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剧组的最后一场戏,是在东北郊外一座废弃工厂改造的地下室里拍的。
这里被布置成某个日本权贵的地下审讯室,墙上挂着发霉的书籍,角落堆着落灰的和服人偶,甚至还有一个塞着绿幕的巨大鱼缸。
这里要提一嘴,因为后期会给这鱼缸里做出一个养着大章鱼的特效。
这场戏是姑父发现男主是骗子之后的审讯戏。
姑父发现自己被骗,不仅侄女的财产被卷走,连侄女本人也被这个假银行家拐跑了。
他动用了自己在日本的关系,把男主抓了回来,关在地下室里,亲自审问。
这是全片的最后一场戏。
成片的时候这里会穿插剪辑一些小姐和女仆重获自由、远走高飞的画面,但所有发生在密室里的情节,全部在这里完成。
之所以把这场戏留到最后才拍,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姑父的扮演者梁佳辉同时还在沪城拍《利刃出鞘》。
他是那部电影的男主角,戏份吃重,根本走不开。
郑继荣干脆把他的戏份全部往后排,等他在《利刃出鞘》那边的戏份结束了再过来。
于是梁佳辉的戏全部留到了最后,集中拍摄,连着拍了好几天,今天这场是最后一场。
闲话不提。
此时,梁佳辉饰演的姑父站在椅子前面,一头凌乱的花白头发,身穿深灰色的日式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整个人看着潦倒又阴鸷。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自己侄女偷跑时留给他的。
信纸很薄,在他指间微微发抖。
他的眼神从信纸上移到椅子上,盯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
郑继荣坐在那把木椅上,赤裸着上半身,腰部和双腿被粗麻绳绑在扶手上。
化妆师在他身上花了两个小时,鞭痕、烫伤、淤青,层层叠叠,遍布胸口和腹部,看着触目惊心。
他精壮的身材在这些伤痕的映衬下,反而更显出几分狼狈的倔强。
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却没什么表情。
梁佳辉看完了信,把信纸叠好,塞进睡袍口袋里。
他走到郑继荣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将死之人说话:
“你之前说过,想看我制作书籍的工程。现在正好有时间。我会让你亲自体会一下。”
他转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蒙着黑布的铁架。
铁架上嵌着一个类似闸刀的装置,刀刃锈迹斑斑,底座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用手掌抚过刀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我会挑选我最爱的五本书。”
梁佳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仪式感,像是在主持一场庄严的典礼。
他念出一个书名,将郑继荣的左手食指放在刀刃下方,下压刀柄,刀刃落下。
虽然没有血溅出来,但郑继荣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这演技看的片场其余人都不由嗦起了牙花子,这演的.....就像真的手指被砍了一样。
梁佳辉每念出一本书名,便剁他一根手指。
等念出第四本书名,将无名指推到刀刃下。
郑继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能给我抽支烟吗?求你了。”
梁佳辉没有理他。
刀刃落下。
第五个书名。
小拇指。
郑继荣的左手彻底废了。
特写镜头下,那只道具假手五根手指,齐根断掉,残留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掌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梁佳辉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是刚完成了一件辛苦的工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些,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猥琐。
“既然你们私奔了一次,那你们一定睡过了吧?”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你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吗?”
郑继荣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这个人,身为小姐的亲姑父,竟然问他和自己侄女睡觉的感受。
变态。
彻头彻尾的变态!
“我记不太清了。”
郑继荣的声音又轻又哑:“或许给我一根烟,我能想起来一点。”
梁佳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瞧瞧我,一高兴就忘记了。你想抽烟,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郑继荣的西装外套前,从内袋里掏出一个铁质的烟盒。
烟盒是银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打开后里面躺着两根蓝色烟嘴的香烟。
他抽出一根,塞进郑继荣嘴里,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郑继荣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的表情逐渐放松了,绷紧的肩膀微微下沉,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但他的眼睛没变,盯着梁佳辉的眸底,闪过一丝浓浓的阴狠。
“那天晚上.....”
