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年会尾声,郑继荣端着一杯酒开始挨桌敬员工。
最开始他还实打实地一口闷,白酒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被敬的员工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但敬到十几桌的时候,郑继荣明显怂了,后面再举杯就变成了象征性地抿一口,意思到了就行。
不怂不行,这特么不是十桌八桌,是几十桌人。
一圈下来,神仙也得趴下。
但他人没趴,兴致倒是越来越高。
敬到基层员工那几桌时,郑继荣干脆把酒杯放下,直接搂着员工的肩膀唠起家常。
孙锐的镜头一直跟着,拍着拍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别的领导问员工话,翻来覆去就是“工资多少”“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困难”。
郑继荣问的却是:
“在公司待得开心不?”
“每个月工资多少用来吃饭?”
“刨掉房租水电,一个月能存多少钱?”
这些问题根本不像是公司老板该问的,反倒像个不太熟但热心肠的远房表哥。
更让孙锐意外的是,那些被郑继荣勾肩搭背的员工,并没有显得受宠若惊或者拘谨局促,反而十分自然,该说笑说笑,该吐槽吐槽,甚至还有人当场跟郑继荣抱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太差,公司食堂能早点建好就好了。
孙锐在旁边看着,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人平日里的形象,大概就是这么个德行。
亲民?
不像是演的。
年会最后,抽奖环节终于开始。
一等奖:日韩8日游,公司报销机票酒店和所有团队开支,中奖员工随时可以向公司兑现。
二等奖:多个纯金摆件。
三等奖:最新款数码相机。
四等奖:购物卡,面值1W。
五等奖:2000块现金红包。
还有好几百份五百到一百不等的安慰奖,反正最差也能白拿一百块钱现金。
主持人每念一个中奖号码,台下就爆发一阵欢呼。
那些中奖的员工冲上台,脸笑得跟花一样,抱着奖品对着台下使劲挥手。
没中奖的也跟着起哄,气氛热得能把屋顶掀翻。
孙锐注意到一个细节:野火和星火那几个艺人,今晚几乎没闲着。
行政岗的小姑娘们拿着签名本排着队找陈晓合影,后勤的大姐拉着汤惟要签名,连食堂的阿姨都凑过去跟刘忆菲自拍了一张。
反倒是野火那些跟组的技术人员,一个个淡定得很,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有明星从旁边路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孙锐忍不住问旁边一个灯光师:“你们不找明星合影吗?”
灯光师瞅了他一眼,表情古怪:“天天见,有啥好合的。”
孙锐想了想,好像也是。
夜里十点多,年会终于散场。
员工们陆续退去,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孙锐正在收拾设备,余光瞥见郑继荣搂着一个男人的肩膀,跟一大帮说说笑笑的人往电梯方向走。
那个被搂着的,是京东的东子。
旁边还有王、郭、李、马.......政商两界的大佬们说说笑笑,一起进了通往楼上的专属电梯。
孙锐下意识往前跟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郑继荣提前说过,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
他和这些大佬们的谈话,显然属于后者。
孙锐叹了口气,转身招呼摄像师收工。
素材拍了一大堆,今晚够他们整理半宿的。
走出艺术中心,冷风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最高几层的窗户还亮着。
裹紧外套,钻进车里。
明天还要早起,跟郑继荣回苏北老家拍摄。
他忽然有点期待,在那个地方,还能拍到些什么。
————————
去往苏北的高速上,一辆考斯特平稳行驶着。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沪城郊区,渐渐变成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冬日的田野。
偶尔掠过几排光秃秃的白杨,在风里抖着枝丫。
车上,孙锐正抓紧时间采访郑继荣。
从沪城到郑继荣苏北老家,开车起码要五个小时。
这时间不利用起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还算轻松。
“郑总,我这几天跟拍下来,发现您真的特别忙。”孙锐把话筒递过去,“几乎每天一睁眼就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您平时怎么调节的?”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都已经是空闲状态了。”
“空闲?”
“对,现在只需要处理一些公司层面的问题,比以前轻松多了。”
他顿了顿,“最忙的时候,是拍《盗梦空间》那会儿。一边要忙电影的拍摄和后期,一边公司这边一堆事等着拍板,同时还要筹备奥运闭幕式。那几个月,我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连续几个月都是这么过来的。”
孙锐听得咋舌:“那您为什么这么拼?”
郑继荣沉默了几秒,看向窗外飞掠的田野。
“其实不是我想这么累。”他慢慢开口,“但人站到了一定的位置,会有很多原本不属于你的事情,推着你往前走。你想停?停不下来。”
孙锐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我采访这些天,觉得您是个很真诚的人。”
郑继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真诚?”
“对,亲民,接地气,没什么架子。”孙锐笑着说,“跟我想象中的百亿富豪不太一样。”
郑继荣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我其实挺讨厌‘亲民’这个词的。”他说。
孙锐有些意外:“为什么?”
“你没发现吗?‘亲民’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
郑继荣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直接:“说什么名人啊、明星啊,多么亲民,好像他们天生就应该高高在上,偶尔放下身段就是恩赐似的。”
他认真道:“但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比普通人特殊的人。真要说我和普通人的区别,可能就是赚的钱多一点。其余的就没了。我要是违法犯罪,一样要受法律制裁。我就是一普通人。”
孙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还有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问。”
“这几天我发现,很多女明星好像都很崇拜您。”
孙锐斟酌着措辞,“作为影视公司老板,还是知名大导演,在这种全是漂亮女孩的环境下,您会不会......心思变得浮躁?”
