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兰奖办了快二十年了。
从1988年第二届开始设奖,头些年最佳电视剧多半是海外作品。
英国的《莫里斯》、德国的《那个孩子》、意大利的《出生入死》,华语剧偶尔入围,拿奖的次数不多。
但沪城人办这个奖,可能一开始是想把它办成“国际”的,但发现收视率和含金量越来越差后,他们只能开始多评选国产剧了。
要说野心也不是没有,那就是让白玉兰成为华语电视剧的最高荣誉。
从千禧年开始,一大批国产剧进入了白玉兰的评选。
而从2006年开始,白玉兰迎来了它最严厉的主人——野火传媒!
2006年,最佳电视剧《潜伏》,视帝孙红雷,视后郝蕾。
孙红雷演余则成,把那个在天津站里如履薄冰的地下党员演得浑身是戏,郝蕾的翠平泼辣又深情。
2007年,最佳电视剧《雪豹》,视帝文张。
那年文张还是个新人,凭周卫国拿下了自己第一座视帝奖杯。
2008年,《山海情》横扫白玉兰,最佳电视剧、视帝黄宣、视后汤惟(大明风华)。
黄宣的马得福把西北人的倔强刻进了骨头里。
汤惟的若微隐忍又坚韧,播出那阵子引来全网热议。
2009年,最佳电视剧《甄嬛传》,视后汤惟,视帝陈建斌。
汤惟从少女演到太后,陈建斌的雍正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
连续四年,野火出品的剧几乎包揽了所有最佳电视剧和视帝视后。
有人说白玉兰是“野火家办的”。
可细看这几年的名单——《潜伏》《雪豹》《山海情》《甄嬛传》,哪一部不是当年的剧王?
哪一部不是口碑收视双丰收?
谁也挑不出毛病。
虽然每年都有人嘟囔几句,但嘟囔完了还是得承认。
野火的剧,确实该拿奖。
今年白玉兰的大热门依旧是野火出品的两部剧。
《北平无战事》褒贬不一,有人嫌节奏慢,有人觉得人物太多,朱一龙、陈宝国、倪大红、王庆祥,一帮老戏骨扎堆飙戏,好看是真好看,累也是真累。
但《父母爱情》不一样,那是一部全华国人都看得懂、看进去了的剧。
江德福和安杰从相识到结婚,从海岛到干休所,几十年的夫妻生活被郭涛和梅婷演得又甜又酸又暖。
央视一套黄金档播的时候,收视率一路破五,网上的讨论量比同期其他剧加起来还多。
大妈们看完在小区花园里讨论江德福,年轻人在豆瓣上打五星,说这是“近几年最好的国产家庭剧”。
央视新闻频道都专门做了专题报道,称这部剧“书写了中国人半个世纪的情感史”。
金鹰奖和飞天奖已经拿过了,白玉兰再拿下,那就是大满贯。
候场休息室里,郑继荣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杯茶。
侯红亮坐在他旁边,难得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孔笙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着。
“是吧老侯,这次可是打了场大胜仗啊。”
郑继荣偏头看着侯红亮,语气随意地调侃道:“金鹰和飞天《父母爱情》都拿了,再拿下白玉兰,那老侯你可就要封神了。”
侯红亮是《父母爱情》的第一制片人,也是项目发起者。
当年他从山影跳槽过来的时候,不少人说他疯了,放着山影的铁饭碗不要,去投靠一个拍电影的暴发户。
结果《父母爱情》一出来,所有人都闭嘴了。
这部剧是侯红亮自己攒的局,找孔笙来导,请郭涛和梅婷来演,从剧本到选角到后期,一手一脚抠出来的。
能在野火第一年就拿出这种作品,只能说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会发光。
侯红亮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跟荣哥你比那差远了。又是金棕榈又是奥斯卡的,你要是再拿下金狮和金熊,那荣哥你在全世界都是头一人了。”
郑继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奈地笑了笑:“不至于吧,全世界就没有同时拿过欧洲三大和奥斯卡的演员?”
孔笙端着保温杯,想了想:
“演员好像是有的,杰克·尼科尔森拿过奥斯卡和戛纳,西恩·潘也拿过。但要把奥斯卡和金棕榈、金熊、金狮四个奖杯全拿齐,演员里好像就两个,一个是西恩潘,还有一个....我忘了。但至于导演嘛.......”
他摇摇头,“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导演倒是有几个,但再加上奥斯卡最佳导演,一个都没有。荣哥你现在已经拿到金棕榈和奥斯卡了,再拿下金熊和金狮,真像老侯说的,那不是当代第一人,是历史第一人啊!第一导演!”
这话一出,休息室里不少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震惊。
对于他们来说,欧洲三大的红毯都没机会去走过,郑继荣已经考虑把三大的奖杯全揣兜里了。
郑继荣耸了耸肩,故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拿导演的奖项多没意思。顺便把奥斯卡和三大的影帝奖项全拿了,那才有点意思。”
侯红亮和孔笙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把欧洲三大和奥斯卡的导演奖全拿一遍,已经是电影界前无古人的成就了,再顺带把影帝也拿了——这特么也太过分了!
