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城繁华不减,松鹤楼外的酒幌迎风招展,发出猎猎声响。
楼外车马喧嚣,行人熙熙攘攘。楼内人声鼎沸,觥筹欢笑。
福安镖局东家段朝夕设宴,总镖头、镖头、骨干镖师等八九人聚在雅间。
数年前,这些人或者是根骨出众的镖师,或是年轻有为的趟子手,如今在周岩、张望岳、时百川等人留下的成熟、先进的运营、功法修行体系下,各个变得独当一面,西域、蜀地、关外都留下福安镖队的足迹。
就生意而言,福安镖局并未因周岩等人的离去有所下滑,反倒是随着长风镖局、龙门镖局的灭门或者衰落,少了竞争,变得蒸蒸日上。
伙计进了雅间,口中念着上菜号子,将簋上菜肴酒水悉数摆上,随后退出雅间。
段朝夕举杯,“镖局日益兴隆,多仰仗诸位走南闯北,不辞劳苦,大家劳苦功高,我敬一杯。”
“东家客气。”众人纷纷答谢,举杯一饮而尽。
有镖头道:“东家说劳苦功高,便想起了张总镖头、时总镖头、周镖头、呼延镖头等人,还有宋王。”
段怀安唏嘘,“都是豪杰、大英雄。”
“是呀,谁能想到自福安走出去镖人竟然擒了蒙古太子,坐拥开封,抵抗鞑子。”
镖局镖队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如今自早就知道黄州兵变。
“可惜中都距离开封远了些,如若不然,周镖头等人拿下中都,我等定要帮手杀几个鞑子。”
“啊!”
歇斯底里惨叫声陡然从长街响起,段朝夕起身推开窗户放眼看去,但见一名酒楼伙计已经倒在血泊当中,有头陀手中长刀凶狠劈斩,惊人的血光从另外一名伙计身上烟花般炸开,酒楼账房先生大喊救命转身向楼内跑去,另外一名头陀一个跨步便填平了两丈之多的距离,挥手落下,嘭的一声,先生七窍顿时迸出血浆来。
“杀人了。”
尖叫声、哭喊声顿然响成一片,掌柜带着几名颇具身手的伙计冲出酒楼围了过来,“吃白食还杀人,好凶恶的头陀。”
“掌柜,赶快报官。”
那头陀肆无忌惮哈哈大笑,“一帮南蛮,你倒是报官试一试,你当宋王郭靖还能庇护这中都?等大汗入了都城,拆了这松鹤楼,血洗中都城。”
“我们就在开福寺,有种带人来拿。”几名头陀言落,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东家,这头陀何意?”有镖师问。
段朝夕面色凝重:“宋王反戈,蒙古皇帝怕是要来了。”
“要不送个信镖到开封?”有镖头建议。
“先不着急,打探清楚,到城外看看。”
“好嘞!”
段朝夕带着众人下楼,安抚一番掌柜,多留了些钱银,带着数人出城。
……
浩浩荡荡的蒙古大军淹没了段怀安等人自西山高岗所看到的一切,兵马绵延不见尾,视线远端,有九旄大纛高高举起,铁骑拥卫着青伞黄盖,空气中弥漫有锵锵铁骑声。
段朝夕面色铁青。
“这怕是十多万兵马不止吧。”福安的总镖头开口。
“走,回去!”
蹄音如雷,数骑风驰电掣向城内,段朝夕不到福安镖局,径直赶到家宅,穿廊过栋,到了厅堂,对喝茶的前福安东家段怀安说了所见一幕。
明明晃晃的夏日骄阳光芒透过窗户落到木地板上,空气中的粉尘都似静止不动,十多息的沉默之后,段怀安道:“你怎么看?”
段朝夕道:“快马加鞭,送信镖到开封。”
“这是应该的。”段怀安面有欣慰之色。
“孩儿还有个想法?”
“但说无妨。”
“当日孩儿接管福安,父亲说孩儿名为‘朝夕’,意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些年镖队走西域、到关外,所见所闻,处处都是鞑子行凶残暴的恶迹事情。”段朝夕轻微吸口气,“孩儿想着要不将镖局搬迁开封府,小本经营,也足够三代生活,镖局镖头、镖师去留自愿,孩儿知道有不少镖师、趟子手想着追随张总镖头、周镖头他们。”
段怀安放下手中茶杯,语重心长,“不愧是我儿,段家列祖列宗汉时守边关,虽今非昔比,但位卑未敢忘忧国。着手去处理吧。”
“我先安排父亲前往开封。”
“无需操心,我能走得动。去忙镖局事情。”
“好!”段朝夕转身,他出了厅堂,站在房檐下,看着碧空如洗的天幕,忽觉有压在胸膛的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呼吸顺畅,情绪饱满。
“张总镖头、周镖头等人昔日离开福安谋大计时,约莫也是如我现在心情。”段朝夕大踏步走过庭院,直奔镖局。
茶盏功夫后,一名福安镖局镖头牵三匹骏马,离开福安出城,日行千里直奔黄河以南的开封府。
再不久之后,段怀安带着家眷五六人,先行离城。
“张总镖头、周小友,你们料不到我们还能开封相聚。”段怀安自马车看着渐行渐远的中都城廓,脸上露出会心微笑。
……
钟声悠扬,从空气传送进来。
洪七公眯着眼睛看着自高塔穿透进来的一束光。
踏踏地脚步声从楼下响起,一道高瘦的红色身形冒了上来。
洪七公瞳孔微缩,看向火工头陀。
那一瞬,洪七公快速回想了下自信阳郊外开始所发生一幕幕。
被算计中毒,周身发软,手脚无力,丹田空空荡荡,聚不起一丝一缕内力,然后被黑衣刀客带着离开农舍,塞入一辆马车,不断前行,直到被送入这处塔楼。
一路走来,路过不少熟悉的山河,洪七公确定自己是到了岳州。
然后被送到寺庙高塔。
将近半月以来,多半的时候都是雷电交加天气,洪七公听到过丁晓生悲愤的声音,亦听见寺院内欧阳锋破钹刮擦般刺耳难听的说话,还听到过火工头陀、欧阳锋拆招时如天雷撞地火般的响动。。
但二人始终不曾露面,包括杨康。
再往后一切平静下来。
丁晓生不知死活,欧阳锋似是销声匿迹。
唯独晨钟暮鼓,一成不变。
不变的还有每日酉时,宝树和尚会准点送来一坛酒、一个食盒。
如今首见火工头陀。
“洪帮主,意外不意外。”火工头陀走进入塔楼,靠着圆拱形状的窗户。
洪七公略微吃力地抱着酒坛,咕嘟咕嘟痛饮几口,笑道:“你目的何为?”
