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看着这头如山岳般的巨龙,“其实你们龙族的初代种有很多?除了你们四大君主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大表哥二表爷之类的在外面晃荡?”
“不是的。”芬里厄摇了摇巨大的脑袋,咔嚓咔嚓地嚼着一片薯片,含糊不清地说,“初代种,就是四大君主,我们八个兄妹。我都认识的。”
“那祂怎么算?”路明非指着旁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埃吉尔。
芬里厄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地搜刮着自己那并不丰富的词汇量,试图向路明非解释清楚:“祂的血……味道很高,和我一样高。所以我知道,祂是初代种。但是,我不认识祂,祂不是我的兄弟姐妹。”
芬里厄虽然嘴笨,翻来覆去也就是这几句词儿,但路明非脑子转得快,大概把这番话里的逻辑给理清楚了。
也就是说,如果单从龙族的血统评级标准来看,埃吉尔的的确确是位于金字塔最顶端的“初代种”级别,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判定;但既然芬里厄明确表示不认识祂,那就说明在身份上,埃吉尔绝对不是那为人熟知的四大君主双生子之一。
既然不是四大君主,那还能是谁?
路明非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名字——白王!
传说中那位仅次于黑王尼德霍格,甚至曾经发起过叛乱的伟大存在。如果是那位的话,拥有初代种的血统层级自然毫不意外。
但他刚冒出这个念头,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通体漆黑如墨、连一点杂色都没有的埃吉尔,立刻就在心里把这个猜测给毙了。
别逗了,人家叫“白王”,就算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大概率是条白色的龙啊!眼前这货黑得跟刚从煤窑里挖出来、又在墨汁缸里滚了三圈似的,怎么看也跟“白王”这两个字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总不能是白王当年为了逃避追杀,硬生生给自己染了个纯黑的保护色吧?
为了彻底打消自己这个离谱的念头,路明非转头看向还在专心对付薯片的芬里厄,顺口问道:“对了,芬里厄,你知道白王的事吗?”
听到“白王”这两个字,芬里厄咀嚼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巨大的黄金竖瞳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敬畏,连声音都压低了一些:“知道。白王……已经被处死了。”
“被处死了?”路明非一愣,“你亲眼看到的吗?”
芬里厄庞大的身躯微微瑟缩了一下,摇了摇头,巨大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类似于人类小孩般的怯意:“没有。姐姐不让我看。”
“为什么?”
“那时候……天很黑,很可怕。”芬里厄低声说,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且压抑的回忆里,“姐姐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姐姐说……不要看,那太残忍了。”
就在芬里厄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安静地趴在旁边熟悉环境的埃吉尔,突然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极其敏感的神经。
“吼——!”
一声低沉而暴戾的嘶吼从祂的喉咙深处滚落,原本服帖的黑色逆鳞瞬间如同刺猬般炸立起来。
祂那双因为生命源质受损而显得有些浑浊的黄金瞳骤然紧缩,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粗壮的后肢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背后的双翼更是猛地展开,带起一阵狂风,活脱脱像是一只受到了极大惊吓、正在炸毛的巨型黑猫。
“哎哎哎!冷静冷静!没说你没说你!”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熟练地顺着埃吉尔颈部的鳞片往下捋,一边捋一边释放出自己精神网络中安抚的波动。
好不容易把这条随时可能暴走的初代种给安抚下来,路明非看着埃吉尔那身纯粹的黑鳞,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的念头。
“既然不是四大君主,又不是白王……这家伙,总不能是黑王尼德霍格本尊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路明非自己就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别开玩笑了。传说中那位创造了整个龙族、最终被人类和背叛的龙类联手钉死在王座上的绝望黑龙,怎么可能变成眼前这个智商有损的大号‘黑猫’?
更何况,单凭“黑色”这一点来推断身份,在龙族里简直是最不靠谱的逻辑。
因为在龙类的世界里,黑色鳞片实在太常见了,简直就像是人类世界里的常见肤色一样。
就拿眼前的芬里厄来说,这位堂堂的“大地与山之王”,那如山岳般的身躯上覆盖的,不也是一层层厚重坚硬的黑灰色岩石状鳞片吗?
再想想在研究所里,老唐龙化时的形态,背后展开的也是一对黑色龙翼。
甚至退一万步讲,连路明非自己,在动用那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进行部分龙化时,身上浮现出的也是细密的黑色鳞片。
总不能因为他长了黑鳞,他自己就是黑王转世吧?那这黑王也太不值钱了。
所以,黑色鳞片仅仅只是龙族中一种极其常见的“显性肤色”罢了。这也很好理解,毕竟四大君主都是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来的直系后代。哪怕用现代人类最基础的孟德尔遗传学定律来分析,作为“祖宗”的黑王把自己的黑色性状遗传给子孙后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排除了黑王和白王这两个最离谱的选项,路明非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既然不是那两位至尊,而且连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芬里厄都不认识祂,那埃吉尔的身份,可就真的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了。
一条拥有着初代种恐怖力量、却不在龙族正统族谱上的神秘黑龙。
这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等等。
路明非突然想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盲点。
在和混血君主们交战前,他有听那些人喊埃吉尔的名字,路明非也是因为那些人叫了,才知道这条黑龙的名字的。
“那些家伙……是怎么知道祂叫埃吉尔的?”路明非摸着下巴,眉头紧锁。
既然那些个神秘的组织能准确地叫出这个名字,这就说明,在那个神秘组织的背后,也就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老板”,绝对是认识埃吉尔的!