不过要是真能做到,郑继荣在电影行业的地位恐怕会永久地刻在总统山上。
不是华国、也不是亚洲,而是全世界所有电影人都算上,郑继荣都是绝对能上到总统山级别的那个!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沪城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的副局长老马走了进来。
他跟郑继荣是老相识,当年野火落户松江的时候就打过交道,逢年过节也偶有来往。
老马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官场人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既不热情到让人觉得有所图谋,也不冷淡到让人觉得架子大。
“郑总,可算把你盼来了。”
老马伸出手,握着郑继荣的手晃了晃:
“每一届都给你发请柬,每一届你都说忙。今年可算来了。”
郑继荣站起来,跟他握了手,笑道:
“马哥,我现在可不是野火的总裁了,位置我都让出去了,我现在就是个小导演。咱们俩就别这么客气了。而且你也知道,我前几年是真忙。人在国外,飞不回来。今年赶上了,也得了空,怎么着也得来给沪城的文化活动捧捧场。”
老马笑着摆手:“可不敢这么说。你是沪城文化企业的旗帜,你是给沪城长脸的。你这几年在海外拿的奖,我们在国内的报纸上可都看着呢。”
两人站着寒暄了几句。
老马又问起《父母爱情》是不是今年的大热门,郑继荣看了一眼侯红亮,说:“这你得问侯总,他是制片人,我不管这些。”
老马又跟侯红亮握了手,说了一通场面话。
休息室外面的走廊里开始喧闹起来,工作人员在各处走动,对讲机里传出急促的指令。
红毯环节马上就要开始了。
郑继荣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口,迈步往外走。
侯红亮跟在他后面,孔笙捧着保温杯走在最后面。
红毯铺在广电大厦的门口,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马路边的隔离带。
两侧的媒体区已经挤满了摄影师,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粉丝们举着灯牌,挤在隔离带后面,有的举着《父母爱情》的剧照,有的举着郑继荣的名字,荧光色的字在夜色里发亮。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介绍着每一位走上红毯的嘉宾。
郑继荣到的时候,前面几组已经走完了。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快门声响成一片。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侯红亮和孔笙跟在他后面,都是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两侧的粉丝在喊他,他偶尔偏过头点一下头,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了广电大厦的大门。
很多人已经提前到了,三三两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有的在整理领带。
他刚迈过门槛,离他最近的那一排人就站了起来。
像有人喊了口令似的,齐刷刷地起身,冲他点头微笑,嘴里说着“郑导好”“郑总来了”。
郑继荣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回了句“你们好”。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人又站起来了,又是一片“郑导”“郑总”。
他笑着应付,心里却在想,这帮人是从哪儿学的鞠躬这一套?
以前不都喊一声“郑导”就算打招呼了吗?
现在搞得跟领导视察似的,就差列队鼓掌了。
他倒不是不喜欢别人尊重他,但这种九十度鞠躬的戏码,放在国内这种地方,总显得有点过。
他走到第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座位号上用楷体打印着他的名字,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本节目册。
他坐下,回头看了一眼第二排。
侯红亮和孔笙坐在他正后方,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
前排坐的都是沪城文化和宣传口子的领导,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再往后几排,是各大影视公司的高管和制片人。
再往后,就是演员的区域了。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有野火自家的签约艺人,也有其他公司的当红明星。
但让他意外的是,他还看到了一批年轻的面孔。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名字在嘴边转了两圈,叫不出来。
还有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但脸熟,应该是在哪部剧里见过。
他意识到,影视圈的新人力量确实在崛起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批。
这批人再过几年,可能就是下一代的顶梁柱了。
颁奖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上台,说了一通开场词,介绍到场嘉宾。
郑继荣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镜头切过来,他冲着镜头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奖项一个一个地颁,最佳编剧、最佳摄影、最佳美术,都是技术类的,没什么悬念。
从最佳女配角开始,气氛才真正热起来。
最佳女配角颁给了刘敏涛,《父母爱情》里的大姐。
最佳男配角颁给了任帅,也是《父母爱情》里的老丁。
最佳女主角——梅婷。
《父母爱情》的安杰。
最佳男主角——郭涛。
最佳电视剧——毫无疑问,依旧是颁给了《父母爱情》。
大屏幕上是江德福和安杰在海岛上相视一笑的画面,字幕打出“最佳电视剧《父母爱情》”。
全场掌声雷动,侯红亮和孔笙从第二排站起来,一前一后走上台。
侯红亮走前面,孔笙跟后面,两人在台上站定,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一起捧着,凑到话筒前。
侯红亮先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谢谢白玉兰,谢谢评委,谢谢所有喜欢《父母爱情》的观众。这个奖,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整个剧组。”
他顿了顿,“孔导,你先说?”
