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如同狂怒的巨兽般撕咬着这片荒芜的冰原。
天际尽头,几架涂装着半朽世界树徽记的重型军用直升机破开厚重的云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旋翼轰鸣声,宛如钢铁巨鸟般掠过苍茫的雪线。在这些重型直升机的下方,数根粗壮的高强度合金钢索紧紧绷直,如同巨人的锁链,将一列沉重的装甲列车硬生生地从冰封的铁轨上吊起,悬浮在半空中向着南方的安全区平稳飞行。
那是布宁的列车,也是这座代号023号的末日城市中,最后幸存者们的避风港。
当卡塞尔学院执行部的救援编队在暴风雪稍歇的间隙降落在这片废墟上时,那些见惯了生死和龙族异形的精锐专员们,无一例外地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甚至有几个年轻的专员在走下直升机的那一刻,直接扶着舱门大口呕吐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战场,而是一个屠宰场。
原本深埋地下的核反应堆虽然没有爆炸,但整个城市的地面建筑已经被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恐怖力量彻底推平。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被高温融化的钢铁残骸,以及被某种绝对暴力撕碎的血肉。
他们找到了那八具尸体——或者说,尸体的碎块。经过随队装备部研究员的初步检测,那些残骸中蕴含的龙血比例高得令人发指,甚至超过了已知的任何次代种!那些生前手握顶尖炼金武器、掌握着神话级言灵的“混血君主”,就像是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徒手拆解的玩具,零落在这片冰冷的冻土上。
而随布宁一同前来的那些满怀野心与欲望的“年轻人”们,则早已在之前的乱战中化为了飞灰。无论是特种部队的扫射、亚种龙狗的撕咬,还是后来那八位混血君主无差别的清场屠戮,都让他们在这场名为“永生”的残酷游戏中输得连骨渣都不剩。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这节车厢里的几个人。
温暖的列车车厢内,壁炉里的无烟煤正燃烧得旺盛,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与窗外那仿佛要将世界冻结的暴风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芬格尔四仰八叉地躺在最宽敞的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三条羊毛毯,鼾声如雷。这头废柴在确认彻底安全、且卡塞尔学院的救援队接管了一切后,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已经整整睡了三十多个小时。
角落里,老布宁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枯坐在那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他如愿以偿的治好了女儿的病,但女儿现在好像不认他这个爹了。
在老布宁的脚边,克里斯廷娜安静地蜷缩着。这名半人半蛇的新生异类,在卡塞尔学院的专员们面前极其配合地收起了所有的攻击性,甚至主动带上了抑制血统的炼金枷锁。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那个男人还坐在这节车厢里,她的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劳。
车厢靠窗的位置,路明非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色呢子大衣,手肘撑在车窗的边缘,手掌托着下巴,目光越过凝结着冰花的防弹玻璃,毫无焦距地投向外面那漫无边际的白色荒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直升机旋翼传来的低沉震动声和壁炉里偶尔响起的木柴爆裂声。
零就坐在路明非的正对面。
她那双冰蓝色、仿佛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她从未见过路明非这个样子,此刻的路明非,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却又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独。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睡觉,就像是一尊正在思考宇宙终极真理的雕像。
在零的眼中,此刻的路明非宛如一位生在十九世纪的忧郁诗人。像是莱蒙托夫,又像是普希金。他仿佛正看着窗外的风雪,哀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哀叹着那些逝去的生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连西伯利亚的寒风都无法吹散的悲悯与忧伤。
零微微垂下眼帘,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酸涩。
她想,这或许就是成王的代价吧。当一个人拥有了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时,他所要背负的沉重与孤独,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这个少年或许是在为两天前那场残酷的杀戮而感到自责,在为自己双手沾满的鲜血而感到痛苦?
但实际上,零完全想多了。
路明非脑子里根本没有半点诗情画意,也没有在为什么生命的逝去而悲秋伤春。他只是在发呆,或者说,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严重过载后的宕机状态。
他看着窗外的风雪,视线却穿透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回到了几个小时前那个昏暗的防空洞里。
他放走了苏恩曦。
赶在卡塞尔学院的重型直升机编队抵达023号城市的前的六个小时,路明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让苏恩曦顺着防空洞另一条隐秘的通风管道离开了。
他没有把这个自称“奶妈”的女人交给学院。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苏恩曦落入秘党的手里,以执行部和校董会那些疯子的行事作风,绝对会把她连皮带骨地榨干,用尽一切吐真剂和言灵去挖掘她背后那个“老板”的秘密。
而苏恩曦,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关于“路鸣泽”线索的人,而对方确实一直在帮自己,是暗线里的自己人,他没必要把苏恩曦卖给秘党。
此时他的手指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穿着合身的小西装、打着领结、总是挂着一抹欠揍笑容的小魔鬼的面容,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哥哥,我就要走了?”
