元首希望看到的假象。你们在帮忙埋葬德国精神。”】
【任何一个——任何一个在1933年抱着错误的理念,在Nazi的宣传之中找到自豪感的成年人,都绝不可能是单纯无辜的。】
——1945·(德)卡尔·雅斯贝尔斯《罪责论(德国的罪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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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自我欺骗。”顾为经靠在庄园长满藤蔓的围墙边,说道:“复活石从来带来不了真正的复活。它只能营造复活的幻象。”
“那个人——”
画家用手指指着前方的庄园。“那个人把我当成了他的安非他命。他想通过我来对抗他的恐惧与绝望。所以他对我很慷慨,所以他一次次地加码,一次又一次……”
豪哥绝望地挥洒着金币。
1000美元,10万美元,100万,300万,20亿。给你,给你,都给你,全都是你的。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你。
“如果我有片刻感受到了满足感,如果我有片刻在这个宏伟的庄园里感受到了真正的安宁与对自己的自豪。如果我有片刻遗忘了他到底是做下怎样可怕的事情,此间华美景象的背后凝结着怎么样的血海。我就会成为了他的同谋与帮凶。”
“选择沉默,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既是帮凶。”
按照和魔鬼所立下的契约,浮士德只要有一息时间,对眼前的现状感受到心满意足,他就会被收走灵魂。
伊莲娜小姐没有说话。
“好吧,其实多少可能会有一些遗憾吧。”顾为经轻轻地笑笑,摇了摇头。
谁不会遗憾呢。
眼前所呈现出的这真的是圣诞夜的火柴棒才会映照而出的美丽生活。
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职业生涯有一个童话式的开端,而他……亲手戳破了这个泡泡。
孩子,是时候该长大了。
“后来我想开了。”
“那天的电话里,我问了我爷爷最后一个问题。”顾为经抱着手臂,“关于海明威的,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女人摇头,她顿了一下,“是和海明威的死有关么?”
“对啊。”
顾为经问顾童祥,可是……海明威还是自杀了啊。
这个留着络腮胡,和毕加索一样爱好看斗牛,以精力旺盛著称的美国硬汉用双管猎枪直接打爆了自己的脑袋。
“这样的结局……到底算是被生活打败,还是被生活毁灭。他打猎,抽烟,写作,旅游,睡各种各样的漂亮妞儿,最后的结局却是自杀。这到底算是什么?”
海明威死了。
卡夫卡在忧郁之中死去。
茨威格,在奥匈帝国皇储被刺杀的那天,还在敌国度假,充满乐观气质的跟朋友吹牛皮说战争是不可能发生的人,在异国他乡对往昔无限的追忆之中写下了《昨日的世界》后,和妻子双双服药死去。
梵高对自己的心脏来了一枪。
罗斯科怀着对与艺术市场资本化的无限失望,用剃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在工作室里孤独地离开了人间。
这些人全都死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所以顾为经在非洲的酒店里,一边醉,一边吐,一边看狮子,一边在便签纸上一遍一遍地写——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有些时候,你发现你就是没有办法赢得这个世界,就像顾为经发现,他使便了浑身解数,却没有办法赢下亨特·布尔。
这就是命。
你得认命。
童话故事的主角们拥有着书写命运的特权,但在粉红色的泡泡之外,命运对于普通人来说,则是坚硬且不可摧折的铁律。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是枯是荣,是兴盛还是衰亡,皆是命数。
迈克·柯里昂,人家是美国的战争的英雄,在瓜岛和日本人拼刺刀,那是真正刀枪里滚出来的汉子。所以他特别瞧不起他老爹的那一套,所以他相信美国精神,他喜欢凯,聪明而杰出的都市女性。
可有一天。
当柯里昂一枪把对面的条子爆了头,孤身一个人在西西里流亡的时候,他忽然就悟了。
“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
他忽然就理解了他的父亲“唐”的作风,他忽然意识到当律师或者国会议员就不是他的命。他不够好,他流的血不够好。他就是一个正经的西西里人,流着西西里的血。他就是要在西西里的山野间散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丰满的乡下女孩,然后“挨上一道霹雳”的。
所以,他真正的成为了下一代的唐。
所以,当他从西西里归来的时候,他把五大家族领袖拿芝加哥打字机全都给突突了,他比他老爹还硬,他比维克多·柯里昂还狠。亲兄弟该杀也照杀不误。
“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顾为经。”
人家豪哥也有话说啊,这不是他把你丢去喂鳄鱼,这是这个世界把你丢去喂鳄鱼。这不是他非要做坏事,只是他的命运让他做坏事。
这是世界施加于我的命运,你却要责怪我,波特?
人家伊莲娜家族过的是什么生活啊,他过的是什么生活啊。当好人谁不会啊,热爱艺术谁不会啊,如果能选择当被全世界爱的天使,谁愿意去当被全世界恨的魔鬼呢?
如果你生下来就发现,自己拥有十个世纪也花不完的钱,谁不会热爱艺术,谁不会去讲漂亮话?
所以道德是没有意义的。
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命运。
如果这是命运施加给他的一切,那么当豪哥在他的庄园的葡萄藤下,当他在法国的黄金海岸边遥望着毕加索的旧居的时候,他凭什么不可以说——
“Life is so beautiful.”