孔笙接过话,语速不快:“我没什么好说的。片子拍完了,奖也拿了,接下来该干嘛干嘛。”台下笑了。
侯红亮又凑回话筒前:“好,那我多说两句。感谢郭涛和梅婷,你们是最好的江德福和安杰。感谢编剧老师,剧本写了一年多,改了无数稿,没有你们的坚持,就没有这部剧。最后,感谢荣哥。”
他看了一眼前排的郑继荣,嘴角带着笑意,“荣哥,你坐在下面,我就不多说客套话了。你就说一句——我这两年在你手下干的还行吧?”
台下笑声更大了。
郑继荣故意拧着眉毛,抬手朝侯红亮指了指,脸上带着“你小子等着”的表情,嘴上没说话,但那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侯红亮在台上哈哈大笑,举起奖杯,朝台下挥了挥。
郑继荣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老侯这人,平时话不多,难得在台上开一次玩笑,还开得挺有意思。
接下来的几个奖项没什么悬念,《父母爱情》还拿了一个观众最喜爱的电视剧奖,孔笙没上去,侯红亮一个人去的,领完就下来了。
颁奖礼接近尾声的时候,郑继荣的目光被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人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露出额头。
可就是这样一副精心打扮的造型,穿在他身上,竟然还是透出一股子窝囊劲儿。
这可不是那种衣衫褴褛的窝囊,是那种你给他穿上龙袍,他也坐不稳皇位的窝囊。
他的肩膀微微内收,脖子有点前倾,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点名。
郑继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人的脸有点眼熟,但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没叫出来。
他低声问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后排靠边,穿灰西装那个,叫什么?”
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翻了翻手里的座位表:“郭京飞。”
郑继荣又看了他一眼。
郭京飞,沪城话剧艺术中心的演员,演过几部电视剧的配角,不温不火,在圈里没什么存在感。
但此刻,郑继荣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窝囊。
极致的窝囊!
穿西装打领带都遮不住的窝囊!
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搏击俱乐部》的男主角吗?
那个失眠的白领,那个被现代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互助会里哭、在宜家买家具、在公寓里对着目录发呆的窝囊废。
他要的就是这张脸——不丑,甚至有点小帅,但帅得没有攻击性,帅得让人觉得他应该过得更好,可他偏偏就是过得不好。
他掏出手机,给彪子发了条消息。
郑继荣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动声色地转回去,继续看台上的颁奖。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这种事不用他亲自出面。
他的身份去跟一个三四线的小演员当面聊,对方压力太大,反而不好。
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行。
颁奖礼结束后,孔笙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郑继荣的肩膀:“荣哥,走啊,庆功宴订好了,外滩那边。”
侯红亮也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台上的笑意:“荣哥,今晚能喝酒不?”
郑继荣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口,笑道:
“你看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喝酒?反正还有几天才进组拍戏,今天特么的一醉方休。要喝过瘾!”
“好嘞!”孔笙立马起哄,声音大得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了。
《父母爱情》剧组的演员们更是开心。
对于他们来说,郑继荣已经是国内封神一样的人物了。
能和对方一起喝酒,以后说出去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与此同时,郭京飞刚到家。
他快速脱完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拿起手机准备给好友雷大头打电话。
他今晚在白玉兰上跟着《都挺好》剧组走了红毯,没拿奖,但见识了大场面。
他要跟雷大头炫耀一下——自己见到郑继荣了!
活的!
就在第一排坐着,跟他隔着二十多排的距离。
他甚至还跟郑继荣有过一次眼神交汇!
是的,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已经足够了!
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先震了。
经纪人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京飞,你在哪?”
“在家啊,刚回来。”
“你听我说,别激动。野火那边刚才联系我们了,郑继荣的新电影,男主角。”
郭京飞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
“什么?!”
“男主角。郑继荣导演的新片,指名要你演。”
郭京飞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声音也抖了:“你....你没开玩笑?”
“我开什么玩笑。虽然合同还没谈,但....谈个屁的合同啊!这可是郑继荣电影的男一号,妈的卖房子倒贴钱也要上啊!”
郭京飞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自己被郑继荣选中了,要去演他新电影的男主角!
和郑继荣飙戏!!!
在郑继荣的片场里,站在郑继荣的镜头前,演郑继荣的电影!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
好好好,郑继荣是吧?!
也是时候让你看看沪城话剧艺术中心台柱子的演技了!
但愿你不要被吓到!哈哈哈哈!
他一个人在客厅里仰头大笑,就跟特么的范进中举一样,笑得像个傻子,笑完又低头看手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电话另一头的经纪人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京飞?京飞!你还在吗?”
“在在在,你继续说。”
“剧本我还没拿到,但听制品人说你演的角色是一个窝囊废。你得好好演。”
郭京飞愣住了。
窝囊废?
他从没有演过窝囊的小男人啊。
他不说自己是硬汉,但起码也是演过军官、演过警察、演过知识分子的人。
窝囊废?这不是限制他的演技吗?!
“这....我该怎么演窝囊废啊?”他有点无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郭京飞永生难忘的话:
“没事,你收着点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