“记不得我也好,那样你就不会悲伤。”
“哥哥,王座太冷,别太孤独啊……”
那些曾经幻觉中与男孩儿的交谈声音,此刻像是魔咒一样在他的耳边不断回荡。
他一直以为,路鸣泽只是他那时候因为强致幻剂效果,而产生的一个潜意识,在引导自己能力的用法。
但苏恩曦的话,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壁垒。
如果苏恩曦没有撒谎,如果现实中真的存在这样一个“路鸣泽”,一个能够在幕后操控一切、拥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权力、甚至能调动美军舰队来救他的“弟弟”……
那他到底是谁?
路明非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的西伯利亚,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
他想起了老唐。
那个在布鲁克林的破旧公寓里,和他一起吃着热狗、打着星际争霸、笑得没心没肺的华裔青年。
老唐在苏醒后,哪怕面对毁灭性的核武器,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也是救出他的弟弟。
因为在龙王的漫长岁月里,只有双生子才是彼此唯一的羁绊,是他们在那个冰冷王座上互相取暖的唯一依靠。
而在救走康斯坦丁后,老唐甚至没有留下来跟自己说句话的意思,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如果我也和老唐一样……”路明非在心里喃喃自语。
如果自己真的是某个失去了记忆、被剥夺了权柄的龙王,如果那个在幻境中不断呼唤自己“哥哥”的小魔鬼,真的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双生子……
那他现在在哪里?
苏恩曦说,她的老板失踪了,遇到了一场极大的麻烦,生死未卜。她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执行他的“遗愿”。
遗愿。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路明非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在一个比西伯利亚还要寒冷、还要黑暗的深渊里,一个男孩被无数根青铜的锁链贯穿了脊骨,被钉在冰冷的十字架上。男孩低垂着头,鲜血顺着苍白的脚踝滴落,而在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依然在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为那个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哥哥”铺平未来的道路,安排好一切退路。
“妈的……”
路明非猛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坐在对面的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她微微抬起头,看到路明非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突然涌动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迷茫、有愤怒、有深深的懊悔,还有一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的焦躁。
这绝不是一个忧郁诗人该有的眼神,这是一头正在发狂边缘的野兽。
路明非没有注意到零的目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风雪,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或者说有一个存在,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为了保护他而倾尽所有,甚至可能已经为了他而死。
而他,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没有像老唐那样,爆发出什么君临天下的怒火去拯救弟弟。他甚至连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路鸣泽……”
路明非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管你是恶魔还是天使,我都要把你找出来。
如果你还活着,我就把你救出来。
如果你死了……
路明非闭上眼睛……
“没问题吗?”
一道清冷如碎冰般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打断了路明非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绪。
路明非微微一怔,眼底的凶光瞬间收敛。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零。俄罗斯皇女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
路明非知道零问的是什么。她问的不是自己的心情,而是苏恩曦和那条黑龙的事。
“牵扯不到我,很安全。”路明非说着,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此时此刻,在他们头顶的几架重型直升机里,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和装备部的人估计正兴奋得像是在过圣诞节。
他们这次的收获简直可以说是秘党建校以来最丰厚的一次——八具超越次代种级别的“混血君主”残骸,外加克里斯廷娜这个活着的、完成了神话级进化的半人半蛇标本。这些东西足够装备部那帮疯子在地下实验室里狂欢好几年了。
但其实,学院根本没看到这场战役里最劲爆、也是最核心的东西。
那就是黑龙。
在零写的任务报告里,说那条黑龙大概率是跟着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一起逃之夭夭了。
芬格尔在这件事上也很义气,表示会守口如瓶,至于布宁……他女儿的命运现在就在路明非手上,量他也不敢乱说。
学院相信了这份报告,毕竟现场没有任何属于黑龙的尸骸。但实际上,路明非把黑龙埃吉尔藏起来了。
在防空洞内,当芬格尔和零带着其他人出去跟学院尝试卫星通讯进一步定位的时候,他先是放走了苏恩曦,然后在竖井内,单独面对那只像小猫一样蹭着自己的巨大黑龙。
