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也许真的只有一个命运,也许这个命运就是充满了失败,遗憾,求而不得,五阴炽盛。
也许这个命运就是伴随着庸碌与遗憾,没有雷霆,没有闪电,没有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或者特洛伊城前的木马,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你夏夜的狂想,醒来之后发现那些英雄般的史诗就只停留在书本之上,而伴随着你的只有嗡嗡的蚊鸣。
可那又如何呢?
顾为经说……不不不,我要去死。
顾童祥说……不不不,你要去接受它,你要去接受你不是那些英雄史诗的主角,你要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接受这一切,你要接受平凡的命运。因为这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需要接受的事情。
可你依然可以把普通的生活,过得像是一部英雄的史诗。
十八岁的顾为经说——为了世界,我可以去死!为了艺术,我可以去死!
很棒。
很有勇气。
但现在,世界不需要你去死,世界上人家已经有亨特·布尔了。艺术也不需要你去死,不要骗自己,你既不是梵高,又不是罗斯科。大艺术家顾为经需要你去死,需要你用死去捍卫自己的声名与财富。
但艺术本身不需要。
它只需要你活下来,然后成为更好的自己,更坦白的去面对自己。
在复活节的夜里,那声枪还是响了。
随着枪响,一个人便死去了。当时摆在顾为经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普通人顾为经的死,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生。亦或者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死以及作为普通人的顾为经的生。
当举起枪的那一刻,顾为经曾经以为他会选择前者。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哈利·波特,站在魔法部的法庭面前,心里想着如果魔杖折断了,比起回到平凡的生活,他更愿意去死。
可最终,顾为经选择了后者。
他选择了麻瓜的生活。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既然正义的顾为经走出了那间画室,那么,邪恶的豪哥便死在了那里。
当太阳落下,枪声响起之后,既然是麻瓜顾为经走出了那间酒店,那么,全能大画家顾为经便死在了那里。
他曾经拥有着驾驭风雨雷电的力量,而现在,他的法杖不会再冒出激光了。
豪哥问他——
顾为经,顾为经,你麻时候是身价是天下第一?
永远不是。
抱歉,永远不是了。
顾为经知道,既然他没有选择死去,他就失去了最后一个在艺术市场上打败亨特·布尔的机会。市场是很残酷的,这里遵循着马太效应,赢或者输,机会只有这一次。
豪哥问他——
顾为经,顾为经,你看……你发现命运就是不让你赢,你就是没有办法飞黄腾达,怎么办?
顾为经回答,那就接受它。
“我接受了我自己的失败。”顾为经说道。
十多年以前,豪哥说你没有选择,你只能听我的,我就是你的命运。
而顾为经说。
不必了,谢谢。
他给豪哥展示了人生的另外一种选择,他说我可以反抗自己的命运——我是可以去死的。
十多年以后,大艺术家顾为经的命运走上了绝路。
豪哥从棺材里跳了出来,等一等,等一等,他说你是有选择的——这次伟大的、全能的、像上帝一样的大艺术家顾为经也是可以活的,我可以让你反抗自己的命运,这是你最喜欢的事情,不是么?按照你的理论,我们都是反抗命运的强者。我们是好朋友。
而顾为经又说。
不必了,谢谢。
他给豪哥展示了人生中的另外一种选择,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按照你的理论,我接受我的命运。
我接受我人生之中的失败、无能与平凡。我接受自己不是那个想象里的伟大存在。
我都接受。
即使这样的决定不可避免的会充满了遗憾,但遗憾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仅此而已。
那又怎样。
豪哥给了顾为经一粒复活石,但复活石只能让人不恐惧死亡,而非让人反抗死亡。它只能让顾为经接受这样的命运,而非“反抗”命运。
如果顾为经转动复活石,期望自己能够死而复生。
他会成功的。
当然,这就是至高死亡圣器的魔力,上亿美元在艺术市场就是一个无法被拒绝的价格。他可以安排买手带着天价的资金进场,召唤回那个大艺术家顾为经的灵魂。
谢谢,不必了。
因为那召唤回来的不是顾为经的魂灵,而是豪哥的魂灵。记得么——这场对决就是一场《聊斋志异》的惊悚故事。棺材板里的老僵尸还在那里眼巴巴的等着呢。
这不会是大艺术家顾为经的死而复生。
而将会是来自豪哥的死而复生。
那场血与火的游戏,顾为经赢得了胜利。
这场名利场的游戏,顾为经认输了。
全能大画家顾为经必须死,因为普通人顾为经必须生。十余年来花花岁月,犹如南柯一梦。
“我抵押了所有剩下的东西,给了马仕三仕4000万美元左右。这是我所能拿出来的所有钱了。”顾为经平静地说道:“我破产了,安娜。”
“祝贺亨特·布尔,他是个足够优秀的人,也是这个时代最成功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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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到头终有尽,浮花过眼总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事业功名隙里尘。
——明·施耐庵《水浒传》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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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场内的拍卖而言,整个局势呈现出了一种让人抓狂或者让人兴奋的态势,具体是抓狂、兴奋,这主要取决于你从什么角度来看。
公元64年,在尼禄王朝的末期,一场大火几乎摧毁了整座罗马城。而出身高贵却又身无分文的穷小子苏拉——心中燃烧着野心的他,踮着脚看着这接天连地的野火,赞叹道。
漂亮。
真是漂亮的风景啊!
