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饱了。”
宋韵小声道,这还是自她进门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陈北问道:“你想跑到哪里去?”
“我有手有脚的,不管去哪里都饿不死。”
陈北说道:“我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也是知恩图报,你这一走可就把我给坑了。”
“我怎么坑你了?”
“去年的时候,你给了我几千块钱,是你工作两年多攒下的钱对不对?你要是走了,连一个报恩的机会也不留给我,这不是把我给坑了么?你把我塑造成了一个见利忘义,知恩不报的卑鄙小人。”
“一个人的基本行为有的来自基因,有的的来自于后天的养成,你是什么样的人,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嗯?你还连我爸妈也都一起骂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是那个意思也不要紧,我又不在意。”
“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比江城的古城墙还厚呢。”
“呵呵,我的脸皮不是厚,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直接不要这玩意,天天带着多麻烦。”
“无赖,恶棍。”
陈北笑了一下,把胳膊紧了紧,说道:“我怎么感觉这段时间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要减肥。”
“减成排骨精么,抱着都硌人,我还是喜欢你珠圆玉润的样子。”
“你喜欢杨贵妃么,你不怕被压死?呵呵呵......”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小小年纪不学好。”宋韵朝他龇了龇牙,看样子想要咬他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有下口。
陈北跟她闲聊了一会,内心微微一叹,还是应该直面最本质的问题,要不然宋韵心中的那个疙瘩始终解不开。
他轻声问道:“你又去回春堂公司......见到林红缨了?”
宋韵摇摇头,“没有,我不是在你公司见到的林姑娘。”
“那是在哪里?”
“在二十七中门口,我昨天去过两次。”
“哦!”陈北恍然,继续问道:“我考完试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我附近?”
“嗯,我就藏在柳......阿姨乘凉的那棵树的背后。”
“你还真是长本事,都学会监视我了。”
“没有,我就是太想你了,前天晚上在电视上看到了你,我就知道你在二十七中考试,所以我一大早就去等着了,然后我就看到了林姑娘。”
陈北点了点头。
“其实,在我上次去你公司的时候,我心中就隐隐地觉得你会有女朋友,我也想过了,我比你大许多,我又不要名分,也不会跟你结婚,我只是贪图跟你在一起,所以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但这次,见到林姑娘之后,我就感觉自己对不起她,陈北,我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宋韵的神情开始黯然,语气也逐渐低落下去。
陈北感慨道:“你可真傻,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觉得对不起红缨,一走了之,难道就对得起我,对得起你自己么?”
“你要是离开了我,我们两个人终生都会活在痛苦之中,难道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么?”
“我不知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真的没有主意了,昨天我考虑了一天一夜,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什么也不去考虑,什么也不要想,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过一生就行。人生很短,青春更短,我们真正的好时光不过是二三十年,与其让自己的人生充满了遗憾,不如好好享受当下。”
“可我会内疚怎么办!”
“傻瓜,要内疚也应该是我内疚啊,你内疚什么?”
“可你内疚我也不愿意看到。”
陈北笑道:“那你多想了,我是不会内疚的。”
“啊?”
宋韵愣了一会,然后就给了他一记粉拳。
“那个秦香蛾是怎么回事,也是你在外面养的女人?跟我一样?”
“唉,我就知道你会多此一问,你那天在树后只是听了个名字,根本就不知道故事的起因经过,我仔细讲给你听.......”
讲故事,陈北比较拿手,接下来他在写实的基础上,稍微渲染了一下,就把宋韵听哭了。
有一种人,明明自己就过得十分悲惨,但还是不愿意见到世间另外的悲惨。
宋韵就是这样的人。
她倚在陈北怀中,眼泪婆娑地问道:“我似乎有些理解柳阿姨说过的那些话了,那个秦香蛾把你当成老公,你若是一辈子躲着她,岂不是让她痴痴等你一辈子?你刚才也说了,女人的好时光就是二三十年。”
“唉,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就这么想把自己男人推到另一个女人的怀中?”
“我不愿意,但我也可怜她。呸......你是谁男人,你是人家林姑娘的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情从长计议吧,临时我也没有什么好解决办法,只能是先躲着她了。”
“陈北,你的行为虽然有些不太着调,但是心地其实是非常善良的,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了。”
陈北摸着她的秀发说道:“要不要等会我们回去一趟,给你母亲上柱香,正式跟她说一声,我们在一起了,让她也跟着我们高兴高兴?”
“嗯,我听你的。”
“那以后还跑不跑了?”
“不跑了。”
陈北心中暗暗呼出一口气,没想到宋韵的问题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两人出门,坐上车的时候,宋韵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过来干什么的,她问道:“我叔呢?”
“哦,他喝醉了,我给他安排地方住下了,睡一天,明天早晨再回去。”
“你没有吓到他吧?”
“那怎么会,他是你叔,也就是我叔,里外人我还是能分清的。”
陈北把车从招待所的后院开到前院,让几人帮着把宋韵的行李从面包车上装进悍马车内。
离开的时候,他拿出自己的钱包,取了一叠百元大钞递过去。
“今天是我的私事,给出来帮忙的兄弟们分一下,表达一下我的谢意。还有,今天的事情,别跟外人说,都烂在肚子里。”
丁毅本来不准备接,但听到陈北最后的话,知道不接对方不放心,只好接过来,说道:“是。”
“辛苦了。”
汽车离开招待所之后,宋韵坐在副驾驶好奇地问道:“那些都是什么人,怎么看上去像是......像是......”
