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失望。”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我让你失望了。”
一处布置成临终病房的偌大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一张病床和旁边滴滴作响的呼吸机。
黄宣一身沾着雪屑的迷彩服,神情疲惫而复杂,缓缓走近病床。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双眼紧闭。
他是黄宣戏中的父亲,那个庞大跨国能源集团的创始人兼掌门人。
这位演员并非圈内知名人物,是本山推荐来的一位功底扎实的老演员。
角色对演技要求不高,只需要用虚弱和失望的语气念出几句关键台词,烘托气氛即可。
真正的戏眼,全在黄宣的反应上。
此时,镜头里,黄宣垂下眼睑,声音充满哀伤和自责:“对不起爸爸,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然而,病床上的父亲虚弱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用尽力气说道:“我失望.....是因为你总是想成为.....另一个我。”
话音落下,本来神情黯然的黄宣猛地抬起头,虽然没说一句话,但眼神里已经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惊喜。
“停!”
监视器后,郑继荣皱起了眉头。
他站起身来,朝黄宣方向喊道:“你小子是不是因为拍的是最后一幕戏,心里就松懈了?你这里抬头这么快做什么?表情管理呢?”
“呃......”
黄宣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就被导演打断:“这里第一反应应该是愣神,难以置信,然后才是惊喜,最后化为对父亲的尊敬和复杂情绪。你要有一段情绪的递进过程,而不是‘唰’一下就开心得要飞起来似的。”
郑继荣走到他面前,语气加重:“你亲爹躺在病床上快死了,跟你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搞得像中了彩票一样开心做什么?情绪完全不对!”
黄宣被训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抱歉荣哥,是我的问题,我再找找状态,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他说完,赶紧走到一旁角落,对着墙壁深呼吸,努力调整情绪。
郑继荣也不着急,反正这是最后一场戏,再怎么磨,今天也总归能磨出来。
正等着,刚子拿着电话小跑过来:“荣哥,赵本山老师的电话,说已经在省城最好的酒店订好了宴席,无论多晚,等我们剧组杀青后直接过去就行,一切费用他全包,他来安排。”
说着,刚子补充道:“本山大叔还真是讲究人。自从知道我们来东北拍戏,隔三差五就派人送特产过来,剧组遇到点小麻烦,他也都忙前忙后帮着协调。”
郑继荣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世上或许真的有无缘无故的爱,但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肯定没有。”
他看了眼手表,语气平静:“等着看吧。这位小品王对我们这么殷勤,指不定又是什么事情要求到我头上,所以才这么周到地提前铺路。”
这场关键的收尾文戏前前后后又磨了一个多小时,反复拍摄了十几条。
黄宣终于找到了那种复杂的、层层递进的情绪。
这里这一切其实是主角团在梦境中精心构建出的黄宣父亲形象。
他们利用黄宣潜意识中对父亲的敬畏和渴望得到认可的软肋,让他误以为这是在自己最深层的意识里,父亲真心要告诉他的——
不要走他的老路去当那个冷酷的能源帝国老板,应该去追寻自己的理想,成为一名.....画家。
当黄宣最终在梦境堡垒的保险柜里,看到代表着父亲潜意识中最珍贵的东西——一张他小学时画的全家福后,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黄宣终于想开了,在梦境中答应了父亲,自己将会把公司解散,拿着钱去追寻自己的理想。
至此,主角团们的终极任务——在目标人物潜意识中植入“解散公司”这一极其复杂的思想圆满完成!
在黄宣饱含情感地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情绪久久沉浸在角色中时。
监视器后的郑继荣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伸手朝着摄影棚方向,用力比出一个大拇指。
“咔——!!!”
随着他这一声喊,全剧组上上下下近百号人,先是对视一眼,确认不是听错了,然后——
“杀青咯——!!!”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几乎要掀翻摄影棚的屋顶!
“哈哈哈,晚上必须不醉不归!”
“终于结束了!这几天我加起来睡了有没有十小时?!”
“太累了....我现在只想回酒店好好睡一觉,这两个多月太熬人了!”
“......”
看着整个剧组陷入一片欢腾的海洋,郑继荣靠在导演椅上,也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确实太熬人了!
拍摄周期紧张,几乎每天的拍摄时间都在15小时以上,强度极大。
也就是在华国,搁在国外,剧组早被多个工会组织找上门,以侵犯劳动法为由直接停摆了。
郑继荣自己心里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甚至有点愧疚。
就好像自己从底层奋斗上来的劳动人民,一下子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反感的那种“剥削”资本家,让这么多人跟着自己一起玩命。
虽然加班补贴和杀青奖金都给得足足的,从不亏待大家,可身体上的透支和精神上的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
此刻,紧绷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松开,积压的情绪得以释放。
尤其是主创演员们,在激动拥抱、互相祝贺的同时,甚至有人情感失控,流下了眼泪。
奥尔森和金敏喜两人就抱在一起,眼泪汪汪。
一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凭借这部电影从素人一跃而成女明星,百感交集。
另一个则是感伤,金敏喜觉得这部电影从剧本到制作都太出色了,不知道回到韩国以后,还能不能遇到这种级别和用心的大制作。
看着眼前这一切,郑继荣笑了笑,拿起对讲机,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盖过喧哗:
“我宣布——《盗梦空间》剧组,正式杀青!”
