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节是欧洲三大里最“冷”的一个。
既是指柏林的气温,也是指这个电影节的是气质。
戛纳在蔚蓝海岸,五月的地中海阳光把红毯晒得发烫,明星们穿着高定礼服在游艇上举着香槟。
整个城市像个巨大的名利场,电影是门票,社交才是正餐。
威尼斯电影节在丽都岛上,九月的亚得里亚海风吹着贡多拉,古老的宫殿里放映着先锋实验电影,评委们穿着晚礼服在运河边散步,讨论的是电影语言的边界在哪里。
柏林在二月,德国的冬天冷得要命,气温零下,红毯铺在波茨坦广场上,明星们裹着羽绒服,快步走完赶紧钻进室内,连拍照都是哆嗦的。
柏林电影节的气质就像柏林这座城市本身,冷冽,严肃,不爱凑热闹。
戛纳看的是红毯和派对,威尼斯看的是艺术和先锋,柏林看的是政治和现实。
三大电影节的审美取向也完全不一样。
戛纳是最会做生意的。
五月正好卡在暑期档前面,欧洲的电影发行商、北美制片厂、亚洲买家全来了,电影宫的负一层就是戛纳电影市场,上千家公司摆摊卖片子,从几百万欧元的小成本文艺片到上亿美金的好莱坞大制作,什么都有。
戛纳评委会的口味也偏商业和艺术的结合体,既要好看,又要有思想。
昆汀的《低俗小说》能在戛纳拿金棕榈,迈克尔·哈内克的《白丝带》也能拿,票房和格调,戛纳全都要。
威尼斯是最“艺术”的。
它的历史最长,1932年就办了,资格比戛纳和柏林都老。
威尼斯的评委会喜欢先锋、实验、作者性强的电影,不太在乎票房,也不太在乎观众能不能看懂。
王家卫的《花样年华》在威尼斯拿了最佳男演员,贾科长的《三峡好人》拿了金狮奖,北野武的《花火》也拿过。
威尼斯评委的口味,说好听点是艺术至上,说难听点是“反正观众也看不懂,但我们觉得牛逼就行”。
柏林是最关注社会现实的。
柏林的片子,你大概率不会看到超级英雄拯救世界,也不会看到小清新谈恋爱的故事,你看到的多是战争、难民、种族隔离、同性平权、阶级压迫。
柏林评委喜欢“有态度”的电影,态度越鲜明越好,越政治越好。
这也是为什么柏林一直被戏称为“政治教管所”,欧洲三大里最左的那个。
2020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有将近三分之一是女导演的作品,在好莱坞还在争论男女平权的时候,柏林已经开始用选片投票了。
华国电影人在柏林的战绩不差。
1988年张艺谋的《红高粱》拿了金熊奖,那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在欧洲三大拿最高奖。
此后,谢飞的《香魂女》、李安的《喜宴》、王小帅的《十七岁的单车》、王全安的《图雅的婚事》、刁亦男的《白日焰火》,都拿过金熊或银熊。
可以说柏林是对华语电影最友好的欧洲三大电影节。
而这一次,也有张艺谋的《三枪拍案惊奇》和王全安的《团圆》入围主竞赛单元。
但话说回来,欧洲三大电影节真正的含金量和影响力,戛纳一家独大。
威尼斯和柏林与其说是“三大”,不如说是“一小两大”。
戛纳有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有最密集的媒体曝光,有最顶级的明星阵容,有最贵的广告牌和赞助商。
威尼斯和柏林加起来,话题度可能都比不上戛纳的一半。
而它们三个全部加起来,影响力也达不到奥斯卡的一半。
但这并不意味着威尼斯和柏林的奖项没有分量。
对于真正追求“大满贯”的电影人来说,欧洲三大缺一不可。
本届柏林电影节,评委会主席是德国导演沃纳·赫尔佐格。
赫尔佐格是新德国电影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跟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维姆·文德斯齐名。
他的代表作有《阿基尔,上帝的愤怒》《陆上行舟》《灰熊人》《在世界尽头相遇》。
赫尔佐格这人拍片不要命,为了拍《陆上行舟》,他在秘鲁雨林里拖了一艘三百多吨的蒸汽船翻山越岭,整个过程被拍成了纪录片《梦想的负担》。
柏林请他来当主席,摆明了是想让这届电影节有点“硬核”的味道。
评委团还有法国作家兼导演克莱尔·德尼(代表作《日烦了》《军中禁恋》),意大利导演弗兰西斯科·布鲁尼(代表作《圣诗》),美国制片人兼作家科内流斯·施拉姆,以及德国电影摄影师于尔根·俞格斯等一共七个人。
七个人里四女三男,柏林的多元化倾向在这几年越来越明显。
再看看对手。
本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共有几十部影片入围,包括波兰斯基的《影子写手》、张艺谋的《三枪拍案惊奇》、俄罗斯的《我是怎样度过这个夏天》、德国的《贾德苏斯》等。
