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陈建国便开车带着一家人来到小工厂家中。
大家都还没醒,小黑给开的门。
陈南一下车,便准备往陈北的屋子里跑去,被柳茹一把拽住。
“你干嘛呢,在这里等等不行么?”
“都是自己哥哥,我又不嫌弃他。”
“我是怕人家嫌弃你,你把早餐放进厨房,找出盘子碗,装起来。”
“什么活都吩咐我,你怎么不让大哥做。”
“气死我了,咋家里的鸡毛掸子我送给你嫂子了,等会我再问她要回来,咱家里可能还要接着用。”
“再买个呗,送人家的东西再要回来,多磕碜人,我哥不是给了你很多钱么?”
柳茹一脸震惊地问道:“陈南,你是真的听不明白我说的什么?还是装的?”
“什么啊?”
柳茹突然捂着头,哀叹道:“哎呀我的老天,你到底随谁了,这是长了个什么脑袋?我看小黑都要比你聪明。”
“小黑不就是开了个门,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你让它做道微积分的题试试。”
“真了不起,陈南你真是出息了。”
“妈,过年多给我点零花钱吧,我要跟同学们逛街,买衣服,看电影。”
“没有,找你爸要去。”
“我爸哪有钱,从小到大,家里的财政大权都是你管着,买衣服,交学费,出去玩都是你掏钱,甚至我爸买盒烟还要问你要钱。”
“那是以前,现在他手头早就宽裕了,估计攒下不少了。”
陈建国刚去小工厂里面转了一圈,出来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便笑道:“别打我的主意,我是真没钱,每月发了工资,上交九成,只留下一成。”
“一成也是一千块呢,你以前每月可只有一百块零花。”
“现在不一样,我好歹也是一厂之长,口袋里总不能没有点钱。”
“一千已经不少了,再说了你需要钱可以问我要,我从没因为你要钱难为过你吧!”
看到有人出来了,陈建国赶紧小声道:“好了好了,别说了。”
姜半夏是最早出来的,她出来就开始帮着陈南归置早餐,来的路上,柳茹买了很多的小笼包,还有喝的咸豆浆。
陈北一口一个小笼包,连吃了十几个才说道:“年会九点才开始,你们来这么早干什么?”
柳茹说道:“我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我还想早去能帮着你忙活忙活。”
“我和红缨都帮不上忙,你们能帮上啥忙?等会吃了饭,再睡个回笼觉,我们掐着点进会场就行,要不然闹哄哄的,吵得脑袋疼。”
“大领导气度就是不一样,做事有条不紊的。”
听着柳茹的刺挠话,陈北也没有再放声,他觉得自己喜欢跟人抬杠的毛病,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吃过饭后,众人都转移到那间办公室改造出来的接待室,在这里坐着沙发聊天。
烧暖气的炉子,下半夜是封住的,暖气片中的水刚刚温乎,众人起床后,把风门打开,炉子又呼呼地燃烧起来,热水开始流动,室温一会就升了上来。
陈南抱着暖气片说道:“二哥,你以前怎么不说你家里这么暖和,早知道我就来你家住了。”
陈北说道:“我家里这么大的暖气片也没有藏着掖着,你难道不知道?”
“我只有暑假的时候来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安装了么?”
“去年入冬前就已经安装好了。”
“啊,那我岂不是错过了两个温暖的冬季?”
“你别着急,咱们的新家每个房间都安装了暖气片,到时候,晚上你抱着睡觉就行。”
“不是说要等春天的时候才搬进去么?那时候暖气片还热么?”
“可以,只要你想,六月份都能烧。”
陈南白了他一眼,接着跟柳茹撒娇道:“妈,二哥把我当成傻子了。”
“自家人知道没事,外人不知道就行。”
这话说完,陈南的脸都成了黑的。
一直等到八点的时候,众人才乘车来到江城市工人体育场。
这个体育场并不在很繁华的街道,平时路上的车流比较稀少。
但是今天早晨,却是车流如织。
这些车大部分就是两种,一种是桑塔纳,一种是金杯大面包,很少出现别的。
这两种车,是陈北配的最多的公务车。
这次举办年会是团队活动,每个城市来参加的少说有几个,多的能达到十几人。
这么多人一起,开车比坐车更有性价比。
只要不是太远的地方,很多城市经理都选择开车回来。
去年的时候,陈北和林红缨开着面包车从郑市往回走,之所以走的艰难,那是因为一路上都避开了国道上的收费站走的,要是不绕路的话,两天其实也能开回来。
来到停车场,这种情况更加显眼了,几乎全是桑塔纳大金杯。
引导停车的员工也是个人才,他把桑塔纳和大金杯分区停放,摆放的整整齐齐的。
工人体育馆上,已经挂上了巨大的横幅,上面印刷着回春堂的logo,下面是显眼的四个大字“欢迎回家”。
入口处,都设置好了安全隔离带,很多人群正排着队,缓缓入场。
陈北从停车场下车,到走过来的这段路程,身边已经围上了好多人,都是陈北的好徒弟们,一口口的师父喊得他不像是个企业老总,反而像是个拥兵自重的土皇帝?
徒弟们一个一个往前涌,想要跟他说句话,把他的家人都给挤到了外围。
当然这里边也有柳茹和陈建国故意放慢了脚步的原因,因为他们两人对这个场景有些不太适应。此时的陈北,让他们两个都感觉到一丝陌生。
林红樱也放慢了脚步,陪在两人身边。因为前几天,她在办公室里跟这些人陆陆续续都见过面,还开过一次座谈会。别人就是跟她打个招呼,不会围着叙旧。
柳茹问道:“你们公司就是这个氛围?怎么看上去,倒不像个正常的公司。而且这些人里边怎么还有些女同志喊他师父?”
