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喧嚣的东京夜幕已然降临。
作为这座不夜城中最顶级的风月场所,位于千代田区的“玉藻前”俱乐部今夜被彻底包场。
宽敞的和室内气氛温暖而奢靡,空气中流淌着名贵沉香的幽冷气息与顶级清酒的醇厚芬芳,穿着华丽和服的绝色女孩们跪坐在两侧,动作轻柔得如同蹁跹的蝴蝶,小心翼翼地为客人们斟酒布菜。
路明非和楚子航并肩坐在主客的位子上,享受着堪称古代大名级别的最高规格接待。
看着眼前这歌舞升平、毕恭毕敬的架势,路明非端起用白玉瓷杯盛装的清酒抿了一口,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这次重返日本,和他们上次来东京时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还记得上次踏入这座玉藻前俱乐部的时候,空气中分明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与剑拔弩张。那时候的蛇岐八家就像是一群表面恭顺、实则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恶狼,明里暗里都在对他们这些本部来的专员进行着高强度的试探,恨不得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给扒出来。那是纯粹的鸿门宴。
但今天?今天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机锋,更没有藏在推拉门后面的刀斧手,有的只是卑躬屈膝的谄媚和极尽奢华的讨好。
不过想来也是,如今的局势早就翻天覆地了。
他路明非现在是什么人?那是卡塞尔学院档案库里都得用绝密加粗字体标注的“S级中的S级”,是昂热校长手里的终极王牌,更是混血种世界里一颗行走的战术核弹。
两个多月前,他在这座城市的东京湾海面上,硬生生斩杀了肆虐的次代种尼奥尔德,力挽狂澜拯救了半个东京。
而在长江三峡的夔门计划里,他在那座堪称龙潭虎穴的青铜城里七进七出,又在江面上生擒一位混血君主。
后又在西伯利亚那零下几十度的风雪冰原上,以极其残暴的姿态力斩了八大不可一世的混血君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怪物们杀得人头滚滚。
这一桩桩一件件堪称神话般的彪悍战绩摆在台面上,别说是一向自视甚高、喜欢飘在天上的蛇岐八家了,就算是初代种复生坐在这里,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更何况,经过上次东京湾的次代种入侵事件,以及蛇岐八家暴露出的问题,蛇岐八家已经彻底失去了在卡塞尔学院面前叫板的底气和主动权。
而且如今接任蛇岐八家新任大家长位置的,是源稚生。
相比于上一代那些心思深沉、整天想着怎么跟秘党貌合神离的老家伙们,源稚生这位新任大家长简直配合得令人感动。
不仅全面开放了日本分部的权限,甚至已经开始主动配合本部的工作,让卡塞尔学院的专员们名正言顺地安插进日本分部的各个关键岗位里。这在以前的日本分部,是绝对不可想象的。
平心而论,路明非对源稚生的印象其实还挺不错的。
他的思绪飘回了上次并肩斩杀尼奥尔德之后的那间特护病房里。当时的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几个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年轻人都缠满了绷带。
或许是因为生死之交的滤镜,又或许是病房里的气氛太过寂静,一向沉默寡言、像块冷硬钢铁般的源稚生,在恺撒兄对蛇岐八家的讥讽下,罕见地吐露了心声。
路明非至今还记得源稚生当时看着天花板时,眼神里那种浓化不开的疲惫。
原来这个在日本黑道里呼风唤雨、被无数帮众视为神明的“天照命”,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黑道大家长。他真正向往的,不过是去法国的天体海滩上,抹着防晒霜,安安静静地当个卖防晒油的小贩。
他之所以握紧蜘蛛切站在这里,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全都是因为那份名为“使命”的重担死死地压在他的脊骨上,逼着他不得不往前走。
“唉……”
路明非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酒杯。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苏晓樯织的深灰色围巾,感受着那粗糙的毛线纹理,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心底泛起。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只想在网吧里打星际、暗恋着陈雯雯、最大的梦想就是安稳度过一生的衰仔。
可现在,末日的阴影、拯救世界的重担、还有那些他必须去保护的人,也同样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一路在血水和龙骨中跋涉到了今天。
同是天涯沦落人,谁也不比谁轻松。
时至今日,他忽然有点理解源稚生这只总是背负着沉重外壳、一步一步艰难爬行的“象龟”了。
“叮——”
三只精美的白玉瓷杯在半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路明非、楚子航,与隔着矮桌对坐的源稚生各自仰头,将杯中温热的清酒一饮而尽。
