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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轻佻，但那双手却只是虚虚地笼在女孩的眼前，甚至怕掌心的汗气弄花了她的妆，没敢真的贴实。
女孩的身子僵了一下，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反手给他一个肘击。她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没好气地拨开了路明非的手。
“除了你这个衰人，谁还会这么无聊？”
苏晓樯转过身，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一番。
两个多月没见，小天女似乎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虽然涂着那支斩男色的口红，气场依旧很足，但路明非总觉得她今天的“傲气”里透着一股紧绷感，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刻意撑起来的架子。
“喂，见到我不行礼就算了，还敢动手动脚？”苏晓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在国外混了两个月，孝道都喂狗了？”
“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嘛！”路明非讪讪地缩回手，嘿嘿一笑，“咋样，有没有被我的突袭震慑到？”
“震慑？我差点以为是哪个没长眼的想抢劫本小姐。”苏晓樯轻哼一声，伸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红血丝的眼睛。她似乎意识到这有些失态，又迅速把墨镜戴了回去，“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车在外面。”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像是在催促。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稍微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淡了几分。
这次来接机的依旧是那辆熟悉的奔驰，只不过司机换成了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人，刘叔不在。
“刘叔呢？”路明非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随口问道。
“刘叔年纪大了，我让他退休养老去了。”苏晓樯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车厢内有些安静得过分。
路明非侧头看着苏晓樯。她正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款新出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义父，给你的礼物。”
路明非像是为了打破这份沉默，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献宝似的递了过去，“我可是跑遍了秋叶原才凑齐的，尤其是这个限量的Hello Kitty御守，据说还是那个很有名的神社求来的。”
苏晓樯回过神，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嘴角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算你有良心，没白疼你。”她把玩着那个御守，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身体健康”四个字，眼神忽然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不过你这品味还是那么土，也就我不嫌弃你。”
“是是是，您品味最高。”路明非顺着杆子往下爬，然后试探着问，“义父，怎么感觉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我回来的太晚，耽误你去美容院了？”
“少贫嘴。”苏晓樯把御守收进包里，重新靠回椅背上，“最近家里有点事，没睡好而已。”
“家里有事？”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电话，“叔叔的病……还没好转吗？”
苏晓樯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老毛病了，心脏那种精密的零件，哪有那么容易修好？做了个搭桥手术，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感冒发烧一样。但路明非注意到，她抓着包带的手指骨节都在泛白。
“那……严重吗？”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问。
“死不了。”苏晓樯哼了一声，“就是这老头子不服老，非说自己还能再干五百年。结果倒好，把自己送进ICU了，还得我这个学校还没熟悉的大学生回来给他擦屁股。”
“很麻烦？”
“公司里那帮老狐狸，看我爸倒下了，一个个都想翻天。”苏晓樯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厉，“我妈身体不好，就知道哭，镇不住场子。我不回来看着，这家产不得被他们分光了？到时候我怎么罩你这个穷鬼？”
路明非沉默了，换做以往，他可能会吐槽一句我现在不是穷鬼了，但他看出苏晓樯确实情绪不高，也不好活跃气氛。
他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女孩。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小天女，嘴硬，毒舌，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那……学校那边呢？”路明非问。