奥勒·克鲁格就属于兴奋的抓狂的状态。出身高贵又野心勃勃的他,看着这场将顾为经的艺术帝国彻底焚于火海的拍卖会,觉得真是烧得好啊。
漂亮。
几乎将顾为经过去十年来在艺术市场的所有建树都烧成一整片白地。
之前那些小件些的藏品不光没有激起实力不如大藏家那样雄厚的中小买家出手的欲望。
它们的接连流拍反而让那些大藏家也失去了出手的欲望。
没人竞拍意味着不是便宜,而是没有价值。
对于没有价值的作品来说,再便宜的价格都是亏本的。拍卖会办到此刻,都已经不再是场面好看或者不好看的问题,这已经办成拍卖事故了。
连奥勒都没有预料到场面会这么糟糕。
比如台上的这幅《人间喜剧》——起拍价75万美元。这是当年顾为经生涯最巅峰时,在欧洲办的生涯回顾展的主打作品。被伊莲娜小姐称之为“艺术的极境”。
可以说,在当初和马仕三世签对赌合约的时候,在他们的设想里,这幅画会成为这场拍卖会压轴的几张镇场画稿之一。
说是整场拍卖会就是为了这张画稿办的也不为过。
75万美元?
这价格放以前你敢想么?别觉得这个价格贵,这个价格连他们之前全球巡展花销的零头都算不上。放到那时候,你敢给马仕三世报这个价格,马仕三世不说那大耳光呼你,但很可能当场就把你电话拉黑了。
什么鬼。
来捣乱的么?
75万美元你连报价的门槛都不够格。加一个零人家也不卖,人家马仕画廊想的是……有没有机会,运作得当的话,大胆一点,有没有机会加上两个零。
7500万美元,一幅画稿。
是不是很大胆?
如果7500万美元卖一幅《人间喜剧》很大胆,能够让顾为经的生活美得像是一出喜剧一样的话。
那75万美元都没人买,那就很尴尬了。
小克鲁格先生在直播屏幕上眼睁睁的目睹着这出人间悲剧的诞生。
也不知道二者哪个更悲剧一点——是这幅画卖75万美元没人买,还是拍卖师在台上磨叽了快十分钟结果还是没人买。
这可是最顶级超级大拍。
有人买就是有人买,没人买就是没人买,卖艺术品不是卖大葱,不会你多吆喝两句,就有人愿意掏块八毛买两捆。
一般来说,要是火热的话,一件拍品拍个十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也有,但要是流拍的话,问上一两句也就流了。
但可能今天这拍卖会后面实在太难堪了,连拍卖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是介绍,又是确认,又是等待电话出价……就像落水的人高举的手臂不断地扑腾,想要划拉到一跟救命的稻草。
然后呢?
还是像秤砣一样沉底了。
最后问的连场下的买家都不好意思了,可还是没有人出价,拍卖师绝对是今天会场里第二尴尬的人。
第一尴尬的人是谁?
还用问嘛,整个会场里最尴尬的那个,当然是之前报价150万美元买了顾为经第一张画的那个傻瓜。同时,整个会场里最开心的则是那个曾报价148万美元的那个幸运儿。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那坨狗屎就要砸他手里了,要不是有人比他更冒傻气一点,这148万就该由他来亏了。
谁能想到场面会冷成这样?
“要是整场顾为经的拍卖会,就卖出了一张顾为经自己的画稿,那就真闹成本世纪艺术界最大的笑柄了。”
奥勒心想。
“不,很可能最后连一张画稿都卖不出去。”
按照现在这样的情形发展,他觉得之前买了顾为经那张画的买主搞不好要跑单了。
别人有可能会拒绝支付拍卖款。
到底是把违约金掏了,还是把150万美元全都亏了个底掉,也许不算是个多么艰难的选择。
“要是整场顾为经的拍卖会,最后连一幅顾为经的画稿都卖不出去,那可能会是整个艺术行业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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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
南法,黄金海岸,穆然小镇。
别墅的地板上,顾为经盘膝坐在画架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书稿。
张岱《陶庵梦忆》。
这是老师曹轩留给顾为经的最后一套书。张岱前半生享尽了美食、美酒,美色,后经巨变,晚年隐居深山,著书写字。顾为经以前读来时只觉得梦感。
张岱人生里有七大不可解。
几年以前,顾为经还在计划着购买私人飞机,他的艺术帝国的价值正在朝着十亿美元逼近,他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画家。刚刚,他决定要放弃了比伊莲娜家族还要庞大的财富。
现在,他则经历了破产。
此时此刻,身处这间华美的庄园,看看四周的环境,再读起这样的文字,更觉得恍惚。
“回首二十年,真如隔世。”
顾为经放松腰肢,让自己躺在柚木地板上,这座庄园定期有人维护,地板很光滑而且似乎还打了蜡。
地板映着画家的脸,冰冰凉凉的,他像是躺在一片巨大的琥珀色湖面上。
割头,痛事也。
饮酒,快事也。
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
在非洲的酒店里,顾为经先喝酒,后杀人。喝酒喝的假值几万美元的酒,杀人,杀的是黄金熔铸成的魂灵。
大艺术家顾为经死了。
顾为经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解脱与痛快,于是,就像豪哥一遍又一遍的读着“Life is so beautiful”那般。
他也大声读了出来。
他读张岱给自己写的墓碑上的铭文。
“穷石崇,斗金谷。盲卞和,献金玉。老廉颇,战逐鹿。赝龙门,开史局。馋东坡,饿孤竹。五羖大夫,焉能自鬻。空学陶潜,枉希梅福。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
张岱说,自己的人生难道不矛盾么。
张岱说:“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
十七岁的时候,豪哥说要300万美元,买他张画。
顾为经说不。
豪哥说钱是洗得很干净的,不会有麻烦。
顾为经说,有些东西,是洗不净的。
十多年以后,顾为经卖画卖疯了,只是换到了画廊里,换到了大拍卖场上,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人,叫嚷着OH SHIT,OH HOLY SHIT的买。
顾为经疯狂地卖。
顾为经问,自己的人生难道不矛盾么。
“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顾为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