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谢谢你!”
芙盖茨捂着脸,羞红一片,发出鸟啼似的悲鸣声,一溜烟地跑向了厕所的方向。
狄亚站在旋转楼梯口默默看着,收回刚刚给她指方向的手,平静地扭头,朝楼梯上走去。
每个王子的行宫构造不一,再加上木木泽小透明的人设,其他人多半也没来过,芙盖茨不知道厕所的位置也正常。
虽然像芙盖茨这样女孩子一般不会找陌生男性问这种问题,但是——
人有三急,急到极点什么都做得出来。
古人云,
【时间的流速取决于你是在厕所门外,还是在厕所里面】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眼前的实木楼梯螺旋上升,斑驳厚重的扶手透着独特的低调奢华,握起来仿佛可以感受到那份代代传递的岁月气息。
顺着螺旋阶梯,狄亚思绪不断深入∶
‘卡卓和芙盖茨在外界估计会在不久后被默认死亡,那么存活到这个阶段的王子,在外界看来会只剩四人。’
‘本杰明和哈尔肯布鲁格将是明面上最大的对手,作为活下来的王子中唯一坚持杀光其他人登上王位的人,即便本杰明本身不愿意,哈尔肯布鲁格也会主动找上他,和他死磕。’
‘但本杰明自己会先找上谁很难说,得看所有人在他眼中的威胁程度,如果站在我的视角下,恐怕不会相差太大,但他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希望他能聪明点,自己跳出来送头,省得我满城市找他……’
狄亚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投向这层尽头的房间。
这一层只有这个房间华丽,厚重的大门上刻满华丽纹饰,此时紧紧闭着,门口放着一个餐盘。
是木木泽的房间。
‘还没回过神来么……’
狄亚眉头微皱,心中想着。
昨晚,他将七王妃的死讯和尸骨无存的现状告诉了木木泽。
在那时,她就有点不对劲了。
随后他还将玛拉扬被杀的事情也说了,这点甚至早于国王军洗地后的发现。
毕竟广场上的空间分割被解除,除了玛拉扬突然学会了念能力,否则只有他被杀掉这一种可能。
在知道弟弟死讯后,即便强撑起精神,木木泽依旧时不时会陷入一阵茫然与愣神。
母亲和弟弟突然暴死,换做正常人,确实理应会有恍惚甚至悲伤。
但其实狄亚不是很难理解这种情绪。
毕竟他是孤儿……
而在这件事上,异常独立强大的绮多,和心智坚定的波克森也都帮不上忙,她们都不是会因为家人死去而痛苦恍惚的性格。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绮多应该会冷静地展开报复,波克森应该会愤怒地报复。
命运的车轮滚滚而来,所有人都注定要被倾轧。
有的人痛苦于自己遭受的命运,无法自拔;有的人却被命运激怒,拔剑殉道。
这种思维,便是“弱者”与“强者”的区别。
作为有着卡金神经病血脉的木木泽,理应也有着这种强者的潜力,但她经历的终究太少了。
猎人的世界中,即便是篇章主角,也需要经历最黑的夜才能成长起来。
除了金。
那是狄亚印象中,最符合【天生强者】这四个字的人。
‘这样不行啊,得让她振作起来。’
狄亚摸了一下口袋,感受到里面坚硬的触感,随后走过长廊,来到房间门前,拿起地上的餐盘。
餐盘还是温的,应该是波克森不久前放下的。
大门紧闭,即便是狄亚的超人听力,也听不到后面的任何动静——
当然也有可能是木木泽本就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咚咚咚——”
狄亚轻敲门扉,等待着回应……
——————————————
这是无数岁月里,平静的一天。
木木泽·回可罗,现年19岁,平淡地坐在一张大大的椅子上,穿着恐龙图案的睡衣,静静地织着毛衣。
那张椅子的椅背高高的,高过她的头顶许多,俨然像一座红色的墓碑,矗立在她身后。
在她的身边,一条条最简单的针织品——围巾——已经堆成了小山,却还在不断生长。
木木泽出神地盯着地板,手中运针如飞,一扎一撇一翻,双手摇出残影,宛如高精度自动机床,眨眼又织出一条围巾。
她看也不看,随手丢到旁边的小山上。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将愣神的木木泽惊醒,赶紧对着门口喊道∶
“波克吗,我马上就去吃东西,你先等等……”
“是我。”
门外传来狄亚的声音。
木木泽闻声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胸,直起背,想叫他进来。
但她突然想到什么,又有点气馁地缩回椅子里,有气无力地说道∶
“狄亚老师,你晚上再来找我吧,我马上要午休了。”
她现在这幅样子,可不能让狄亚看见。
不然,岂不是破坏了他心中对自己的那份高贵典雅(自认)的印象?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木木泽,一个整天织毛巾的可怜怨妇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抓到了丈夫偷情现场呢……’
木木泽双眼无神,像条咸鱼一样坐着,浑身没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手在她面前突然晃了晃。
“!”