“洪帮主不妨猜一猜。”
“你这恶僧端是奸诈。”洪七公看似醉眼朦胧,口中却是说着清醒话,“想要拿着打狗棒控制丐帮,这狗屁计策行不通,没了老叫花子,丐帮照样运转如常。杀又不杀,无非就是留一手,利用老叫花子对付周岩、黄老邪等。”
火工头陀森然一笑。
“和尚,你追求个甚?如此狠毒,好歹也是开山立派的人物。”
“武道极境,天下第一。”火工头陀手臂缓缓张开,大红袈裟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洪七公耻笑,“屁的天下第一。”
“洪帮主不想?”
“如果只追求单纯的武学天下第一,为了这天下第一又不择手段,败坏武德良心,在老叫花子眼中看来,这样的第一就是吃屎的第一。”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洪帮主哈哈一笑,“你说的对,来呀,天下第一,杀了老叫花子。”
“哈哈哈!”火工头陀大笑,嘴皮子动了动,两手猛地向外一摆,转身下楼。
洪七公抓了抓乱蓬蓬稻草般的头发。
“这恶僧方才动作何意?”
洪七公会口技呀,鸡鸣狗叫无一不精,他如法炮制,模拟火工头陀口型,气顶喉舌,发出如是声音。
“轰……”
……
龙兴寺后依龙山,前靠邕湖,当周岩目穴鼓足真气时,眼力便会飙升到极致,能自龙山将寺内状况看的一清二楚。
火工头陀从高塔出来时,周岩身形从一棵苍松飘坠落地。
“怎样,周岩哥哥?”
“七公定在高塔。”
黄蓉、李莫愁齐齐看去,隔着将近四里左右的空间,能清晰看到龙兴寺内高九层的宝塔一角。
三人在龙山已经观察有六日,看到过丁晓生出寺,欧阳锋、火工头陀拆招,杨康、欧阳克、李无相时常过来,还看到过宝树和尚每日雷打不动,在酉时会拎一坛酒、食盒入高塔,数十息后出塔离去。
宝树行为举止,除了给洪七公送膳,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可怎样才能搭救七公?”李莫愁的愁苦就在于有火工头陀、欧阳锋镇守,做不到无声无息进入高塔。
一旦被发觉,火工头陀利用洪七公要挟,反倒是自缚手脚。
“可惜史家兄弟不在,否则安排个猴儿潜进去给七公解药。”黄蓉笑道,她是乐观的,只要确定洪七公所在,不管如何,最终都能想出办法迎刃而解难题。
周岩曾在中都、终南山夺取过“悲酥清风”解药,如今阻碍行动的是如何将解药送到洪七公手中。
“走,回去合计合计。”
“嗯!”
脸部做过化妆的周岩三人离开龙山,直奔鱼市客栈。
……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鱼腥味,阳光炽烈,流民、鱼贩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周岩推开客房木门就听到爽朗的声音,“周兄弟来了?”
“张教主!”
“还有老儿和衡山小子。”
黄蓉欢喜道:“钓叟!”
“正是小老儿。”烟波钓叟、刘轻舟随同张三枪一道出现在周岩视线内。
“快进屋,都坐着说话。”裘千尺道。
三人到了屋内,张三枪一边倒酒,一边说道:“中都福安镖局的人到了开封?”
“这话怎说?”周岩问。
“蒙古大军自中都南下,段掌柜先是安排人送信镖,随后整个镖局的人都到了开封。”
“甚好,甚好。”周岩喜悦。
张三枪继续说道:“蒙古大军南下,定是成吉思汗接收到了金轮等人传送过去窝阔台被擒的情报,所以我到江西,挑选一些精锐教徒再到开封。”
“多谢老哥。”
“何须客气,你我走的道不同,但理想一致。”
“说的好。”
烟波钓叟道:“丐帮传送过来讯息说小友在岳州,老儿便和衡山小子一道随着张教主赶了过来,洪帮主可有具体眉目?”
“啊!”黄蓉忽欢喜大叫一声,“周岩哥哥,蓉儿想到将解药送七公手中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