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故意的吗?
恍惚中,绮多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
但看到那双期待的眼睛时,她知道自己分不清。
一言一句,皆出自其本意。
某种如同野兽般的直觉让木木泽果断摒弃了那些矜持,毫不犹豫地道出了自己的真心!
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
思来想去,木木泽只能将其归因于绮多的人格魅力,让她不自觉地不再保留。
‘绮多小姐,真是一个很值得相信的人呢……’
木木泽此时的心态,哪怕半个小时前的她本人,估计看了也会难以置信吧。
就这样,一种奇妙的对话氛围在两人间形成。
年轻的王子抛弃了往日的偏见,期待着成熟的猎人能给出指引。
而另一边,被无形中架起的猎人,只能尴尬地听着王子讲着她不敢细听的情话。
再勇猛的人,此刻也只能怯懦。
‘说这些做什么……我也不懂啊……’
沉默半晌。
绮多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直视木木泽的眼睛,尽量温声问着∶
“和我讲讲吧,你和他的故事。”
那些他不会刻意提起的,属于另一个女孩子的小小的世界。
木木泽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缓缓低下眼帘,思绪渐渐回到那些暗淡无光的岁月。
每个人在迎来救赎之前,都会经历一段无法言说的沉默岁月。
对她来说,便是那些无数次独自度过的夜晚,无数次独自走过的黑暗走廊。
一切的转折,就是友克鑫的那次出行。
她静静地和绮多讲述着那些惊险的刺杀和狄亚的挺身而出。
绮多仔细地听着,那些话语间的情感似乎也悄悄融进她的所想所念。
只是越听,心间却越是酸涩。
“我很笨呢,就像个玩偶一样被他救来救去……”
木木泽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有点骄傲地说下去:
“即便这样的我,居然也能帮到他呢!”
她说起那次在卡金被暗杀的经历,讲起狄亚一天通关暗杀者的壮举,讲起他冒着被通缉的风险送来救命的药,讲他默默的在病床前的等候。
“……正因为他说要我勇敢,所以我不再怯懦。”
“母亲不搭理我,父亲不认可我,那些冰冷的黑暗的一切,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直到他闯入进来,仿佛是天生的强者,从来没有畏惧,从来不依赖别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如此耀眼……”
“……我总喜欢让他看着我,然后自己絮絮叨叨,傻乎乎地讲个没完,仿佛时间真的可以停在如此幸福的时刻……”
木木泽不是一个好强敏感的女孩儿,甚至有些时候她会表现出和文静外表完全不一致的粗大神经。
这份不一样的钝感,让她一次次地撑过了过去那些死寂的日子。
比如现在,她轻而易举地放下了对绮多的敌意,爱屋及乌地相信这个狄亚的老师也会和他一样,处处为她着想。
她算是碰上好人了,绮多确实会。
但形式上可能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绮多默默听完了全部。
她发自内心地为这个孩子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高兴,也为这个东西也是她想要的而感到苦涩。
但有些东西她必须说出来。
绮多碧绿的的眼眸中闪过肃穆,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那般尖锐的言语脱口而出:
“你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诶?”
木木泽愣住了,不太明白绮多在说什么。
“你眼中的狄亚少言,伟岸,强大,可那是你眼中的,而不是真实的他。”
绮多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言语间越发流畅:
“你还太年轻,将憧憬视作爱情,一心一意想要【世界】绕着你转,但绕着地球转的月球,永远只有一面看得见,他的另一面你接受的了吗?”
“甚至说点现实的,他那样的人,那个精力充沛好像停不下来的人,他会想一直看着你念叨吗?这一切并非出于故意,但我要说的是,你被那小子的外表骗了,他幼稚,执拗,刚愎,三心二意,一大堆缺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的内在并不像你现在说的那样温柔美好怎么办?”
绮多说的自己都快信了。
语气跟着理直气壮起来,仿佛自己扳回了一城,她就那样苦口婆心地劝着。
千万别掉进坑里呀!
“……”
这番话仿佛振聋发聩,木木泽呆呆地看着绮多。
座钟还在一点点哒哒敲响。
绮多觉得,这番话就算不能让她退却,至少也能让她多几分顾虑。
毕竟是王子,皇室子弟一般来说都至少沾点冷漠自私,这样的话效果应该不错。
然而,接下来的一切却让她始料未及。
木木泽缓缓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没事的,就算那样,这世上被骗了的傻子这么多,也不多了我一个……”
她痴痴地低声说着。
人世间哪有这么多永恒不变的爱,那么多胡乱发发说了便忘的誓言,也不缺了她这一个。
哪怕真的等了伤心了,最后一头撞在南墙上,到死了还能疯疯的笑。
再不济,恨总比爱持久,怀着爱恨交织的纠缠不休。
总好过一个人,一个人……
“……”
一切都静得不可思议。
木木泽的声音像针线一样,穿过绮多的耳孔,让她不知所措。
对于这样的回答,谁还能有什么可指摘的呢?
怜她?恨她?都不对吧……
绮多愣愣地听着,觉得喉咙发硬,卡着说不出话。
所有的言语都不再有力,在那恐怖的觉悟面前,任你巧舌如簧也显得苍白无力。
小小的会客室里,两人对立而坐,却相视无言。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到底该怪谁?
咚!
会客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等等!先别打……”
狄亚着急忙慌跳进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话卡了半句不上不下。
两双漂亮的大眼睛齐刷刷转过头盯着他。
绮多逐渐回过味来,好像……罪魁祸首来了?