郑继荣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其实我对这些真的毫无感觉。”
“为什么?”
“你觉得刘忆菲、杨蜜她们很漂亮,是吧?”郑继荣看着他,“但在我们这行,我根本不看她们的容貌身材。”
孙锐好奇:“为什么?”
郑继荣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这人脸盲。我根本分不清漂亮不漂亮,我选角色,都是看演员的自身气质。”
孙锐沉默了。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这几天见过的那些女明星——刘忆菲、杨蜜、汤惟、范彬彬、张百芝......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耀眼。
然后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坦然、说着“我脸盲”的男人。
一个跟两位数女明星闹过绯闻、而且还都是大美女的男人,竟然说自己脸盲,分不清女人好看不好看?
你特么要真脸盲,怎么不跟韩虹谈恋爱?
孙锐深吸一口气,把这话咽了回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郑总,还有个问题,您名下几家公司您都掌握着绝对控股权,今年年底的分红,您大概能拿多少?”
他笑着补充了一句:“这个能问吗?”
郑继荣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酝酿怎么说。
分红这事,去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分了几个亿。
但今年不一样,包括唐心、侯红亮、彪子他们都有了股份,分红权也相应分配了。
一天前,数字刚刚定下来——
野火这边,一个点的股份分八百万。
像彪子、二肥、孔笙这些只持有一个点股份的,每人年底都能分到税前八百万。
而他自己......
分了四个亿往上。
这还只是野火传媒一家的分红。
云火和星火那边加起来,几家公司算总账,光是年底的利润分红,他就拿走了十个亿。
在这年头,这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数字。
但郑继荣肯定不能就这么直接报出来。
太敏感了,传出去不好听,而且容易惹麻烦。
他想了想,措辞了一下: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具体算过。但老实说,公司的分红给我,我最多也就是拿来做做投资,投一些自己喜欢的企业。其余也没什么了。”
“比如京东和新浪?”孙锐接话。
郑继荣点点头:“京东很不错。我跟东子也算半个老乡,对他的一些理念非常认可。至于新浪,其实投资的是新浪微博。新浪本身不缺钱,但微博这块,我觉得有搞头。”
“那您的个人开销,收入从哪来?”孙锐又问。
郑继荣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好像忘记了我的另一个身份。”
孙锐一愣。
“我是一名导演,也是一名演员。”郑继荣慢悠悠地说,“我的片酬报价,最低两千万美金。老实说,如果只是个人消费,我拍一部电影的钱,够我花很多年了。”
孙锐刚要接话,就见郑继荣突然猛地一拍手掌:
“对了!”
在孙锐好奇的目光中,郑继荣回头朝坐在后面的秘书周巧喊道:
“记一下,年后给我约湾流的销售,我要买一架飞机!”
周巧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掏出记事本,点头:“好的郑总,具体型号有要求吗?”
“先约了再说,看了才知道。”
“明白。”
孙锐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说着“拍一部电影够花很多年”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秒还在说两千万美金够花十几年,下一秒就说要买私人飞机......
他默默收回话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车子终于开进了郑继荣老家的村镇。
透过车窗,孙锐看到村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跑来跑去的小孩,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中年男人。
村里人明显知道郑继荣今天要从外地回来,早早就聚集在这儿等着。
最前面还站着几个穿着白衬衫黑羽绒服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当地乡镇的领导,手里拿着公文包,时不时朝路那头张望。
孙锐心里有数。
这肯定是公司提前跟当地政府通过气,所以才有了这个阵仗。
他听说本来当地还准备放挂鞭炮、请个腰鼓队来热闹热闹,被郑继荣知道后直接拦了。
“我这些年,除了捐点钱,压根没往家乡投资过一分钱,”郑继荣当时说,“真当不起这个排场。”
车停稳,郑继荣推门下车。
几个领导立刻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握手寒暄。
郑继荣笑着应付了几句,然后直接越过他们,朝后面那些老面孔走过去。
孙锐对领导和官员的客套没什么兴趣,给摄影师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郑继荣。
镜头里,郑继荣走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面前,脸上笑容变得真实起来。
“二爷爷,您怎么自己出来了?这天多冷啊。”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掏出烟,递给老人,又给旁边几个认识的叔伯散了一圈。
“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老人接过烟,郑继荣已经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给老人点上。
老人抽了一口,表情有些感慨:“托你的福,身体都很好。”
这话说得郑继荣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二爷爷,您这话说的,托我的福,好像不合适吧?应该是我托您的福才对。”
周围几个老人都笑了。
老人也笑,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回来就好。”
郑继荣又跟其他几个老人聊了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家里孩子。
这会儿还没放寒假,很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没回来,干工地的倒是回来得早,几个人穿着旧棉袄站在人群后面,郑继荣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三哥,今年工地活儿怎么样?”
“还行还行,郑总发财!”
“发什么财,都是苦钱。晚上别走,家里吃饭。”
几个工地汉不好意思地挠头笑,旁边的小孩们跑来跑去,时不时偷瞄郑继荣一眼,又赶紧躲到大人身后。
孙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乡亲们的笑脸很朴实,眼神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不是那种见到大人物时的巴结,更像是看着自家出息了的晚辈回来时的欣慰。
郑继荣站在人群中间,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唠几句,一点架子都没有。
正说着,他忽然回头,朝后面跟着的周巧喊道:
“周巧,记一下。”
周巧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笔尖悬在纸上。
郑继荣大手一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村里年纪超过六十岁的老人,我作为晚辈,每人给他们发一万块钱过年。回头你统计一下人数,年前就把钱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