甚至,那个老板极有可能清楚地知道埃吉尔的真实来历,知道这条不属于四大君主的初代种,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
路明非的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出之前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做出的那个推论。
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神秘组织,其幕后老板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奥丁,亦或者干脆就是某位至今未曾露面的神秘龙王!
否则,这一切根本解释不通。
单凭人类的力量,哪怕是秘党这种传承了千年的庞然大物,也绝对不可能拥有如此可怕的影响力,更不可能对龙族的基因和历史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认知。
想想看,那个地下防空洞里搞出来的“水蛭”实验,以及那种能够强行创造出“混血君主”的诡异技术,简直领先了卡塞尔学院装备部那帮疯子不知道多少个时代!甚至比东方混血种家族里流传的、那种需要极其苛刻条件才能完成的“封神之路”还要便捷、还要高效!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能够极大程度提纯血统的“水蛭”,居然是能量产的!
这种打破了血统界限的禁忌技术,绝不可能是人类能够触碰的领域。所以,那个神秘组织的头顶上坐着的,绝对是一个超乎想象的非人存在。
至于为什么路明非断定那个老板不可能是次代种?
这道理简直再简单不过了——在西伯利亚,那些依靠“水蛭”强化出来的八大混血君主,一个个都已经拥有了正面对决次代种的恐怖战力!
在混血种和龙族这个极其讲究血统压制和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果他们的老板没有比他们强出好几个次元的绝对力量,拿什么去服众?拿什么去压制这群随时可能失控的嗜血怪物?
只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初代种,传说中的龙王,才能让这群怪物乖乖听话。
在心中迅速理清了这些错综复杂的逻辑线后,路明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埃吉尔的身份,或许并没有自己刚才脑补的那么离谱和神秘。
也许真相其实很简单:在遥远的太古时代,那位高居王座的黑王尼德霍格,除了繁育出为人熟知的四大君主(八位双生子)之外,其实还偷偷摸摸地繁育过其他初代种级别的后代。
只不过,这种级别的龙族秘辛,眼前这个心智停留在几岁小孩阶段、整天只知道吃薯片看电视的傻大个儿芬里厄,压根儿就不清楚罢了。指望一个远古死宅去搞清楚龙族那笔烂账一样的家谱,确实是有点强龙所难了。
“要是能问问芬里厄的姐姐就好了……”路明非看着正跟埃吉尔大眼瞪小眼、试图把一包薯片递给对方的芬里厄,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大地与山之王”双生子中掌握着“权与力”的芬里厄是个憨憨,那掌握着“智慧”的姐姐,肯定知道龙族所有的隐秘。如果能当面问问她,埃吉尔的真实身份和来历绝对能水落石出。
可惜啊……
路明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来这个位于北京地铁深处的尼伯龙根都已经好几次了,薯片都不知道进贡了多少吨,却始终连那位姐姐的影子都没见过。
那位神秘莫测的“耶梦加得”,仿佛永远都隐藏在幕后,只留下芬里厄这头孤独的巨龙,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守着电视和游戏机。
“说起来,小芬啊,”路明非叹了口气,试探性地看着眼前这座“肉山”,“我都来这么多次了,咱们交情也算铁了吧?能不能让我见见你那位神秘的姐姐?”
听到这话,芬里厄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那双巨大的黄金竖瞳心虚地往旁边游移了一下,根本不敢直视路明非的眼睛,随后像个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
“不行。”芬里厄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姐姐说过的,绝对不可以跟外人说姐姐在哪里。”
“外人?”路明非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指了指旁边那堆成小山一样的薯片麻袋,痛心疾首地说,“小芬,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大老远从美国飞回来,冒着被当成走私犯(大雾)的风险给你扛了这么多番茄味薯片,结果在你心里,我居然只是个‘外人’?”