“今晚,省城饭店,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部到场!不醉不归!”
“好——!!!”
更大的欢呼声响起。
————————
宴会厅里,欢声笑语和清脆的碰杯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紧张拍摄了两个多月的《盗梦空间》剧组,此刻正在本山安排的豪华宴会厅里,尽情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杀青宴。
郑继荣作为绝对的核心,自然成了全场的焦点,被一波接一波的人轮番敬酒。
虽然他酒量在普通人里算相当不错,但架不住人多势众,车轮战下来也够呛。
先是几个联合制片人过来。
人家都是投资方派来的代表,名义上是监督,但这两个多月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意见,老老实实当透明人,就等着片子成了镀层金。
人家这么给面子,从头到尾没为难过自己一次,他们的酒,郑继荣不能不喝,而且得喝得痛快。
紧接着,是二肥带领的十几人摄影团队。
这都是从郑继荣拍第一部电影时就跟着的老班底,如今已经发展成两位数的专业队伍。
作为嫡系中的嫡系,又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技术核心,这轮酒自然也得满上。
然后,道具组、美术组、特效协调......各个部门的人络绎不绝。
郑继荣今晚心情大好,来者不拒,一轮下来,一两斤白酒下肚,饶是他酒量不错,也顿时感觉有些上头,话开始变多,眼神也带上了微醺的迷离。
有时候他真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童年跟那位目前的韩国大桶泳李明博一样,穷得吃不起饭只能靠酒糟充饥。
那么“贫穷带给他的礼物”会不会就不是力气大,而是千杯不醉的海量了?
就在他感觉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一直陪在旁边的赵本山适时出手,笑着帮他解围。
见到还有人想来敬酒,小沈阳等赵家班的徒弟们立刻主动迎上去,热情地替郑继荣挡了下来。
剧组的几个老员工起初还有些不爽。
他们都是一路跟随郑继荣打江山过来的“骄兵悍将”,自视甚高,除了郑继荣和彪子等少数几人,平日里看谁都有点瞧不上。
连本山这位小品王的面子,在他们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但这份不爽,在亲眼看到赵家班的几位骨干面不改色地连干好几瓶白酒,而且喝完后依然谈笑风生、脚下稳稳当当之后,立刻就蔫了。
还真没见过这么能喝的!
这酒量是怎么练出来的?唱二人转的都这么生猛?
连郑继荣自己看着都暗暗咋舌。
他记得好像本山本人就是圈内有名的海量,没想到徒弟们也个个深藏不露。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但越是如此,郑继荣心里那点疑惑就越发明显。
老赵把态度搞得这么殷勤周到,又是安排酒店,又是亲自作陪,现在还让徒弟们轮番挡酒......这到底图什么呢?
肯定不只是尽地主之谊这么简单。
不过,当他看到小沈阳那副豁出去拼酒的架势时,郑继荣心里大致有了谱。
果不其然,酒宴过半,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老赵主动凑近,提了正事。
这老小子也确实是爽快人,一张口就是开门见山,想让郑继荣帮忙看看,手底下有什么合适的综艺节目或者影视项目,能带带小沈阳,给他指条更稳当明路。
郑继荣听了,心里倒是奇怪。
要知道,今年春晚过后最火的是谁?
不是凭借一曲《秦时明月汉时关》唱得荡气回肠、火遍大街小巷的张捷和谭唯唯;
不是靠着玉足和颜值惊艳演绎《清平乐》圈粉无数的迪丽热吧;
也不是带领童声合唱团温情献唱《如愿》、让无数人感动落泪的邓紫琪;
更不是在春晚上凭借“郝建”形象初露头角的沈腾。
而是眼前这位,凭借“苏格兰调情”和极具个人风格的表演,一夜之间火遍大江南北的小沈阳啊!
他可是今年春晚语言类节目当之无愧的“金牌得主”《不差钱》的绝对核心!
这样的热度,怎么可能会缺节目、缺曝光、缺机会?
赵本山看出他的疑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节目是很多,而且太多了。多到我这个当师父的,有时候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让他都去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阿荣你也知道,咱们这行,有的时候,艺人但凡说错一句话,或者接错了节目,形象就毁了,路就走窄了。”
这老小子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这年头啊,做艺人要的是谨言慎行,步步为营。但名气越大,面对的诱惑和选择就越多,越难把控方向。他现在是火了,但火得越快,我这心里越不踏实,怕他飘,也怕这火烧得太猛,把自己给燎着了。”
郑继荣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这话要是别人说,他可能只当是倚老卖老,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从老赵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这老头确实因为过去的一些“口误”和争议,吃过央视的亏,被制裁过,深知高处不胜寒和风向变化的厉害。
可有一说一,郑继荣心里对老赵某些方面的观感也挺复杂。
这老家伙自身的喜剧才华和江湖地位让人敬佩,带徒弟也确实有一套。
但他某些过去的代言和争议,也实实在在地坑过不少辽北大地的农民。
就像这圈子里很多人一样,业务能力顶尖,但涉及到某些商业操守或个人品行方面的事,评价就难免褒贬不一,难以一概而论。
“嗯......”