波兰斯基的《影子写手》无疑是最具竞争力的对手,片子本身质量不差,再加上波兰斯基本人的争议性,话题度拉满。
张艺谋的《三枪拍案惊奇》是参赛的唯一华语片,郑继荣看着名单,目光在《三枪》上停了一下。
张艺谋是老熟人了,也是老朋友,两人之前就认识,还合作过。
本届柏林电影节将于3月11日开幕,3月21日闭幕,满打满算十一天。
但对郑继荣而言,对手是谁不重要。
他的名气在这届柏林电影节所有参赛导演里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去年他在戛纳拿了金棕榈,年初在奥斯卡拿了最佳导演和最佳外语片,福布斯和《时代》周刊都给他做过专访。
其他参赛的导演,除了张艺谋和波兰斯基,大部分在国际上的知名度连他的零头都不到。
柏林方面把《小姐》放进主竞赛单元,是给电影节抬咖,不是给郑继荣抬咖。
郑继荣这三个字往那一摆,媒体自然就来了。
但说实话,这电影节本身,郑继荣其实有点看不上。
欧洲三大电影节影响力泾渭分明,戛纳吃肉,威尼斯和柏林喝汤。
他去年已经拿过戛纳金棕榈了,今年来柏林,与其说是追求艺术肯定,不如说是在集邮。
奥斯卡拿下金像,戛纳拿下金棕榈,就差柏林的最高奖柏林金熊和威尼斯的最高奖金狮奖,欧洲三大电影节就集齐了。
他不是没拿过奖的人,更不缺媒体曝光。
他来柏林,不是来证明自己的才华,是来镀金的。
此外,他还瞄着欧洲三大和奥斯卡的影帝。
杰克·尼科尔森拿过奥斯卡、戛纳、威尼斯三大影帝,但在柏林颗粒无收;
西恩·潘拿过奥斯卡、戛纳、威尼斯,唯独没有柏林的影帝。
这两个全球电影界最权威的奖项,目前还没有人将它们同时收入囊中。
如果他能把金熊也收入囊中,再把威尼斯金狮和柏林影帝的奖杯也拿下来,那他真的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满贯第一人了!!!
柏林泰格尔机场。
一架机身纯白、尾翼喷着火焰标志的湾流G650缓缓降落,滑行到公务机停机坪。
舱门打开,郑继荣第一个走出来。
黑色皮夹克,深灰色针织衫,工装靴,手里没拿行李,因为刚子拎着.....这都是废话。
他站在舷梯上,迎着柏林三月的冷风眯了眯眼,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干燥,像是随时要飘雪。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舷梯,没回头。
刘忆菲跟在后面,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茶色墨镜。
刘施施跟在她后面,一件藏蓝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攥着手机,东张西望。
梁佳辉走在最后面,黑色呢子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表情松弛。
停机坪边上停着三辆黑色奔驰商务车,野火传媒驻欧洲的宣发团队提前两天就到了,车身上没贴任何电影节标志,低调得很。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迎上来,毕恭毕敬地喊了声“荣哥”,说酒店已经安排好了,车直接开到门口,媒体那边都打过招呼了。
车队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是柏林灰蒙蒙的天际线,电视塔的尖顶在雾里若隐若现,路面宽敞平坦,隔音板刷着涂鸦,偶尔出现几块电影节的广告牌,几乎清一色的全部都是《小姐》的海报。
还是老样子,野火在郑继荣电影的宣传上,预算永远是上不封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郑继荣把皮夹克拉链拉开,靠在座椅上,翘着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忆菲,又看了一眼前排的刘施施。
“咋了,紧张了啊?”
刘忆菲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
刘施施从前排扭过头,看了一眼郑继荣,又看了一眼刘忆菲,替她回答了:“她这几天都没睡好,昨晚上在飞机上也一直翻来覆去。”
郑继荣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走红毯,至于吗?”