会议室内依旧一片安静,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方才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诶,什么情况?’
狄亚迟疑地缩回伸出的手臂,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为什么绮多和木木泽都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惨兮兮的样子?
还有绮多那个眼神,总感觉有点吓人呢……
不过。
他还以为她们会起冲突呢,现在看来至少气氛还是很融洽的嘛!
“啊哈哈哈,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聊……”
狄亚公式化尬笑一声,便转身准备开溜。
“等一下,你先别走。”
绮多淡淡的声音传来,让他顿时全身一僵,缓缓转过来看向她。
何意味呀?
只见绮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垂下眼帘,低着头走过他的身前,径直走向门外。
在路过狄亚时,他分明地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
走出大门后,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你先陪着她,后面有些问题我要问你。”
完了……她生气了……
狄亚感觉开始汗流浃背了。
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是的,上一次在尼特罗会长宣布副会长人选的那天,她就是这样生气地头也不回地跑了。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赶紧凑上去哄一下的,但绮多走之前又叫他留下来。
而且……
狄亚看向会客室,木木泽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脸上绽出喜色。
这边也脱不开身啊……
“呼……”
狄亚呼出一口气,提醒自己冷静下来,先着眼面前的事情再说。
他干脆走进去,一屁股坐到木木泽身旁,好奇地问道:
“怎么回事,你们刚才是在聊天?聊了啥?”
木木泽下意识地点点头,但似乎又想起什么,慌忙地摆摆头。
‘这是……’
狄亚看懂了:
“你们确实在聊天,但是聊了什么不能和我说对吧?”
木木泽眼睛顿时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狄亚,惊讶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太好猜了。”
狄亚随口敷衍道,也不在意她们聊了啥,随即又问:
“你怎么跑这么远,出事了怎么办,我又不在你身边,你又没个护卫啥的。”
他关心我,所以他喜欢我。
木木泽一下子笑了起来,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急不可耐地说道:
“没事的,我也很厉害了现在!狄亚你的那个玩偶我已经完成了,所以不用担心我。”
“那你这趟来,是为了什么?”
木木泽顿了一下,脑中闪过真正的理由——
因为之前看他和绮多小姐很亲密的样子,所以一直不满,再加上老是见不到他人就干脆飞过来了……
嗯,是绝对说不出口的理由呢!
“是这样的,主要是想来拜访一下绮多小姐,毕竟算是师门传承嘛,还有就是来传达一个邀请……”
“邀请?”
狄亚眉头一皱,没预料到木木泽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居然真的有正经理由,看来是我之前误会了,还以为是之前对我向绮多疗伤行为一直不满,再加上我一直没空见她,所以就干脆飞过来了呢……’
误会木木泽了,这孩子还是很正经的。
木木泽点点头,欢快地说道:
“对,大概在今年四月份吧,王室会举行一场宴会庆祝父亲的生日,到时候会邀请很多显贵和世界各国的政要。”
“作为王之子的我们,也要在宴会上尽量体现出卡金作为大国的风范,以及身为未来国王的气量。”
也就是说,各个王子都会出席这个宴会,并尽其所能地在各国政要面前,展示出自己的才华与风格。
狄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对这个宴会的举办稍微有所揣测:
‘与其说是庆祝国王的生日,不如说是在向所有人展现卡金未来的可能,也是方便各个王子拉拢局外势力……’
卡金的国王说到底只能有一个人,但王子却有整整14位。
所有人都知道这14个人中将会有一个人登临卡金这个大帝国的权力之巅,自然会有人对此垂涎不已,也就会出现在继承战开始前对某个看好的王子进行“投资”的行为。
平常情况下,上位王子对下位王子的压制,让下位王子根本做不到越过他们去拉拢局外势力,但这个宴会就给了他们一个平等展现自己的机会。
“狄亚,我连护卫都没有,到时候连撑场面的人都找不到……”
木木泽用充满暗示的口吻神神秘秘地说道。
她其实对拉拢局外势力什么的并无兴趣,但她想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一下她和狄亚的关系。
就像在路边捡到宝石的孩子,就是忍不住想要带着它招摇过市。
“嗯……也行,那我到时候会去找你的。”
狄亚沉吟片刻,还是答应了木木泽的请求,随后说道:
“你跑到卡金国以外还是太危险了,明波共和国也不会缺少想要你脑袋的人,这几天你先跟着我吧,我后面用协会的飞艇送你回去。”
木木泽自然不会反对,但对于狄亚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有些疑虑:
“直接用猎人协会的飞艇,这样的行为不会被绮多小姐说吗?”
狄亚往后一靠,摆了摆手,随口笑着说道:
“哎呀,没事的,我解释一下就行,她不敢多嘴的。”
“谁不敢多嘴?”
“……”
门口传来绮多那冰冷的声音,狄亚顿时闭上了嘴,看向门口。
只见绮多抱着一床被子,正一脸冷笑地看着他。
坏了,背后嘀咕别人被听到了……
绮多懒得理这个家伙,走到木木泽跟前温和地笑着说道:
“这几天你睡我的办公室吧,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在协会总部不会有人敢来对你不利的。”
木木泽的身份敏感,又几乎算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安全上是一个大问题。
如果安排她住在外面的酒店或房间,那安全性就相对不太可控了。
于是绮多十分贴心地给她准备了床铺,再把之前狄亚睡过的沙发清理出来,就等于一个简易的住处了。
至于舒适度肯定算不上舒服的,可谁让现在属于非常时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