“休学了。”苏晓樯淡淡地说，“反正也就是混个文凭，早晚都要回来继承家业，早点实习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得轻松，但路明非记得，当初拿到复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开心的样子，她是真的很期待那段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在龙骨村的那些日子，白月魁曾问他：“你想要守护的是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女孩，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司机，麻烦换条路，不去我家了。”路明非突然开口。
前面的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向苏晓樯。
“你要去哪？”苏晓樯皱眉，“刚回来就想乱跑？”
“去医院。”路明非说。
“去医院干嘛？”苏晓樯声音提高了几度，“我爸现在在那静养，不见客。你去了也没用，别给我添乱。”
“我去看看叔叔，顺便……”路明非顿了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晓樯的眼睛，“顺便给他送个‘特效药’。”
“特效药？”苏晓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路明非你是不是在日本被辐射傻了？心脏病有什么特效药？你当你是神医啊？”
“我不是神医。”路明非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苏晓樯从未见过的自信和从容，“但我在那个什么学院，确实学了点偏门的东西。有些医生治不好的病，说不定我能试试。”
“你……”苏晓樯她当然知道路明非是在替她着想，但她也不想在这种没希望的事上给路明非压力。
可她话到一半说不出口了，因为她发现路明非变了，只是短短一个月，就再次脱胎换骨。
岂止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神飘忽的衰仔。现在的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块磐石，虽然还穿着那身她买的普通卫衣，但那种沉稳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
“别闹了。”苏晓樯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来，“这是心脏病，不是感冒发烧。万一出了事……”
“我就是去看看叔叔，还记得我在海岛上治疗师兄吗？”
路明非宽慰道，“我有点相关的特殊能力。”
“那，先说好，就只是看看。”
苏晓樯也想起了海岛上的神奇事件，路明非曾经冥土追魂治好过楚子航，只不过看病和疗伤貌似是两码事，她不是不相信路明非，就是怕路明非搞砸了，会不好收场，影响到爸妈对路明非的印象。
她转头对司机说：“去医院。”
然后她又恶狠狠地瞪了路明非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我警告你啊，可别跟我爹说什么有的没的妖魔鬼怪那套吓到他！”
她主要也是担心，那些洗脑的人，会再次光顾她家。
“遵命！”路明非立马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姿势，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上次苏晓樯说完这件事，他一直都操着心的呢，要去看苏叔叔当然不止是押宝在‘不要死’上。
他偷偷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几支从龙骨村带回来的特效药，可修复受损的心脏机能、激发细胞活力有着奇效。
论技术含量肯定比天使药剂那种级别的药差远了，但白老板说这种药物在旧时代是治疗心脏病的良药，对心脑血管也有好处，只是旧时代的人基因改造过几次后，这种药物的药效变差了很多。
具体原因很复杂，但就路明非能理解的范畴来解释就是，末日世界的人类对这种药的抗药性已经很强了，所以效果没有最初这种药研发出来的时候好。
但对于现实世界的普通人来说，这就是真正的“神药”。
由于特效药这种东西是现实世界内没有的，因此他复刻出来，也付出了一些代价，未来几天内又没法进入末日世界了。
…………
车子并没有开去中心医院，因为在那之前，苏晓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那个让她又气又急的消息是——老爹竟然强行出院回家了。
奔驰车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苏晓樯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进了大门，路明非赶紧拎着那一袋子三丽鸥周边跟在后面。
一进客厅，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但预想中那种垂危病人躺在床上插满管子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相反，那个传说中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本该在ICU里静养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报纸，电视上正播放着今日的新闻。
旁边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私人护工，一个个低着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而苏晓樯的妈妈，那位平时温温柔柔的葡萄牙贵妇，此刻正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一脸无奈又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显然是劝也劝不住。
“苏！建！国！”
苏晓樯这一嗓子，直接把那份财经报纸震得抖了三抖。
苏建国手一抖，报纸差点没拿稳。他推了推老花镜，抬头看见是自家闺女，立马换上了一副笑呵呵的表情，中气虽然没以前足了，但还算洪亮：
“哎哟，闺女回来啦？怎么这么大火气？快来，爸爸看看瘦没瘦？”