路明非太清楚龙王落入秘党手中会是什么下场了,死亡或许还算是爽快的,最多也就是变成龙骨十字被用于尼伯龙根计划,但这次秘党得到了水蛭的成品,以及混血君主的大量样本,以路明非对那群人的了解,贪婪一定会驱使着他们榨干黑龙的所有价值,那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老实说,因为埃吉尔的智商严重受创,连话都不会说,路明非到现在也不能完全肯定对方的真实身份,不知道祂到底是不是四大君主之一。但他在面对这条黑龙时,就是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或许是因为对方在战斗中曾试图保护他,又或许是因为黑龙那如小狗般依赖的眼神触动了他。
总之,他绝不能让埃吉尔落入秘党那帮疯子的手中。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他将黑龙埃吉尔,直接吸入了自己的脑内的“单元格”之中。
这是独属于他的存储容纳能力。但硬接一条初代种黑龙,即便是灵魂有缺、状态极度不完整的初代种,这种行为在理论上和吞下一颗正在引爆的核弹没什么区别,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和上次带芬里厄去玩的时候一样晕倒才对。
好在,他在存储过“芬里厄”后,似乎撑大了自己的单元格,他的精神壁垒和生态容量早就被拓宽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也是估摸着自己不会直接昏倒,才将黑龙吸入的。
但即便如此,强行吸入黑龙的代价依然是极其惨痛的。
路明非现在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里,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撕裂然后重组,这种深入骨髓的剧痛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这才是他今天一直对着窗外发呆、看起来浑浑噩噩的真正原因。
除却他在思考路鸣泽的事外,他也是真的快要被脑子里的剧痛折磨得失去意识了。他现在必须集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精力,去梳理自己大脑内单元格的不稳定,稍有不慎,就可能面临精神崩溃的危险。
可以说,此刻的他,正处于他在现实中有史以来状态最差、最虚弱的时刻。如果现在再跳出来一个混血君主,他可能连拔出妒忌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看起来糟透了。”零看着路明非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轻声说道,“如果撑不住,就睡一会儿,我会看着他们。”
虽然零不知道路明非是怎么藏起了黑龙,但她看得出来,路明非似乎状态不好,只是她还以为路明非是激战混血君主后透支力量才会这样。
她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车厢里另外几个人,以及头顶上那些学院的专员。
“谢了。”路明非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借着那股寒意来缓解大脑的灼热,“不过现在还不能睡……等回到了学院,把这些破事都交接完,我大概需要……睡上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强光。
哪怕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那道光芒也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暴风雪,将整个灰暗的天地映照得惨白一片。车厢里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连一直沉睡的芬格尔都嘟囔着翻了个身,把羊毛毯拉过头顶。
路明非强忍着大脑的剧痛,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在那苍茫的雪线尽头,一颗带着耀眼烈焰的“流星”正以一种极其优美却又充满毁灭气息的弧线划破长空,狠狠地坠入了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
那是023号城市所在的位置。
几秒钟后,一团无比巨大、仿佛要将苍穹都顶破的暗红色蘑菇云,在那片冰原的尽头缓缓升腾而起。它翻滚着、膨胀着,带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极致高温,将周围数十公里内的暴风雪瞬间蒸发成了虚无。
紧接着,沉闷而悠长的轰鸣声才如同迟到的雷霆般滚滚而来,连带着半空中的直升机编队和这节沉重的装甲列车,都在那股恐怖的冲击波余韵中微微震颤了一下。
鹅罗斯国防部预定的核打击,最终还是降临了。
无论是为了彻底抹除那座违规运转的核反应堆,还是为了掩盖那座城市里发生的那些违背伦理的异类实验,高层最终都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消毒”方式。
“真壮观啊……”
路明非看着那朵在极北之地的风雪中怒放的死亡之花,喃喃自语。
那座埋藏着无数野心、欲望,见证了混血君主们狂欢与覆灭的023号城市,连同那些满地的残骸、废墟、以及那些阴谋算计,都在这颗当量惊人的战术核弹下,彻底化为了分子级别的飞灰。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渐渐被风雪重新掩盖的核爆光芒,深邃的眼底倒映着那片毁灭的赤红。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他们曾经去搜查过的黑天鹅港,那个孕育了无数孤儿、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龙族血统融合实验,最终却在几十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彻底从地图上被抹去的地方。
此时此刻,是否也是这般景象?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总是习惯用这种绝对的暴力,去掩盖他们曾经犯下的罪恶。一把大火,或者一颗核弹,就能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悲剧、以及那些无辜或有罪的生命,永远地葬下,深埋在西伯利亚那万年不化的坚冰与辐射尘埃之中。
什么都不会留下,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路明非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
事情像是结束了,但在他这儿还没完,挖出了了一些秘密,却又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要想进一步解惑,或许只有找到当年某个港口活着的主事人了,比如超级战士计划中的主事人赫尔佐格,学院的调查中,这位博士似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