今夜的玉藻前俱乐部,作为主人的犬山家家主犬山贺并不在场,这处最为宽敞奢华的雅间内,除了他们三人,便只有十几个容貌身段皆是极品的和服女孩在小心翼翼地作陪。
放下酒杯后,路明非随手扯了扯领口,坐姿也从原本客套的正坐变得稍微放松了些。旁边的楚子航虽然依旧保持着脊背挺直的端正坐姿,但那双总是透着冷厉光芒的黄金瞳也微微收敛了锋芒。
源稚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气场的变化,知道客套的寒暄已经结束,接下来该进入正题了。
他微微抬手,冲着两侧使了个眼色。
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女孩们极其乖巧懂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纷纷起身行礼,随后如同退潮的溪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和室,并在外面轻轻拉上了绘着浮世绘的推拉门。
随着拉门合拢,房间里靡靡的丝竹声被隔绝在外,气氛顿时变得安静而私密。
没有了外人,几人之间那种因为身份带来的隔阂感瞬间消散了不少。仔细算算,上次在海萤人工岛上并肩在血肉横飞中砍杀次代种的战友,今天除了在意大利出任务的恺撒兄不在,也算是基本凑齐了。既然都是一起流过血、卖过命的交情,很多话自然就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路君能在这个时候来日本,老实说,我心里很高兴。”源稚生拿起酒壶,亲自为路明非和楚子航满上,刚硬的脸颊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上一次如果不是你和楚君、恺撒君拼死相助,这座城市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一片内海了。”
“源兄客气了,拿了学院的工资总得干活嘛。”路明非笑了笑。
“另外……”源稚生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作为兄长才有的柔和,“绘梨衣最近的状态很稳定,也没有再出现力量暴走的迹象。如果路君这次行程不紧的话,有时间可以再带我妹妹出去玩玩。她最近打新游戏通关了,总是举着小本子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东京。”
听到那个红发女孩的名字,路明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双纯净如小鹿般的暗红色眼眸,心头微微一暖,点头道:“放心吧,等正事办完,我肯定去带她把秋叶原的新款游戏扫荡一遍。”
“那就好。”源稚生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神色逐渐变得肃然起来,“不过我也知道,以路君如今在秘党中的地位,突然造访日本分部,肯定不只是为了带我妹妹去打游戏。有什么我能效劳的,路君但说无妨。”
路明非也不藏着掖着。他这次来又不是要对蛇岐八家使坏,自然没必要搞什么弯弯绕绕。
“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进一步追查‘猛鬼众’。”路明非直视着源稚生的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瓷杯的边缘,“更准确地说,我是为了找猛鬼众里的那个‘王将’。”
听到“猛鬼众”和“王将”这两个词,源稚生的眉头下意识地皱紧了,那几乎是蛇岐八家近些年的一块毒瘤。
路明非没有停顿,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根据我掌握的一些线索,我怀疑猛鬼众那个戴着公卿面具、像鬼魂一样的王将,他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当年在黑天鹅港做研究的赫尔佐格博士!”
此言一出,源稚生瞳孔微缩,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关于这个猜测,我还缺少一些拼图。”路明非看着源稚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所以我希望能见一见前任大家长橘政宗先生。根据秘党的情报,他是当年从苏联过来的老人,跟猛鬼众也斗了这么多年,我想他手里一定掌握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猛鬼众更深层的秘密。”
源稚生沉默地听着,眉头锁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
猛鬼众的事情一直都是八家最头疼的麻烦,尤其是那个如毒蛇般神出鬼没的王将,更是让无数执行局专员有去无回。现在路明非突然提出要介入,甚至直指对方的真实身份,这其中的水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短暂的思忖后,源稚生的眉头又缓缓舒展了开来。
他忽然发现,自从自己接任大家长,日本分部开始从形式上全面配合卡塞尔学院的工作之后,很多以前想不通、绕不开的死结,竟然奇迹般地解开了。
以前的蛇岐八家极度排外,总想着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家务事,对本部严防死守。可现在大门敞开后,他才恍然惊觉——在对付“白王”也就是所谓的“神”复苏这件事情上,学院和家族的利益竟然是高度一致的!
