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开了。
但那绝对不是寻常视觉意义上的“裂开”。
那并非是大气层被某种伟力撕作两半、从而暴露出深邃浩瀚的宇宙星空;也并非是科幻电影里常见的、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电弧的空间裂缝。
呈现在路明非和白月魁眼前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甚至完全违背了人类三维空间认知的玄妙扭曲。
原本阴霾密布的废土苍穹,仿佛变成了一块正在被某种不可见之手随意揉捏的橡皮泥。天空的某一块区域凭空向内凹陷,色彩与光线在那里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折叠,透出一种根本不存在于人类视觉光谱中的诡异色泽。
只要稍稍盯着那片区域多看两秒,大脑的视觉神经就会因为无法处理这种超维度的荒谬信息,而产生一阵强烈的晕眩与令人作呕的反胃感。就好像一个习惯了平面几何的人,突然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克莱因瓶里。
“见鬼……”路明非猛地移开视线,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毫无疑问,高维度的存在,这次是真的被惹恼了。那些存在不再满足于仅仅在幕后拨弄玛娜生态这颗棋子,而是打算亲自下场,对这个世界动真格的了。
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事物,正在强行挤开维度的壁垒,即将降临。
“白老板。”
路明非的神情空前凝重,他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团令人作呕的扭曲,沉声问道:“现在这种情况,你有预案吗?”
站在他身旁的白月魁,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上此刻也布满了严霜。她那双仿佛永远古井无波的眸子,正紧紧锁定着苍穹之上的异变。
“说实话,没有针对这种具体情况的预案。”
白月魁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虽然我们在执行‘攻腥计划’之后,就早早预料到高维生灵迟早会发动反扑,但我原本以为祂们会通过夺取玛娜初体的操纵权限,来引爆更大规模的生态灾难、或者催生出某种灭世级的噬极兽来作为手段。完全没想到,祂们居然会选择以这种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强行降临。”
她一边说着,一边以极快的速度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通讯器。
“呼叫灯塔,我是白月魁。镜南,立刻中止一切采集任务,引擎满载,全速返航龙骨村上空!防卫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重立体机甲全员待命!”
“猎荒者地面小队,立刻收缩防线,撤回地下掩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抬头直视天空的扭曲区域,更不准擅自开火!”
一连串指令如同连珠炮般精准地下达。白月魁展现出了作为人类最后防线领袖的绝对素质。
安排完这一切后,白月魁才转过头,看着严阵以待、似乎随时准备拔刀冲天而起的路明非,语气平稳地开始科普起来:
“正常来说,在我们的认知里,高维生命打低维度的世界,的确拥有着无可逾越的层级优势。‘降维打击’这个词汇,也就是由此衍生而来的。人们总是本能地觉得,神明踩死蚂蚁,只需要轻轻抬一抬脚。”
“但实际上,宇宙的法则并没有那么简单。高维对低维固然有着绝对的俯视权,可祂们想要真正跨越维度的鸿沟、直接对低维度世界进行实质性的物理干涉,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甚至可以说是阻力重重的事情。”
白月魁之所以在这个大敌当前、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还有心思站在这里给路明非上“物理课”,倒不是因为她真的闲情逸致泛滥。
而是因为,她深知眼下的局势有多么凶险。
就在他们脚下的地下溶洞里,夏弥、诺顿、埃吉尔以及绘梨衣,这批足以撼动世界的最高战力,才刚刚吞下玛娜初体分泌的基因液,目前正处于结茧进化的深层沉睡状态。
己方的战力严重不齐,而高维敌人的进攻手段、能量构成和降临方式,他们全都不甚明了。
在敌暗我明、且缺少主力输出的情况下,如果任由路明非这个习惯了莽上去的统帅贸然冲进那团扭曲的空间里,那绝对是最鲁莽、最愚蠢的送死行为。
与其让路明非在战力真空期乱来,还不如用理性的分析稳住他,让他先彻底搞清楚高维打击的运作机制,等待破局的时机。
果然,路明非在听到白老板这番关于维度干涉的言论后,被成功转移了部分注意力。他眼中的疑惑暂时压过了冲动。
“干涉起来不便利?”
路明非挑了挑眉毛,满脸的不解,“难道高维打低维,不是像我用手撕碎一张相片那样简单明了吗?或者说……就像我看过的那本科幻小说《三体》里面写的,丢一张‘二向箔’过来,直接把咱们这个三维世界像卷铺盖一样压扁成一幅二维的画?”