刘忆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是红毯,是....是我想拿奖。”
郑继荣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开口道:
“你记不记得拍这部电影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刘忆菲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过,这部电影会让你触碰到国际影后的门槛,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机会。”
郑继荣的语气不急不慢:“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紧张也好,不紧张也好,都得上去。柏林电影节的评委不吃你那些小心翼翼的东西,她们要看的是你敢不敢把角色的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给她们看。你拍的时候做到了,现在别怂。”
刘忆菲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刘施施在前排悄悄攥了攥拳头。
她没说话,但心里也在想自己的事。
她是女二号,戏份不少,但国际影后这种事离她太远了,她够不着。
她只想把红毯走好。
毕竟说白了,在《小姐》没上映前,她现在只是个三线而已.....
车队下了高速,拐进柏林市中心的街道。路边开始出现电影节的旗帜,金熊的标志在风中猎猎作响。
人行道上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举着票等待入场的影迷,有穿着正装快步行走的电影人。
酒店在波茨坦广场旁边,离电影宫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郑继荣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有人用德语喊,有人用英语喊,有人用中文喊“郑导看这边”。
他没停步,低头快步走进大堂,刚子在后面挡了一下记者。
刘忆菲跟在他后面,刘施施跟在她后面,梁佳辉最后一个进来,微笑地从记者身边走过去。
郑继荣到柏林的第一天,什么事都没干。
倒不是他架子大,纯粹是地位上来了,很多时候都不用他主动走动。
因为消息传得很快,电影节官方还没来得及发通稿,评委们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中午十一点,评委会主席沃纳·赫尔佐格的助理打来电话,说主席先生晚上想请郑先生吃顿饭。
下午两点,法国导演克莱尔·德尼直接出现在了酒店大堂,手里拿着一本《小姐》的场刊,翻到郑继荣的照片。
等郑继荣和他聊完结束,手机里又有六个未接来电,三个是片商,两个是欧洲发行公司的,还有一个是电影节官方打来的,问郑导愿不愿意参加明天下午的评委圆桌论坛。
整整两天,郑继荣下榻的酒店总统套房门口就没断过人。
有来叙旧的,有来求合作的,有来递剧本的,有来约采访的,有来送电影节礼包的,还有纯粹来合影的。
他应付了一波又一波,到最后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柏林电影节开幕式在波茨坦广场的电影宫举行。
红毯是深蓝色的,不是常见的红色,柏林人喜欢标新立异。
两侧的媒体区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从红毯入口一直排到电影宫门口。
影迷们举着灯牌,挤在隔离带后面,有的喊着明星的名字,有的举着手机录像。
郑继荣第一个下车。
黑色夹克,白衬衫,皮鞋锃亮。
他整了整袖口,站在那里等了片刻。
刘忆菲从第二辆车下来,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深V领口开到胸前,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盘起来,耳坠是钻石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套礼服来自迪奥当季高定,全球只有两件,一件在巴黎总部,另一件在她身上。
她的步子很稳,走到郑继荣旁边,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刘施施从同一辆车下来,浅金色长裙,抹胸设计,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头发披散着,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多了几分英气。
这件礼服原本已经被某位好莱坞明星预定,品牌方听说刘施施是郑继荣新片的女主角,临时改了口,从巴黎空运过来。
以刘施施的咖位,三线小明星,搁在平时根本摸不到高定的边。
但品牌方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郑继荣的上一部电影在戛纳拿了金棕榈,把殷桃从一个三线电视剧演员直接送上了国际影展的红毯。
《小姐》能走到哪一步,没人敢打包票,但傻子都看得出来刘施施爆火的概率不低。
品牌方愿意赌一把,郑继荣也愿意推一把。
她站在刘忆菲旁边,丝毫没有被比下去。
红毯采访区,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用英语问郑继荣对《小姐》的期待。
郑继荣接过话筒,语气认真的很:“这是一部关于女性觉醒的电影。两个女人在黑暗中互相扶持,走出深渊的故事。它不是控诉,也不是呐喊,是告诉你——女人不必等谁来拯救,她们自己可以救自己。”
既然是来冲奖的,还打着女权的旗帜,郑继荣当然要顺着说些场面话。
主持人又问刘忆菲,她接过话筒,说了一句“我很荣幸能参与这部电影”,就不再多说了。
刘施施没被提问。
她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镜头,手心里全是汗。
开幕式结束后,《小姐》作为开幕影片在电影宫举行全球首映。
这点倒没什么意外的。
毕竟郑继荣上一部电影刚拿了金棕榈和奥斯卡,全球电影人对他的新片的期待不是一般的高。
电影宫的主厅能容纳近千人,座位全部坐满。
前排是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们,赫尔佐格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克莱尔·德尼。
再前排是柏林电影节的组委会成员,德国文化部的官员,几家大制片厂的高管。
中间是媒体和影评人,后排是购票入场的普通观众。
灯光渐暗,银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