柳茹的话里有想让林红樱提高警惕的的意思,只是守着众人,没法说的太明白。
林红樱听懂了,但她看着前面十几米和众人说笑的陈北,脸上也带上笑意。
“妈,这些人啊,都是陈北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之间的感情,应该是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领导关系,就像是以前那种真正的老师和弟子之间的关系。”
“当初我们把江城市的市场做出了一个样板,开了十几家店之后,便要准备扩张。于是陈北便一次性挑选十几二十几个人,开始了分批次的培训。”
“这些培训可不单单是讲上几个小时的课,教一些普通的知识。而是陈北设计了一整套成体系的课程,从最基础的产品、营销、宣传、管理、运营,甚至是他对生意的理解,经济的发展,未来的趋势,价值观的塑造,都手把手揉碎了教给他们。”
“培训是封闭式培训,为期半个月,他们吃喝拉撒都在一起。陈北把自己理解的一切全部交给他们,没有丝毫的保留。只要是经历过这种培训的人,他们都会从心底里认为陈北是他们的老师,不会有什么虚情假意。”
“同样,如果没有这些经历的人,听上去确实是有点假。”
柳茹点点头,感叹了一句:“这孩子平时闷不作声的,有什么想法也不跟别人说。谁知道他这短短的一年都经历了些什么,竟然能给人培训半个月。”
“红樱,你跟着听课了没有?他都讲些什么?”
林红樱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敬佩的神色。
“他也提前整理好了大纲,不过主要针对的是一些基础的知识,但真正讲开了,他就会抛开这些大纲,自由发挥。因为我以前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情,他让我跟了两次培训。也就是这两次培训,才让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开始慢慢对如何管理运营好一家企业,有了自己的想法。”
“陈北的这种培训方式,并不是拼命灌输知识,而是把这件事物的本质一层层地剥开,让大家能够接触到最内核的东西。与其说是在培训,不如说他是在把所有人照着他的样子来培养。我觉得他要是想当老师的话,肯定能成为最优秀的老师。”
林红樱的话,让柳茹有些错愕。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对方能跟陈北好上,甚至从郑市跟到了江城,肯定是陈北上了手段的,坑蒙拐骗,口蜜腹剑,多少都沾点不光彩。
两人守着自己,林红樱的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波澜不惊,但是在此刻望向陈北的目,却是饱含了深切的爱意。
这种感觉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柳茹很善于观察人物的表情,一瞬间就抓住了林红樱的心理。
此时,她终于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林红樱在知道了宋韵的事情之后,还能如此忍气吞声?
大概就是她对陈北用情太深了吧,深到能够把委屈一口吞下,甚至自己调节情绪。
柳茹觉得,此刻的林红樱在闪闪发光,她代表了华夏民族数千年来最伟大的女性形象,吃苦耐劳,委曲求全,矢志不渝。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灵感。
柳茹想着想着,感觉自己有些想偏了,她便继续回到原来的话题说道:“古人说圣人生而知之,普通人是学而知之,但陈北吧,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之的了,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什么都知道了。”
林红樱笑道:“或许这就叫开窍吧,很多人在突逢变故的时候,就会表现出来截然不同的一种气质。”
“对对对,应该就是这样了,古代这种事例也不少见,像是周处除三害,就是浪子回头,幡然开窍。王阳明龙场悟道,也是身处逆境。还有谁?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吕蒙,以及看到铁杵磨成针的李白,都是突然开窍的代表。”
“妈,你懂得可真多。”
“这些故事书里都有,你能想到开窍这个词,我觉得才厉害呢。”
这时,走在后边的陈南,突然把头从两人中间伸进来问道:“你俩叽里咕噜说啥呢?我看到入口处要检查身份证,我没带怎么办?”
柳茹又将她的头给摁了回去,说道:“你别说话,当傻子就行。”
“不说话,那是当哑巴。阿巴阿巴阿巴.......”
陈南觉得自己回怼的很有趣,说了几声,便开始笑起来。
柳茹却是一脸沉重,不知道这个闺女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也不指望她干什么大事,只要别太傻就行,要不然以后肯定被女婿家埋怨。
看着脸上都皱出皱纹来的柳茹,林红樱笑道:“妈,我妹妹不是傻,她只是有点憨。我觉得这样也挺好,什么东西都不往心里装,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林红樱有一句话还没说,她想说,其实您有些时候也是有点憨的,陈南大概率是随你了。
大概,妈,你大概是忘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吧!
柳茹听到这话,心里好受了些。
从今天早晨开始,她就在默默地怀疑陈南的智力。
听到这个憨字,她突然觉得林红樱形容得非常准确。
陈南就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所以有些时候你说什么,她就理解什么,不去考虑背后的深层含义。
陈南寒假期末考试的语文成绩考了六十七分,还没有及格。
阅读理解几乎全军覆没,连半对的都不多。
作文写的那叫一个直白,有点像小学生作文。
连点修辞手法、形容词都不用,你写啥子散文?
其实语言简练直白倒也不是一件坏事,但关键是要写在点上,60分的语文,老师估计是看在她把卷面全部写满的份上,给了20的辛苦分。
陈北带着一众徒弟赶过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处也有好多徒弟,反正到处是徒弟。
张俪笑语盈盈地走上来,揽着她的胳膊说道:“师父,今天我要跟您坐一起。”
旁边有人起哄道:“对,直接坐在师父的腿上。”
“别给师父压折了就行。”
陈北往后看了一眼,说道:“别胡闹,林总在后面跟着呢,你要是有胆子,就坐上来。”
张俪嘻嘻一笑,说道:“那我去跟师母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