木木泽瞬间被吓得跳了起来,抓着手上没织完的围巾挡住胸口,脱口而出∶
“谁!”
映入眼帘的,是狄亚平静如水的面孔。
房间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额……”
木木泽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围巾,尴尬地坐回位置上,小声问道∶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我要午休吗?”
“可我看你发呆了半个小时,没有半点睡着的意思。”
狄亚说着,随手将边上的沙发拉了过来,坐到了她的对面。
“知道我在发呆还看了半小时……”
木木泽无力吐槽,只能软趴趴地躺在高背椅子上,靠着扶手撑住脑袋。
气氛又停滞了片刻。
木木泽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偷偷看向狄亚。
他正平静地看着她,就和往常一样,不起波澜。
半晌后,木木泽逐渐平静了下来,随即便听到狄亚开口∶
“怎么不说话,在生我的气?”
“没有……”
木木泽嘟囔着,知道狄亚是什么意思。
就像民间会有乌鸦叫丧喜鹊叫喜的传说,乌鸦勤勤恳恳地向人们传递灾难来临的消息,却被视为不详的象征。
狄亚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带来了七王妃的死讯,导致木木泽心中对他有了芥蒂。
这无关理性感情,只是陷入情绪低落下的人,本能般的迁怒罢了。
因为知道对方性格,所以即便木木泽真的对他有所迁怒,狄亚也不会产生什么不高兴。
他有容忍不成熟的气量。
但是木木泽不想他这样觉得。
她扁了扁嘴,有些委屈:
“真的不是……”
但情绪这个东西,就像开了闸的大坝,有一点小口子,便再也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木木泽只感觉突然眼睛开始发酸,心里一股又一股地拧巴,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可以这样……’
唰!
木木泽一抹眼睛,忽然站了起来,瞪着狄亚,毫不犹豫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唯独你不行,你不能这样想我。”
木木泽只是看着狄亚大声说话,却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
“……好。”
狄亚顿了顿说道,有些意外。
他很少见到,如此“强硬”的木木泽。
平常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此刻终于在他面前,有了几分储君应有的气魄!