面对路明非这通俗易懂的科幻迷提问,白月魁罕见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这只是一种常见的误解。”
白月魁用清冷的声音解释道:“正常来说,不同的维度,根本就不处在同一个时空连续体之中。这就意味着,两者之间缺乏直接交互的物理介质。”
为了让这个“理科白痴”听懂,白月魁顺着他刚才的比喻往下说道:
“就拿你刚才说的‘撕相片’来打个比方吧。作为三维世界的人类,你的确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起一张二维的相片,然后把它撕成碎片。甚至你可以用火烧、用水泡,用各种方法毁灭它。”
白月魁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但是,你仔细想一想。你撕碎的,究竟是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相纸啊。”
“没错,你摧毁的仅仅是‘相纸’这种承载图像的三维实体物质。”
白月魁的语速逐渐加快,直击核心:“可是,你真的能改变照片‘里面’的内容吗?假设那张照片里定格着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和一个正在过马路的行人。当你撕碎照片的瞬间,那个处于二维画面里的行人,会感觉到天崩地裂吗?那辆汽车会因为你的撕扯而偏离轨道吗?”
“根本不会!”
白月魁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在你这个维度看来,你毁掉了照片这一事物。但在照片内部那个定格的二维世界里,它的逻辑、它的内容,并没有因为你的物理动作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你只能摧毁它的外在载体,却无法干涉它内部运转的法则。”
听完这番深入浅出的降维理论,路明非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好像有点懂了,但又好像卡在某个关键的逻辑节点上,始终差了那么临门一脚的通透。
“如果高维没法直接改变低维的内容,那祂们现在把天弄出个这么恶心的窟窿,到底是在干嘛?总不能是放个全息投影来吓唬我们吧?”路明非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嘀咕着。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两人身后的废墟中传来。
“你其实可以换一种思维方式来理解。”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那种独有的、仿佛能将一切混乱都用数据条理化的镇定。
路明非回头一看,只见楚子航正握着村雨的刀柄,快步走到他们身旁。
楚子航原本留在地下溶洞的外围,打算等大家安顿好后,再向白老板讨教源质潜能和心流控制室的心得。但凭借着那野兽般敏锐的直觉,他在地底便察觉到了地表传来的空间震颤,于是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楚子航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静静地注视着天穹上那块令人晕眩的扭曲区域,显然,他刚才已经听到了白月魁和路明非的全部对话。
“师兄,你没在下面守着啊?”路明非看到楚子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安心。
“下面有人保护,暂时安全,地表的情况更需要人手。”楚子航简短地回应了一句,随后立刻切入正题,接过了白老板的科普任务,试图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路明非答疑解惑。
“师弟,你刚才纠结的那个相片理论,其实缺少了一个交互的媒介。”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认真地说道:“为了让你更直观地明白,你可以把高维对低维的干涉,理解为‘看照片’和‘打电子游戏’之间的区别。”
“打游戏?”路明非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只要一扯到游戏领域,他那原本迟钝的脑神经瞬间就开始高速运转了。
“对。”
楚子航点点头,条理清晰地剖析道:“假设,咱们面前的电脑屏幕,就是一个低维度的世界。那么‘照片’,就相当于是一段已经录制好、封装死掉的视频文件。这就如同白老板所说,它是一个封闭的低维系统。作为高维度的你,只能在屏幕外面看着它,你没法直接把手伸进屏幕里去改变视频里的剧情。”
路明非连连点头,这个比喻简直太接地气了。
“但是,‘电子游戏’却完全不同。”
楚子航的语调微微扬起,点出了最核心的差异,“游戏画面同样是低维度的呈现,但当你在玩游戏的时候,你却可以通过鼠标、键盘或者手柄,去操纵游戏里面的角色,去改变地形,去引发爆炸,甚至去决定剧情的走向。你能对里面的事物产生海量的干涉和变化,对吧?”
“我靠……”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脑海中那层模糊的窗户纸瞬间被捅破了。
“因为接口!”
路明非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喊道:“因为玩游戏的时候,有那个该死的代码接口和控制指令!作为高维玩家的我,虽然进不去屏幕里面,但我可以通过手柄这个‘媒介’,把高维度的意志转化为低维度的代码指令,从而实现对游戏世界的干涉!”
“完全正确。”
楚子航赞赏地看了路明非一眼,随后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指向天空中那团散发着恶心扭曲感的空间裂隙。
“所以,高维生灵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并不是像撕照片那样试图从外部强行捏碎地球。因为那样根本摧毁不了我们所在的这个时空连续体。”
楚子航的声音变得冷酷而锐利:“祂们现在,是在强行给我们这个封闭的‘游戏服务器’,植入一个非法的‘控制接口’!那团扭曲的空间,就是祂们用来投放数据、或者说投放‘高维化身’的通道口!”