郑继荣吐出一口烟,像是在回忆般的讲道:“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很薄,灯光照过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梁佳辉的眼睛亮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郑继荣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她的手很凉,搭在我肩膀上,抖得厉害。我比她要心急,迫不及待地就把手扶在她的腰上......”
梁佳辉完全沉浸在郑继荣编织的细节里,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动。
郑继荣把烟叼在嘴角,烟雾从唇间逸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一根烟很快抽完。
郑继荣没有掐灭烟头,随手丢在梁佳辉脚下。
“再给我一根。”他说。
梁佳辉二话不说,从烟盒里取出最后一根蓝色香烟,塞进他嘴里,打火机凑过去。
郑继荣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梁佳辉等得不耐烦了,气急败坏地凑过去,脸几乎贴到郑继荣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你哑巴了?说话。”
郑继荣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那口烟不偏不倚,正正喷在梁佳辉脸上。
梁佳辉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郑继荣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空洞、任人宰割的样子,里面溢出的是浓浓的凶狠。
“你侄女是我的妻子!”
郑继荣一字一句地吼道:“你特么的见过哪个男的会大肆张扬和自己妻子睡觉的事情?啊?!”
梁佳辉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愤怒地发抖。
这老家伙二话不说,直接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排排剪刀,大小不一,从小的手术剪到大的裁缝剪,整整齐齐地挂在木板上。
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滑过,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最后他选了一把最大的——刀刃足有二十厘米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佝偻着走回来,蹲下来,剪刀伸向郑继荣的裤腰。
“我本来想过会儿再用的。”
他一边剪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布料被剪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他扯开碎布,正要动手,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空中那几缕还没有散尽的烟雾上。
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飘散,颜色很怪,味道很浓,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青色。
“你这香烟.....”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困惑:“吐出来的烟,又冷,又带着靛蓝色.....还真是美丽。”
郑继荣听到后,顿时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梁佳辉,语气变的放松起来:
“美丽往往代表死亡。你的书房里摆满了不同时代的色情书籍,我给你个建议,未来多放几本化工类的。”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哦不对,你好像没有机会了。”
梁佳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剪刀,又抬头看着郑继荣,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郑继荣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学生上课:“汞在汽化时毒性最强。一克就足以致命。”
梁佳辉的双腿开始发软。
剪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整个人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嘴张着,想喊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这老头中毒了。
郑继荣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家伙,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剪开的裤子,又抬头看着梁佳辉,突然笑骂了一句:
“草特么的.....还好临死前保住了命根子。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这一刻,他不再是全片前面一百多分钟里那个永远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举止优雅的上流精英。
那些伪装全部脱落了,露出了骨子里最真实的东西——一个满口脏话、粗俗不堪、但死到临头还在笑的骗子混混。
镜头推近,特写。
郑继荣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脸上有伤,嘴角有血。
他盯着镜头,不,盯着镜头后面的那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是在悔恨自己被小姐和女仆联手欺骗玩弄,还是在感慨自己这一生的荒唐与精彩。
他的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谁也读不懂。
他抬手,把烟叼在嘴角,深深吸了最后一口。
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很久,才缓缓从鼻腔里喷出来。
蓝色的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飘散,消失。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片场安静了好几秒。
直到几秒后,彪子畅快地大喊了一声:“咔!!!”
片场里,掌声顿时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这一场戏,四个长镜头,连着拍了不知道多少遍,终于过了。
《小姐》也杀青了!
拍完后,梁佳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郑继荣面前。
化妆师正在给郑继荣解绳子,梁佳辉在旁边等着,等绳子解开了,他语气感慨地说道:“荣哥,你演得真好。”
郑继荣揉了揉手腕,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D哥,你现在怎么都学会拍马屁了?”