郑继荣思索了一下。
老赵这次对自己确实够朋友,来东北拍摄期间,帮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忙。
而且无论是老赵本人的国民度,还是小沈阳当下的爆红热度,商业价值都是极高的。
不过,让小沈阳在自己电影里当男主角?
那是屁话。
就算要用谐星,他手里也有沈藤,更倾向于捧自己公司的“开心麻花”系。
捧小沈阳,对自己也没好处啊。
权衡利弊后,他开口:“这样吧,这周六晚上七点半,我公司有档新的真人秀节目《奔跑吧兄弟》第一季第一期开播,后面几期看情况让小沈阳过来当一期飞行嘉宾,露个脸,玩一玩。”
“就那个《跑男》?”老赵眼睛一亮,“这节目广告打得铺天盖地,我在辽宁都天天看到预告,热度绝对高啊!”
郑继荣继续道:“还有,《好声音》新一季的开场秀,可以加个小沈阳的环节,让他假扮学员上台唱一段,给节目热热场子,制造个话题,然后导师们配合着揭穿,效果应该不错。”
一听这个,老赵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这个好!这个安排到位!”
他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其实啊,我是想着阿荣你要是有个什么好电影本子,咱们两家公司合作一把,拍部电影。我出人,你出拍摄团队和发行,投资咱们对半劈。”
郑继荣笑着摇头:“我写的本子,所有版权都必须由野火传媒一家独有,这是规矩。老赵你公司的风格.....我也怕你到时候舍不得放权,影响质量啊。”
“这有啥!”
老赵一听,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阿荣你肯带着玩,剧本你定,导演你找,我当配角都行!赵家班所有人随你挑,票房分成都好说,版权也归你,怎么样?”
郑继荣看着他,心里自然明白。
这老小子是想借自己的金字招牌和成熟的电影工业,捧他赵家班的人,尤其是小沈阳,把他往影视圈再稳稳地推一把。
他刚想婉拒,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后世印象模糊却很有“钱景”的电影。
具体剧情记不清了,但记得是部古装喜剧,肯定赚钱,而且网络金句非常多,传播度广。
留给他记忆最深刻的,好像就是那首魔性又上头、小沈阳唱的主题曲——
“我手拿流星弯月刀,喊着响亮的口号~”
“前方何人报上名儿,有能耐你别跑~~~~”
郑继荣想到这,心思一动,改了主意:“行!我会让公司的编剧准备个本子大纲出来,给出核心剧情和框架,具体的笑料包袱你们赵家班来填充。导演我来找,主题曲我来写,让小沈阳唱,同时也让这小子当男主角。我公司的艺人也可以友情客串一把,增加看点。”
本来只是抱着试试水心态的本山一愣,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他以为郑继荣至少要考虑几天,甚至婉拒,结果这才几秒钟,竟然真答应了?!
“哎呦,阿荣你这可是给我个大惊喜了,太给我面子了!”本山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郑继荣笑了笑,随口道:“咱们就搞个解构武侠的喜剧,轻松热闹那种,名字....就叫《大笑江湖》,你觉得如何?”
“好啊!《大笑江湖》!这名字响亮,有气势!”本山拍手叫好,感觉这事儿已经成了七八分。
于是,一场酒桌上的合作意向就这么谈成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越喝越开心,要不是顾及场合和郑继荣明天还要返程,估计本山已经拉着郑继荣转场到辽北大地最顶级的私人会所继续深入交流了。
正聊得火热,一旁陪酒的小沈阳突然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郑总,那个.....我有个音乐方面的人才想推荐给您。”
“谁?”郑继荣看向他。
“是我一个好兄弟,叫做高进。他一直在搞音乐创作,真的很有才华,就是没什么机会,现在只加入了黑龙江的一个小唱片公司”小沈阳还想详细介绍。
但郑继荣一听“高进”这名字,没等他说完就大手一挥:“行!让他去报名这一期的《好声音》,我保他一个总决赛名额!”
“啊?真的?!”小沈阳惊喜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端起酒杯敬郑继荣:“谢谢郑总!太感谢了!”
高进是他前几个月刚认识的一位音乐人,两人相见恨晚。
春晚大火后,师傅提醒他最好有一首自己的代表歌曲来巩固人气。
于是在朋友引荐下,他认识了高进,两人正在筹备一首叫《我叫小沈阳》的歌。
小沈阳十分欣赏高进的才华,但对方现在没什么名气,只在东北当地的一些小节目上跑场子。
他真心觉得这埋没了兄弟的才华,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提了一嘴。
而郑继荣这边,心里同样也在暗喜。
自己这边刚松口答应为小沈阳打造部电影,结果酒还没喝完,这小子又投桃报李,将未来几年彩铃界的霸主给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算什么?
好人有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