“你看个大头鬼啊！”苏晓樯几步冲到沙发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报纸，狠狠地拍在茶几上，“谁让你出院的？医生说你能出院了吗？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哎呀，医院那地方，一股子消毒水味，待得我浑身难受。再说了，我这不也是想你了嘛……”苏建国试图打感情牌，但在女儿杀人般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想我？你是想把我也气进医院吧！”苏晓樯指着旁边那两个噤若寒蝉的护工，“还有你们！怎么看护的？他要回来你们就让他回来？出了事谁负责？！”
两个护工吓得直哆嗦，苏妈妈赶紧上来打圆场：“晓樯啊，你也别怪她们，是你爸非要回来的，还说如果不让他回来他就拔针管……”
“妈！你就惯着他吧！”苏晓樯气得直跺脚。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略带尴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个……叔叔阿姨好，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苏建国一愣，探头往苏晓樯身后看去，这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个男生。
“哟！这不是明非吗？”苏建国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哎呀呀，稀客稀客！快进来快进来！晓樯你怎么也不早说带同学回来了，让这孩子看笑话。”
路明非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有些拘谨地走了过来。他以前常来这里蹭饭、蹭补习，对这位豪爽的煤老板大叔印象一直不错。
“苏叔叔好，阿姨好。”路明非乖巧地打了招呼，“我刚回国，听说叔叔身体不太好，就过来看看。”
“好！好孩子！”苏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快坐快坐！那个小姜啊，给明非倒茶！拿那个今年的大红袍！”
“爸！你别转移话题！”苏晓樯虽然还在气头上，但看路明非在场，也不好再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老爹一眼，转身坐到了另一边生闷气。
苏建国见闺女消停了，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路明非，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
“哎呀，明非啊，这才几个月不见，变化挺大啊！看着结实多了，也精神了！在国外那个什么贵族学校伙食不错吧？”
“还行，还行，主要是锻炼比较多。”路明非笑着应道，看着苏叔叔虽然精神头还行，但脸色确实有些灰败，嘴唇也微微发紫，显然心脏供血不足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锻炼好啊！男人嘛，就是要有个好身体！”苏建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结果没控制好力道，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像叔叔当年……咳咳……”
“行了行了，您就别吹当年勇了。”苏晓樯没好气地递过去一杯水，“喝口水顺顺气吧。”
苏建国喝了口水，缓过劲儿来，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这几天在医院躺得身子骨都锈了。明非啊，这次回来待几天？”
“没几天，还得回学校。”路明非说。
“这么急啊？”苏建国有些遗憾，“不过也不耽误在家吃顿饭，咱爷俩喝两杯……”
他其实一直都对路明非这孩子观感不错，主要是在仕兰中学那种环境下，这孩子属于那种少有的又优秀又踏实的，结果今年放榜，他居然考上了之前只有仕兰中学传奇学生楚子航上的那所海外贵族高校。
他是过来人了，哪看不出闺女的小心思，他在度过起初的愤怒和不满后，觉得路明非这孩子着实不错，就是跑美国去了有点可惜。
“喝喝喝！你就知道喝！”苏晓樯瞪眼，“医生说了你要戒烟戒酒！你想死是不是？”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苏建国讪讪地闭嘴。
路明非看着这一家子的互动，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温馨。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叔叔，其实我这次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哦？”苏建国见路明非表情严肃，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什么事？是不是在国外遇到困难了？缺钱还是怎么着？只要叔叔能帮的，你尽管开口！”
“不是钱的事。”路明非摇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苏建国，“我是想说……关于您的病。”
苏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嗨，我这病你也看见了，老机器了，零件老化，修修补补也就那样。不用担心，叔叔还得看着晓樯嫁人呢，死不了。”
“不，叔叔。”路明非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觉得，我或许能治好您的病。”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妈妈惊讶地捂住了嘴，两个护工面面相觑。
苏建国愣了好几秒，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开什么玩笑？你学的不是什么……什么历史系吗？怎么还改成学医了？”
他虽然笑得豪爽，但眼神里明显是不信的，只当是孩子的一片好心。
苏晓樯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路明非。她还记得在车上路明非说的话，记得那个荒岛雨夜的奇迹。
路明非左右看了看，“叔叔，有些事可能太过惊世骇俗，所以……”
苏建国皱了皱眉，他原本还是有点欣赏路明非这孩子的，但怎么感觉这孩子现在这么飘呢？
可他是商场的老油子，看人比较准，又觉得路明非身上那股诚恳劲儿不像是假的，于是皱着眉挥了挥手，让管家带着护工离开客厅，只剩他们自家人。
在人撤走后，路明非左右看了看，从茶几上拿起一柄水果刀，紧接着在苏晓樯的惊呼声中，一刀割在了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