梁佳辉连忙摆手,表情严肃得很:“没没没,真的是实话。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往对于演技,我还是有点自傲的。但在你面前,我真觉得你演技比我强。”
郑继荣知道他不是在客套。
梁佳辉这人,在演技上向来是有傲骨的,从不轻易夸人。
但面对郑继荣,他还真没那个底气。
一来郑继荣是他老板,二来——人家拿的表演类奖杯实在太多了。
金鸡、金马、金像,内地港台全满贯,这成绩在华人演员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梁佳辉心里清楚,论演技,他真不敢说自己比郑继荣强
郑继荣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拍了他肩膀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往化妆间走,边走边聊。
郑继荣问起《利刃出鞘》那边的进度,梁佳辉也不客气,直接就开始吐槽。
“那个女主角,迪丽热巴,演技是真的不行。”
梁佳辉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无奈:“台词不行,肢体也不行,表情更是控制不好。去演偶像剧倒是可以,但大银幕真不行,很容易让观众出戏。一部戏需要调教的时间,比别人多出好几倍。我跟她搭戏,每场都要陪着她磨,磨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不会演了。”
郑继荣点点头。
类似的话他其实早就听二肥抱怨过了,而且不止一次。
二肥在电话里骂过,在饭局上骂过,有一次喝多了直接说“荣哥你下次别让我带新人了,我带不动”。
不过没辙,选都选了。
迪丽热巴虽然自身条件不行,但还算努力,用二肥的话说就是“还看得过去,但以后坚决不跟她合作了”。
郑继荣也没想过真一部部好电影这样硬捧迪丽热巴。
他的计划很明确——《跑男》和《利刃出鞘》把这小妞捧到一线女星的位置,然后让她继续走毯星和电视剧明星的路子,往时尚圈那边靠靠,一两年接一部电影,维持住热度就行。
不需要她演得多好,只需要她够漂亮、够红、够稳站住自己的娱乐圈生态位就行。
两人走到化妆间门口,梁佳辉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着郑继荣,表情有些微妙:“荣哥,有件事我挺奇怪的。”
“说。”
“我老婆之前从香港到沪城探班,跟我说港岛那边的媒体和人都在讨论你和徐建卷入的那个灭门案。传得可邪乎了,什么‘云火科技海外灭门’‘郑继荣幕后黑手’,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但内地这边好像根本没人讨论。连媒体也是一开始报了几天,后面就没声了。”
郑继荣闻言笑了,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这不废话嘛。国内是有墙在的,这些对我如此不利、污蔑诽谤的新闻,怎么可能让它进来?”
梁佳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墙的存在,但此刻听郑继荣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微妙。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本来就不相信媒体的那些胡编乱造,什么灭门案、什么黑手,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跟郑继荣合作了这么多部戏,知道这人虽然脾气大、手段硬,但....应该还不至于做出那种事吧?
所以他敢在郑继荣面前主动提起这茬,问得毫无顾忌。
郑继荣显然也看出来了,所以才回答得这么直接。
两人正要进化妆间,彪子在外面吆喝开了:“走啦走啦,杀青宴订好了,本山大叔那边老早就给安排好了,据说整了不少大黄鱼,还有烤全羊,去晚了可就没了啊!”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笑着应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今晚吃什么。
郑继荣来东北拍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来这边,基本上去饭店或者消遣都不用自己花钱,老赵老早就给安排好了。
订酒店、订餐厅、订娱乐场所,一条龙服务,回回都这样。
也难怪这老头在圈里人缘这么好,做人做到这份上,谁不乐意跟他交朋友?
但郑继荣摆了摆手,说:“你们吃好喝好,我得连夜赶回沪城。”
彪子愣了一下:“荣哥,不吃了?”
“不吃了,有急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急事能让荣哥连杀青宴都不吃。
刘忆菲刚换完衣服出来,头发还湿着,手里攥着毛巾,看着郑继荣匆匆忙忙往保姆车方向走,忍不住问彪子:“彪哥,荣哥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要回去啊?”
彪子挠了挠下巴,想了想,说:“好像是什么国内3G网络牌照发放了,云火科技有多个产品要开始正式上线运营.......”
“产品?”梁佳辉好奇地问道,“是现在流行的那个智能手机那样的产品?”
“不是。”
彪子摇了摇头:“是在智能手机上用的东西,我也不懂,反正按照荣哥的意思就是,以后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将会彻底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