宋韵纠结了一会,还是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这是我刚成立的保安公司的员工,都是好人,如果每个人都是慈眉善目,这份工作就没法做了。”
“哦,你可不要做什么犯法的事情,要不然会让......林姑娘整天提心吊胆的。”
陈北心中微微吐槽了一下,这点你放心,她犯法的概率可比我大多了,我们两个在一起,我才是担心的那个。
以前回春堂的那个门店运营部经理,带着两个社会人去公司闹事,被她一脚踢断了三根肋骨,还是自己让许妙给了人家两千块钱,加上不追究他们去闹事的责任,才把这件事情压下。
不过那是以前自己还没有真正起势的时候,要放在现在,自己不问他要钱就不错了。
回家的路,就在延绵的大山脚下,入眼之处,皆是苍翠的绿色,陈北放慢车速,一边走,一边欣赏着两边的美景。
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放在中控台上,跟宋韵的手握在一起。
陈北感叹这悍马车就是这一点不好,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远了,想摸点好东西,也够不到。
看来改天要搞一台加长的凯迪拉克才行,那车没有中控台,把扶手抬起来,前排就是一个三人座的大沙发,一边开着车一边干点什么都不影响。
宋韵已经彻底从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嘴里轻轻哼着小调,她却没有陈北的种种想法,只觉得能牵着他的手,这辈子就感觉心满意足了。
车子到了东明镇,陈北直接把车开到了宋韵家附近。
她家门前是一条小巷子,车子只能开到巷子外。
两人分了三趟,才把车上的行李全部搬回了家中。
宋韵把被褥从衣橱里找出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找了根竹竿,不停地抽打着。
陈北则是拿着一把艾草,点燃后,在屋子里各个角落到处熏着。
春节离开后,宋韵已经半年没回来了,没有人气的空宅子,很可能会跑进来一些小动物定居,陈北在熏的时候还有些提心吊胆的,万一跑出个什么东西来,他也会被吓一跳。
熏过一遍之后,两人分工协作开始打扫卫生。
等所有的工作都忙活完之后,宋韵才领着陈北来到摆放祖先牌位的房间。
将刚才在镇子上买来的点心和水果摆放在牌位前,特意将豆沙馅的梅花糕摆放在母亲柳桂真的牌位前。
陈北从旁边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插在了牌位前的香炉上。
“姐姐,好久不见了,也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一件事,以后宋韵由我来照顾,您在那边就放心吧。”
“等会跟您磕过头,我们就算是拜过堂了,您要是不说话,我就当您同意了。”
宋韵侧身看了眼陈北,又回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轻柔地擦拭着牌位上的灰尘。
随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三炷香气袅袅升起,笔直到梁。
两人离开的时候,对着几个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才携手走出了祠堂。
祠堂的位置是在正房的东侧,宋韵住的地方则是在后院,这里有一处不大的花坛,虽然没有人打理,但是花坛中的花却在肆无忌惮地盛放着。
月季爬满了架子,几株夹竹桃顽强地从藤蔓中钻了出来,顶着一簇花朵。
花坛外有两株茉莉花,枝干纠缠在一起,花叶部分彼此,开满了洁白的小花,将整个院子都变成了茉莉的味道,甚至压过了刚刚熏过的艾草。
院子中铺着一块块黑石板,石板光滑无痕,缝隙间长满了小草,不是它们长不高,而是高的都被两人刚进门时拔了出来,尸体就扔在阳光下暴晒着。
两人坐在客厅中喝茶,闻香,看着太阳的光线一点点从院中移动到墙壁。
宋韵去院子里把被褥收了进来,找了件大红色的床单被罩,仔细地铺在了床榻上。
陈北站起来说道:“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出去买点东西吧。”
“嗯,好。”
两人也没有开车,而是牵着手来到镇中央的街上,镇上只有一个供销社,晚上是不营业的。
陈北买了两根红烛,几张囍字贴纸,还买了一张红纸和毛笔墨水。
镇中的十字路口,每到饭点,卖饭菜的还挺多。
两人都怕碰到熟人,就随便买了几样卤菜和调了几个凉菜。
陈北的车上一直放着酒厂的陈酿老酒,也带了两瓶回来。
再次坐在木头沙发上的时候,两人的心情都没了刚才的轻松,变得复杂起来。
陈北看着手边的红烛,总感觉自己这事做的太不地道,虽然没法给对方一场真正的婚礼,也没法领证,可这样做未免也太过马虎,太他妈孙子了。
要是宋韵的家人还健在,怕不是要被活活气死。陈北想到这里,忍不住望向祠堂的方向,就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宋韵则是沉浸在一种幸福又忧愁的状态之中,恍恍惚惚,总觉得如梦似幻,一切都来的太轻易,不像是真实的。
陈北把红纸裁开,在上面写上了佳偶天成,百年好合,凑了一副对练。宋韵找出胶棒,贴在了后宅的门上。
天渐渐黑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电灯,而是点上了两根红烛。
婴儿手臂粗细般的红烛,摆放在案头,暖融融的光在房间里晕开,将屋里的陈设都铺上了一层橘红色。
烛光在宋韵的眼中跳动,纷乱如麻。
陈北打开一瓶酒,给宋韵倒了小半杯,说道:“你也喝点吧。”
“嗯。”
“要不我们喝个交杯酒?”
“好!”
两人凑近,交臂绕过对方的脖颈,环抱饮下杯里的酒水。
宋韵的俏脸顿时变成粉红,她吐着舌头,苦着脸说道:“辣!”
陈北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她的嘴中,笑问道:“你是不是没喝过白酒?”
“什么酒我都没喝过。”
“那你就少喝一点,别喝醉了。”
“不,今天高兴,我要一醉方休。”
陈北笑道:“嘿嘿,那也行,别耽误了正事就行。”
宋韵脸色愈红,似乎已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