木木泽那张温柔甜美的脸上,此刻却透着别样的倔强,乌黑的眼眸毫不动摇地盯着面前之人。
狄亚竟突然生出几分欣慰,于是柔声道: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这个问题,正常来讲答案就是简单的亲人离世。
但对木木泽这样的卡金王室来说,因亲人离世而悲伤,就有点稀奇了。
木木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眼中闪过几分茫然。
半晌后,她又变得有些郁郁不乐,失神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住并拢的腿,缩成一团说道∶
“我梦见母亲和弟弟了。”
“她们向我告别。”
“就在昨晚,我在茫然中睁眼,看到了母亲。
她好像老了很多,直到昨天知道她死了,我才意识到,当时应该仔细看看她。
现在想来,她好像确实老了很多。
我不记得她是几岁,但好像她不应该这么老。”
木木泽回忆着那个梦,不知不觉地靠在了狄亚肩上。
但她没有意识到,还在说着母亲的到访——
好像记忆里。
瑟望奇就平静地站在那里,招招手,说:
“木木泽,虽然很舍不得,但我的女儿,我的一生确实要告一段落了。”
“我这一生,福薄命短,对你不好,把你教的庸碌无力,但好在你还是遇到了自己的归宿,命运的垂青并不易得,珍惜拥有的一切吧。”
“我从未觉得你能成为国王,所以将一切宠溺都给了你弟弟,我希望他能登上王位,再回过头来,为你报仇。”
“显然我错了,但我很高兴,我的错误证明了你的运气是货真价实的。”
“很多人都说你不行。”
“是的,你不太聪明,心思简单,性格怯懦,放不开架子又喜欢依赖别人,占有欲强又不愿意承认,健忘还饭量大(略去两百字)……”
“但是,你的运气很好。”
木木泽∶‘有点气人……’
冥冥中。
即便是昏昏沉沉的木木泽,也生出了几分火大。
瑟望奇王妃微笑着,眉眼间的皱纹隐约透出慈祥∶
“你总是意识不到,好的东西谁都会想要,运气不会永远垂青于你。”
“这也是我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原因。”
“不过,说这么多,我也只是个失败者,你证明我的失败,木木泽,我为你感到骄傲。”
木木泽印象中,母亲从未说过,她是她的骄傲。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很抱歉,你出生后至今的7016天里,有大部分日子我都在给你带来阴影和不快,妈妈错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道歉,愿不愿接受都随你,哈哈。”
瑟望奇发出了和曾经完全不同的豁达笑声。
木木泽∶“……”
“哦对了,”
她似乎又记起什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笑着说道∶
“之前好久没见你,本来想在动员前看看你的。”
“但我和你弟弟最近焦头烂额的,看起来都不体面,就没去,唉……早知道那天应该和你打个招呼……最后看你一眼的。”
木木泽昏昏沉沉地摇摇头,张嘴阿巴阿巴,却说不出话来。
“说着,母亲就转身叹了口气。
她摇摇头,摆摆手,向无穷的远方走去。
玛拉扬紧紧抱着她的腿。
最后也偷偷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告了别,一句话也没说。”
木木泽静静诉说着,不知不觉中,竟已经泪流满面。
狄亚抓起一条地上的围巾递了过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围巾。
“噗——”
木木泽伤心地用围巾擤了擤鼻涕,毫无此前的端庄恬静。
她丢掉围巾,哽咽着:
“所以,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亲人了。”
她转头看着狄亚,可怜兮兮地说道:
“狄亚老师,我只有你了。”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好沉重的话……
狄亚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木木泽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也不能就这样搪塞过去,否则她不知道要伤心成啥样。
“……我不是你的挂件,不可能永远跟在你身边。”
狄亚深思熟虑,缓缓说道。
“诶?”
木木泽眼中的高光逐渐消失,轻轻发出一个音节,声音空洞而轻灵。
“不过——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狄亚赶紧找补着说道,并发动时停,光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耳环。
那是一只刻着繁复花纹的银环,用锁链吊着一颗雕刻成十字星型的璀璨蓝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木木泽下意识看去,随后眼中的高光逐渐回来了。
“你要的,【天蝎座】的耳环。”
狄亚见状,松了口气,将耳环递了过去,见到她拿起便说道:
“等下我叫波克给你穿耳洞……”
滋啦——
狄亚话音未落,木木泽竟毫不犹豫地扯开耳环,将念气缠绕在上面,直接洞穿了自己的耳垂!
嫣红的鲜血滴在蓝宝石耳环上,将其染上几分妖异。
从未经过耐痛训练的木木泽,此刻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感,任由耳垂滴出血滴,只是痴痴地笑着说:
“好看吗,狄亚老师,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你在身边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