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或者说哈尔肯布鲁格幽幽地睁开眼睛。
‘暴露了吗……难以确定……’
哈尔肯布鲁格并不自信于自己的演技。
他不是天生的演员。
或者说对于性格坚毅直率的哈尔肯布鲁格来说,演技可能是他最薄弱的一环。
这点上。
切利多尼希就和他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在八王妃将那些骇人听闻的证据交到他手中之前。
哈尔肯布鲁格一直觉得切利多尼希是一个聪明、善解人意、平易近人且有着良性好胜心的优秀王室继承者。
甚至在正式决定加入继承战前,他曾幻想过支持切利多尼希成为新的国王。
但不久前,也是八王妃将继承战的真相——手足相残的蛊毒仪式——告知了他。
这种完全反人性的仪式,
彻底将哈尔肯布鲁格激怒了!
他不允许一个手上沾着同胞兄弟的冷血之人成为卡金的王,这样的人不可能将卡金带到正途。
当然他相信每一个同胞兄弟心中都有着让卡金走上巅峰的宏愿。
但伟大的未来绝无可能由肮脏的手段获得。
‘出于维护民族利益的民粹党使用反人类的手段侵略他国,最终招致灭亡,如果大哥或者四哥成为国王,卡金也最终会走上那条道路……’
哈尔肯布鲁格深知——
【凡是正确的结果,只能由正确的方法取得,没有例外。】
就像物理学中用错了公式,便只会得到错误的结果。
即便得出了正确的结果,也只是一时巧合,只要多加几个样本检验,马上就会现出原形。
他知道这就是科学与真理。
当然现在提到切利多尼希也没什么意义了,毕竟对方确确实实地死在了那场奇怪的暴乱之中。
凶手未知,但哈尔肯布鲁格衷心希望不是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中任何一人做的。
如果一定要做的话,那就让他来背负这血腥的使命吧。
抱着这样的觉悟,哈尔肯布鲁格在暴乱结束的当天,便做好了杀死那个兄长的觉悟。
当然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啪嗒。
忽然,本应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之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脚步声!
‘!’
哈尔肯布鲁格心中一惊,瞬间做出防御姿态,看向那脚步声的源头——
在房间的角落中,不知何时竟悄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带着一点磨损的黑色高级西装,一手插兜,面色平静如水,长相年轻英俊,面部边缘在日光灯的直射下显得有些模糊。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略显深沉的装扮,但在这个人身上,却反而充满了存在感,就好像此人天然就该如此打扮。
又或者他其实穿什么都浑然天成。
哈尔肯布鲁格看着那人,注意到他的眼神带着一些好奇与笃定。
那种“就是你”的笃定!
没有任何话语。
哈尔肯布鲁格僵在座位上,看着那个陌生男人。
他踩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如同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到了北面的沙发上,这才开了口∶
“你好,哈尔肯布鲁格殿下。”
哈尔肯布鲁格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凝重而忌惮。
但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等待片刻后,缓缓问道:
“你是谁?”
此时此刻此地,哈尔肯布鲁格十分确定,自己的身份在这个神秘的人眼中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废话。
倒不如说,对方在已经确定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没有去当众揭穿他,而是在这种时候与他秘密对话。
这本身是善意的表现。
在这个深埋在地下几百米的隐秘军事基地里,按理来说连一只老鼠也混不进来。
但此人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这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理性和现实的冲突,往往意味着自己的认知不足。
哈尔肯布鲁格很快冷静了下来,调整了心态,进行了自我的批评。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帮助了他非常多次。
随即他听到那人开口了∶
“我叫狄亚,是个猎人。”
“现在在给你的妹妹木木泽做事,没猜错的话,你的目的应该和我差不多,都是冲着破坏【壶中卵】去的。”
哈尔肯布鲁格眼中闪过了然,斟酌着语句说道:
“……我知道你,八王妃和我提到过,是你向她推荐了我。”
那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八王妃毫无预兆地找上刚刚在疫情封锁区域吃瘪的他,并将切利多尼希的事情、继承战的真相全都告诉了他。
只为了一件事——让他加入继承战,并全力破坏【壶中卵】仪式。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八王妃将大半资金,用在了哈尔肯布鲁格身上,为他换取了一天的【安全时间】。
那最终让他在暴乱中毫发无伤的脱身。
而向八王妃推荐了他的人,便是名叫狄亚的职业猎人。
如果眼前之人所说属实,那么毫无疑问他们是站在同一立场的,这也与先前善意的判断相符。
至于眼前之人会不会是在胡说八道。
哈尔肯布鲁格并不这样觉得。
毫无意义,也不合逻辑。
撒这种既没有好处,又随时会被揭穿的谎,除了看他暂时被蒙在鼓里的丑态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你进入了本杰明的身体之中?”