听完楚子航这番堪称完美的“硬核玩家级”解释,路明非彻底懂了,而且是懂透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心说真不愧是楚师兄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总是喜欢当谜语人的小魔鬼弟弟之外,也就只有楚师兄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自己的脑电波,用这种最通俗易懂的烂话方式,把深奥的宇宙物理法则解释得明明白白。
“懂了,彻底懂了!”
路明非脸上的迷茫和忌惮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狂热与兴奋。
既然搞明白了原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未知才是最恐怖的,一旦未知的神明被降维成了可以理解的“游戏机制”,那对于他这个星际争霸星顶尖高手来说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既然那是祂们强行插进来的接口,那也就是说,即将从那里面钻出来的玩意儿,无论看着有多么神圣不可侵犯,本质上也只是高维神明投放到咱们这个服务器里的‘玩家角色’或者‘木马病毒’罢了!”
路明非“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暗金色的龙血在体内如同江河般沸腾起来,强大的威压让周围的风沙都为之停滞。
他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团越来越巨大的扭曲,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战意的狞笑。
“只要敢亮出血条,就算是高维的神仙,我也能把祂的账号给彻底杀封号!”
路明非咬牙切齿地说道,“白老板,师兄。咱们就守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高维玩家,在这场跨服战里,到底有几条命够填的!”
与地表废土上路明非磨刀霍霍、剑拔弩张的肃杀氛围完全不同。
此时,在龙骨村山体深处的地下溶洞中,一切似乎都被包裹在一种幽暗而粘稠的胎息感里。
各色刺目的元素光芒在溶洞内交织闪烁,巨大的结茧过程已经初具规模。
代表着大地与山之王的土黄色岩层、代表青铜与火的赤红熔岩,以及纯粹由白王权柄构成的圣洁白丝,正一圈一圈地将夏弥、诺顿、康斯坦丁以及绘梨衣包裹其中。
而在溶洞的后方,那头庞大的幽蓝巨龙埃吉尔,也闭上了深邃的竖瞳,庞大的身躯被一层水蓝色的厚重冰茧所覆盖。
然而,作为曾经君临天下的龙族顶点,哪怕正处于深层次的进化前夕,他们对周遭世界的感知依旧敏锐得令人发指。
当地表的天空裂开、那股完全不属于三维空间的扭曲感降临的一瞬间,溶洞内的元素乱流立刻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咔嚓……”
包裹着夏弥的岩层茧表面,突然崩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缝。紧接着,旁边的赤红熔岩茧也剧烈翻滚起来,隐约传出诺顿那低沉而狂躁的龙吟。
显然,这两位身经百战的君主察觉到了外面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异变。在战场上,一旦完全进入深层次的沉眠进化,等于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敌人,这对于高傲的龙王来说是无法容忍的致命破绽。
他们准备强行中断进化,先破茧而出,上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敢在他们的头顶撒野。
但就在茧的裂缝即将扩大的那一刻——
“嗡——”
溶洞中央,那宛如神魔般的玛娜初体,猛地爆发出一股深沉而浩瀚的无形波纹。
这股波纹没有杀伤力,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安抚与镇压感,生生将夏弥和诺顿那躁动的元素强压了下去。
随后,那个晦涩难懂、宛如古老梵唱般的声音,在所有结茧者的精神识海中悠悠回荡起来。
玛娜初体没有直接诉说外面的战况,祂的话语依旧像是一首浸透了岁月沧桑的玄奥预言诗:
“穹顶之上的无形之目,已然窥见了异乡长河泛起的微波……”
“织网者降下神罚,欲在变数的丝线彻底扯碎既定的命运帷幕前,将这颗星辰的微光尽数碾熄……祂们的贪婪不仅于此,循着你们降临的轨迹,彼岸的风暴亦将席卷你们的来处……”
“凡土所铸的锋刃,纵然锋利,终究无法斩断虚无的倒影。受缚于此间法则的爪牙,亦无法触碰高悬于纬度之上的神座。”
玛娜初体的声音渐渐变得宏大,仿佛整个地壳都在随之共鸣:
“然……吾能嗅到,在尔等那异乡的鳞骨深处,蛰伏着足以让空间坍塌的混沌……那是凌驾于凡俗之上、吾亦无法解析的渊底之权。”
“去触碰它,去唤醒它。唯有渊底的沉睡者重临王座,方能逆转星辰陨落的倒计时。故而,欲折下神明之翼,这孕育之茧,绝不可于半途碎裂。”
这番神神叨叨、宛如宗教典籍般晦涩的话语,在普通人听来或许会一头雾水,但在夏弥和诺顿这两位活了千万年的龙王耳中,却瞬间被翻译成了最直白的情报。
岩茧之中,夏弥的意识与熔岩茧里的诺顿隔空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大概明白了玛娜初体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