顾为经还太年轻,不明白生活的真谛。
顾为经还太稚嫩,不明白命运的残酷。
年轻的英雄相信着自己总是能够战胜命运,俄狄浦斯不相信自己的人生是被写好的悲剧,阿喀硫斯还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另一端,城墙之上,特洛伊的王子和海伦相拥在一起,觉得他们会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这就是命运啊。
年轻的时候,顾为经相信自己能够战胜命运,顾为经相信人生有无数条命运可以选择。他相信自己是那最为特殊的一个。
那时的顾为经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他相信哈利·波特一定能打败伏地魔。如果命运不以他的意志发展,那么他宁愿直接从断头路上跳下去。
这是一个少年人对命运神无情的嘲弄。
而命运之神只是以永恒的平静,静静地看着他。
孩子,你又没有想过,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反抗,那都只是命运之神书页之上所早已写好的文字。
顾为经,顾为经,如果你做不了当世第一怎么办?顾为经,顾为经,如果你无法成为全能大画家怎么办?顾为经,顾为经,如果命运偏偏不让你如愿以偿,你又要怎么办?
如果……你使尽了全部方法,发现一个人真的只有一个命运的时候。当你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自己写下的“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八个字,字字啼血。
那么。
顾为经,顾为经。
你该怎么办?
“可是……连海明威都死了唉。”顾为经说。
安娜感受到了那时的顾为经胸口中所涌动的让人心碎的颓唐。她似乎能用纤长的指尖触到那种感觉,带着深秋腐烂的果子一般的质感。
闷热,沉溺,以及一点点的腥甜。
对于一个艺术编辑来说,有些时候,找到问题比找到答案更重要。而这就是顾为经所找到的那个人生关键的问题。
可是,爷爷,连海明威都自杀了。那不是某种强烈的硬汉气质的合集么?
哦,《老人与海》。
哦,《永别了,武器》。
你要坚硬,你要勇敢,你要热爱和平,你要把自己变得像钢铁一样的强大,你要和斗牛一样充满了斗志,你要勇敢和风浪战斗,你要勇敢地和命运对抗。然后,你转过头一看,教导你这一切的海明威自杀了。
太黑色幽默了。
这就是命运啊。
顾为经就是想不通,顾为经就是不明白,顾为经就是觉得这太残忍了。
这不公平。
为什么不是海明威在葡萄藤下陪伴着自己的孙子玩耍,念着“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如果是这样,顾为经就能找到某种信念,一种强烈的活下去的理由,他可以从童话故事里醒来,又在浪漫主义里找到人生的归宿。
不是生活太残酷,而是你做的还不够好。
是你不够硬。
是不够强。
是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或者说,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只要你是真正的英雄,你就能成为命运的上帝,你就能移山填海。
只要你够强,你就能得偿所愿。
但海明威自杀了,海明威投降了,海明威选择了爆掉了自己的脑袋。
也许,这便说明了这不是你不够好,不够强,不够硬,而是这就是命。所以你再好,再强,再硬也没有用。
如果这就是这个世界真相,如果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写出了《永别了,武器》的海明威会爆掉自己的脑袋,而一个黑老大会在豪华的别墅里,在子女陪伴下,念着“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你怎么能不相信,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呢?
孩子,是时候该长大了。
伊莲娜小姐想着这个问题,她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她想着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驳斥这种绝望感。
无能为力。
安娜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她看到了电视台的屏幕上播放那个视频的那一刻。
无能为力。
她是相信世界都要为她让路的人,可在命运面前,你就是没有办法。英雄的刀剑或者智者的言辞都显得那么的软弱。
“不知道。”顾为经说道。
“我爷爷说他不知道。或许这是属于海明威的反抗,或许海明威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硬。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
“格雷戈里奥·富里特斯。应该叫这个名字。”顾为经嘴里念出了一个古巴人的名字,“就是那个和海明威一起出海的圣地亚哥老渔夫,他在汽车的收音机里听到,这位老渔夫1897年出生,2002年去世。作为一名不识字的渔夫,度过了平静的一生。”
“你也可以选择不当海明威。”
顾为经看向远方的黄金海岸。
毕加索一生里的所有女人,都和他的生命纠缠不清,各种背叛,各种狗血关系,各种遗产官司,各种各样的自杀。她们似乎都作为毕加索大艺术家人生的“附属物”存在。
唯有,吉洛,吉洛·弗朗西斯,她把毕加索给甩了,她自己工作,生活,办展,然后和小儿麻痹症疫苗的发明人相爱,结婚,度过了精彩的人生。
她长命百岁。
她活了102岁。
得了诺贝尔奖,和爱他的富婆四处旅游,被世界所爱戴的海明威,因为对才华消逝的恐惧选择了自杀。
而那个和他一起打渔的古巴渔民,连字都不识,却平静地度过了一生。他出生的时候,泰坦尼克号还没造出来,四周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是马车,死的时候,冷战都已经结束了很多年。
他长命百岁。
他人生经历了三个世纪,经历了无数多种多样又光怪陆离的事件,最后在平静中死去。
他活了104岁。
Life is so beautiful,不是么?
顾童祥拿着《老人与海》装了一辈子的逼,摆了一辈子的硬汉POSE,最后却告诉顾为经——
没有人要求你成为海明威。
你可以不当海明威。
你不仅仅可以不当海明威,你也可以不当卡夫卡,不当茨威格,不当梵高,不当罗斯科。不当那些人类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或者无人问津的小卒。
你可以只当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