狄亚故作好奇地询问道。
他其实知道真相,但显然不能就这样表现得自己什么都知道,那太弱智了。
“嗯……”
哈尔肯布鲁格沉吟片刻,干脆大大方方地摊了摊手,向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解释起了自己的能力:
“准确来说,应该是【人格置换】。”
“这是我的能力,名为【少年挽起了残酷之弓】,通过与志同道合之人协作,将无畏牺牲的意志融入念气之中,化作无法抵挡的强大念箭。”
“被我的念箭击中的人,会随机与我和我的追随者中任意一人交换人格,所以在我击中大哥以后,我的人格便与他恰好发生了交换。”
能力者的能力本应该是隐秘中的隐秘。
但哈尔肯布鲁格大大方方地将其展露出来,这也是他对眼前形势的准确判断。
狄亚既然是星级的职业猎人,那就大概率是一位念能力专家,且其对自己交换人格的能力核心已经知晓,那剩余的细节被他看穿,恐怕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用百分百会暴露的能力细节,去换取坦诚的良好第一印象和友善态度,这也是哈尔肯布鲁格情商和娴熟社交手段的体现。
他比大部分的王子,都要更加的世俗化。
狄亚自然也能感受到这股善意。
他不禁点点头,九王子确实比其他王子正常得多。
不过,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一下。
“按照你说的,你现在应该是和本杰明的灵魂进行了交换,那本杰明现在的人格去哪里了?”
狄亚追问道。
哈尔肯布鲁格也是秉承着信人不疑的原则,干脆道∶
“依照此前我的实验,如果我发动能力,将任意两人的灵魂交换后,两个灵魂之间,同时只能有一个醒着。”
“而当任意一方肉体死去后,两个人的灵魂将挤在同一具肉体中,同样遵循只有一个人能苏醒的原则。”
“也就是说,我大哥的灵魂,此时此刻就在我的肉体之中,当我下一次因为任意原因沉睡过去后,他便会苏醒过来。”
狄亚点点头道∶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将你杀死,你和本杰明就会同时永久死去,对吗?”