大家都不想让那个毁灭世界的怪物醒过来。既然目标完全相同,之前八家那种死鸭子嘴硬、宁可流干血也不求援的排外做派,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奇怪且愚蠢到了极点。
如今,眼前这位单枪匹马在西伯利亚杀穿了君主级怪物的“S级”战神,主动提出要帮忙追查并对付猛鬼众,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超级打手,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路君的猜测如果属实,那确实是一个极其可怕的隐患。”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地看向路明非,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没问题,我会大力配合你的工作。既然我们的利益和目标是一致的,那么从明天开始,日本分部执行局的所有情报网络和武力支援,路君可以随意调用。我也很想借着这次机会,把猛鬼众这颗毒瘤从日本的地下世界彻底拔除!”
源稚生端起酒杯,主动向路明非敬了一下:“至于老……政宗先生那边,他最近一直在深山的本家神社里修养。我会立刻派人去通报,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
次日清晨,深山中的本家神社外。
朱红色的巨大鸟居矗立在苍郁的古柏之间,冷风吹过,卷起青石阶梯上的一地落叶。
路明非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师兄,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刚刚在神社古老的静室里,他们如约见到了那位已经退隐的前任大家长,橘政宗。
两人和那位看似温和慈祥、满脸沟壑的老人聊了许久关于“黑天鹅港”以及“猛鬼众王将”的话题。老人知无不言,甚至回忆了许多当年在西伯利亚的残酷往事,说出了他做为邦达列夫和赫尔佐格的‘恩怨情仇’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找不出半点毛病。
但路明非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要让他抽丝剥茧地去分析那些云山雾罩的微表情和逻辑链,他又觉得脑仁生疼。
有楚子航在身边,他就懒得去思考那么复杂的事了。在路明非心里,楚师兄一直都是那个拥有超级计算机般大脑、永远能在最关键时刻给出最优解的最靠谱的男人。
事实上,这次来日本分部“视察”兼查案,本部的意思是想派出一支全副武装的精锐专员团队随行的,但被路明非拒绝了,最后只定下了他和楚子航两人。
之所以只来两个人,是因为他们俩站在一起,本身就足以对整个日本混血种社会形成“绝对的威慑”。
路明非自己这个连斩君主的“人形核弹”自不必提。单说楚子航,在接受了卡塞尔学院最高级别的尼伯龙根计划强化后,实力飙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界,其强悍程度甚至大大超出了副校长的预料。
来日本之前,在装备部提供的地下高强度抗压测试场地中,楚子航曾与那位同为西伯利亚归来的混血君主克里斯廷娜进行过一次绝密的交手。
面对这位新生蜕变的女‘龙族’,楚子航凭借着强化后的龙骨状态和在少年宫练就的剑道,竟然做到了完全的压制!
这意味着,如今的楚子航,已经正式跨越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拥有了逼近甚至比肩神秘组织那些混血君主的绝对实力。
这样的存在,一旦拔出村雨,简直堪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哦,其实学院给楚师兄还配了一把七宗罪,他选择了色欲,也就是路明非之前用过的,如胁差一般的短刀。
路明非当时还吐槽师兄看不出来你一个禁欲系,竟然钟情于色欲,但楚子航只是面无表的说他看路明非用过这把刀,感觉这把刀的特性更适合他。
楚师兄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好不容易吐出绝世好槽,面对那张脸,你后续的情绪也被浇灭了,也难怪夏弥师妹总是跟自己抱怨楚师兄是名贵的木头。
对兄弟尚且如此,对女人简直就不敢想了。
思绪拉回,在出发前,路明非就在心里盘算过,放眼整个日本地界,真要动起手来,除了拥有“审判”言灵的绘梨衣,以及那个目前还在秘党海岛上服刑的猛鬼众二号人物“风间琉璃”之外,根本没人能对现在的楚师兄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而绘梨衣,那显然是“自己人”。所以他们师兄弟俩在日本,完全可以横着走,根本不需要什么安保团队。
此时,听到路明非的问话,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楚子航微微抬起头。
依旧是永不熄灭的黄金瞳,但如今变成了更为纯净的白金色,而这也不是楚子航之前那种血统失控的表现,而是血统在高度纯化稳定后,体现出的瞳色。
值得一提的是,楚子航干过一件让副校长直呼作死的事,那就是他在完成尼伯龙根计划后再次使用过暴血。
是的,他还是能够暴血进一步提纯自己的血统,但奇特的在于,现在的楚师兄暴血不会再侵蚀自身的根本意志了,成为了可控的战力提升。
“橘政宗有些可疑。”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如同深山里的冷泉般清冽笃定。
“哦?怎么说?”路明非立刻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地凑了过去,一副“我就知道你肯定看出来了,快给我抄抄答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