这招感情牌瞬间击中了芬里厄那单纯的软肋。
这头巨大的古龙顿时愣住了,祂看看地上的薯片,又看看满脸“心碎”的路明非,巨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纠结和自责。
“路哥……你、你不是外人。”芬里厄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但紧接着,芬里厄那本就不太够用的脑容量,显然陷入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逻辑死循环里:姐姐说不能告诉外人——路哥不是外人——那能不能告诉路哥?——可是姐姐又说谁也不能告诉——但路哥给我带了薯片……
路明非眼睁睁地看着芬里厄那双明亮的黄金瞳逐渐失去焦距,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整条龙仿佛一台超载运行的破电脑,当场陷入了死机状态,就差脑门上冒出几缕过载的黑烟了。
过了好半晌,芬里厄才终于从宕机状态中重启成功。祂甩了甩硕大的脑袋,似乎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抉择,然后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冲着路明非用力且缓慢地摇了摇头。
得,路明非在心里暗叹一声。
看来在芬里厄这单纯的心智里,虽然“路哥”和“薯片”“游戏”的地位很高,但那位“姐姐”的地位依然是不可撼动的绝对第一。既然连感情牌加零食攻势都套不出话来,那这事儿也只能作罢了。
“行吧行吧,不见就不见,我不勉强你。”路明非摆了摆手,退而求其次地考虑起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他指了指旁边正蹲在地上,用爪子好奇地扒拉着一块碎石头的埃吉尔,压低声音问道:“不过芬里厄,我把这大黑炭寄养在你这儿,你得给我交个底。你姐姐要是哪天回来了,看到这么一条野生的、血统纯正的初代种,该不会一时起贪念,直接把祂给当补品吃了吧?”
这可不是路明非杞人忧天。在龙族那残酷的法则里,互相吞噬同类来获取力量和补全基因,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传统美德”了。埃吉尔现在这副智商欠费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极品唐僧肉。
听到这个问题,芬里厄居然破天荒地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祂巨大的头颅微微下垂,金色的眼眸在埃吉尔身上扫了两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过了片刻,祂抬起头,语气十分笃定地说:“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路明非挑了挑眉,“你姐姐是龙族里的和平主义者?”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我听路哥的!”芬里厄挺了挺胸膛,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路哥让我看着他,那我就不会帮姐姐。如果不帮姐姐的话……姐姐就打不过他,自然也就没法吃掉他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头满脸写着“我真机智”的大地与山之王,嘴角忍不住疯狂抽搐。
好家伙,你个浓眉大眼的傻大个儿,还真是不着痕迹地又把你们家那位掌握着“智慧”和“技巧”、却在绝对力量上有所欠缺的姐姐,给狠狠地辱了一把啊!
要是耶梦加得知道自己在亲弟弟眼里,单挑连个脑干缺失的野生黑龙都打不过,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路明非有些哭笑不得,他转过头,伸手用力揉了揉埃吉尔那布满坚硬黑鳞的大脑袋,像个送孩子去幼儿园的老父亲一样苦口婆心地嘱咐道:“听到没?在这儿要乖乖听芬里厄的话,别捣乱,你俩好好相处。”
埃吉尔似懂非懂地眨了眨那双浑浊的黄金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听懂。
为了防止这两头加起来能轻易把整座京城夷为平地的“远古凶兽”,真的像抢玩具的小屁孩一样打起来,路明非没急着走。他干脆在一麻袋薯片旁坐了下来,准备再观察一会儿。
结果看了没十分钟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俩相处得简直不要太融洽!
路明非仔细一琢磨,也就释然了。这俩货在某种程度上,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完美玩伴”。芬里厄本身就是个心智年龄顶多七八岁的蠢萌儿童龙,而埃吉尔则是因为被人为折腾导致灵魂残缺,连话都没法说,只剩下一点本能的智力残缺龙。
两头龙的智商奇迹般地处在了同一个极低的水平线上,不仅没有任何沟通障碍,甚至还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
就在路明非暗中观察的这会儿功夫,不远处的月台上已经上演了一幕极其神奇的画面。
芬里厄正兴致勃勃地用祂那足以捏碎主战坦克的巨大爪尖,极其小心翼翼地捏着一个对于祂来说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PS3手柄。而埃吉尔则像只好奇的大黑猫一样蹲在旁边,歪着硕大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闪烁着雪花点的破旧显像管电视机。
“按这个……跳,按那个……打。”芬里厄瓮声瓮气地嘟囔着,然后用另一只爪子,极其大方地把一个备用手柄推到了埃吉尔面前,居然是在手把手地教这条新来的黑龙怎么陪祂打游戏!
埃吉尔低头嗅了嗅那个塑料手柄,然后学着芬里厄的样子,笨拙地伸出一根黑色的利爪,在手柄的按键上戳了一下。屏幕里的人物随之跳动,埃吉尔顿时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吼,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看着两头遮天蔽日的初代种巨龙,像两个放学后躲在家里打游戏的小学生一样,并排蹲在破电视机前对着屏幕手舞足蹈,这画面属实是太魔幻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眼看两头龙相处得如此和谐,连吃薯片都知道你一口我一口了,路明非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把埃吉尔留在这里,绝对是目前最完美的选择。
他没有在尼伯龙根里继续久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没去打扰那两头正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网瘾巨龙,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来时的月台出口走去。
走出地铁站,重新迎面撞上十二月京城干冷的寒风,路明非下意识地拢了拢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
接下来,他准备直接买机票回一趟南方的故乡。
既然好不容易休了假回国,除了去见见那位口是心非、亲手给他织了这条围巾的“义父”之外,他还有几件正事要办。
他得去跟苏叔叔聊聊,有些关于合作的事需要当面谈。
另外,关于路二爷那边,他也有一点深藏在心底的疑虑和猜测,必须要趁着这次回来的机会,亲自去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