哈尔肯布鲁格说道∶
“没有错,如果你是打算让木木泽或者我的其他弟弟妹妹登上王位,完全可以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再去将他们也除掉。”
“当然,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即便赌上性命。”
话虽如此,哈尔肯布鲁格并不认为狄亚会那样做。
不然从刚才到现在,狄亚又何必废话,直接趁他不注意且处于【绝】时干掉他不就行了。
而且,哈尔肯布鲁格也记得清楚,提出破坏【壶中卵】仪式,反对手足相残的人,也正是眼前这个猎人。
这让他莫名对狄亚有着远超陌生人范畴的信任。
就像他和志同道合的跟随者一样。
哈尔肯布鲁格早就习惯了毫无缘由,不讲利益关系的信任。
不出所料的,狄亚只是笑笑,没有继续说什么打打杀杀的话。
他平静地说道∶
“我其实不在乎谁能成为卡金的国王,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如果木木泽乐意的话,让她去当一个平庸的国王,说不定对卡金来说也是件好事。”
“我对治国理念没有了解。”
哈尔肯布鲁格无心谈论国家大事∶
“政治的事情交给政治家。”
“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老师,为国家、为人类培养下一代的杰出人才。”
“所以原模原样的话,我也送给你——”
“我也不在乎谁成为卡金的国王,如果木木泽乐意,便让她成为这个国王,与民休养生息便是。”
这样一来,狄亚和哈尔肯布鲁格便确定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绝对矛盾。
狄亚满意地点点头,问道∶
“按照你说的,你现在只要陷入昏迷,本杰明的人格就会苏醒,那有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
“有。”
哈尔肯布鲁格看着狄亚,上下打量一番,暗自点头道∶
“你应该很强吧。”
“是的,我很强。”
狄亚没有任何谦虚地承认了这点。
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喜欢故作谦虚,在人类的念能力者层面,狄亚的确足以站在顶尖的那一撮。
“那就可以了。”
哈尔肯布鲁格没有质疑什么,而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了狄亚的话。
他接着起身,在身后的柜子里一顿翻找后,找出了两只未拆封的奇怪针管,看向狄亚说道∶
“卡金对军人的标配首先不是枪和子弹,而是吗啡和安眠剂,前者保证士兵的士气,后者让他们可以平静死去。”
“这种将人化作战争机器的制度,正是大哥本杰明提出来的……”
“果然,在他的办公室里也少不了这种东西。”
哈尔肯布鲁格用力捏着那只安眠剂,稍作犹豫后说道∶
“等下我会用特殊的呼吸法强制进入睡眠,到时候你需要在我大哥的人格苏醒后,将这只安眠剂注射进这具身体。”
“随即大哥的意识便会进入沉睡,这个时间应该会持续12个小时左右,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人格将主导这具身体。”
“如果你要做什么,趁着这段时间去做吧,我会尽力配合你。”
狄亚点点头,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那只针管。
不需要多说什么,哈尔肯布鲁格将针管递了过去,随即躺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呼——吸——呼——吸——
伴随着有节奏的呼吸声,仅仅几分钟过后,哈尔肯布鲁格的意识便渐渐沉了下去。
狄亚平静地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哈尔肯布鲁格躺在椅子上的身体依旧在发出平稳的呼吸,就好像一个平平常常的陷入昏睡的普通人。
“……”
狄亚心中一动,随即缓缓走到那具属于本杰明的肉身边上,状似疑惑想要伸头探探鼻息……
“咤——!!”
下一刻,一只威武的无眼念兽猛然在半空浮现,毫不犹豫地朝着狄亚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声!
与此同时,原本呼吸平稳的“哈尔肯布鲁格”却陡然睁开了眼睛,露出暴戾狂怒的眼睛!
“死!”
“哈尔肯布鲁格”或者说本杰明没有任何废话,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猛地从椅子上爆射起来!
他全身的气如同泄洪一般猛烈冲开精孔,流向肌肉虬结的粗壮右臂。
砰!
本杰明脚刚一沾地,便是砰地猛然踏出,扭胯转腰,毫不犹豫地朝着狄亚轰出一记势大力沉的炮拳!
毫不拖泥带水的重拳撕裂空气,向着狄亚袭来,他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小声念叨着∶
“果然……”
呼……
本杰明暴怒的一拳却落在了空气中。
没等他产生愕然的情绪,只听细微的脚步声远去。
本杰明顿感不妙,全身刚刚提起的精力竟如同水龙头一样流得一干二净。
一只针头明晃晃地扎在他的脖子上,里面的药液空空如也,用脚想都知道去了哪里。
扑通。
本杰明无力地软倒在地上,死死地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沙发上的狄亚,双眼泛起红血丝,脑中的狂怒几乎要烧干他的理智!
伴随着麻木的舌头和吐出的口水,不甘的情绪与愤怒,支撑着他从喉咙里挤出那一丝声音:
“狄亚!!!”
随后他便在无穷的睡意中,闭上了眼睛……
这应该就是他最后一次清醒了吧。
狄亚默默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平静地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