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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十分。
暴雨如注，狂乱如流，大片的乌云不时发亮，电蛇到处游窜，深沉乌黑的天空，不时被染上一层亮银色。
几下霹雳声后。
无数的雨珠落在地上，响着噼里啪啦的敲打声，在浓黑的夜色里，拉出了一道细密的模糊的雨帘。
一切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时间仿佛被不断拉长、拉长，直到就像一根没有线头的丝线那样，冗长而乏味的噪音终于歇了半晌。
库洛洛站在地上，背微微弓着，姿势如同一具喜欢吃脑子的僵尸。
泼天的豪雨还在砸到他的身上，转眼就在他的身子下方积成了一片水洼，这场雨下得够久。
雨水冰冷得如同针扎，即便如此，他仍旧一动不动，冰冷而潮湿的感觉刺激着他的肌肤，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噗嗤。
短刀被抽离出来，寒光凛凛的，带着嫣红的血，滴滴落入水洼，马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比默不作声，丢掉手中的血刀。
“为什么？”
库洛洛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被听得见。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没有希望了，这点库洛洛很清楚地知道，但他依旧有些不明白。
到底哪里出错了？
长老对卢比的判断是错的吗，还是他已经变了？
库洛洛看着目光冷然的卢比，看着他缓缓直起微微驼着的背脊，在狂乱冰雨的沐浴中，在闪电光芒的照耀下，露出平静而虔诚的笑容。
闪电光芒褪去，卢比的笑容又缩回黑暗中去。
他手中的羊皮卷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于是库洛洛才开始有些悚然地意识到，无论是将卢比带出秘境，还是意图将【盗贼的极意】交付给他，这些他亲手做下的决定，看起来其实都不太正常。
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蒙昧，也随着卢比身上那层诡异的友善感褪去而烟消云散。
此时的库洛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醒”了过来。
‘中招了吗，他的能力是让人对他放下戒心，甚至产生过多的信任？’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库洛洛的思路终于清晰起来∶
‘那么，他那时不太正常的【缠】，就是这份能力的制约了……不对，即便如此，这份能力也不应该足以让我昏头成这样，果然还是我自己心态出问题了吗？’
库洛洛有些自嘲。
同伴接二连三地死去，自己却一事无成，敌人前所未有的强大，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
尽管此前从未意识到，但库洛洛心知肚明，在看破狄亚的真实能力的那个瞬间，他是真的有点崩溃……
谁也不想和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战斗，尤其是库洛洛这样自认是遇强则避的盗贼。
心态失衡，退缩和摆烂的想法便如同水蛭一样攀附在了他的大脑中，最终被卢比乘虚而入。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酿成了现在的苦果。
这时，卢比的声音终于幽幽响起。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库洛洛的问题，而是由衷地感谢道：
“很高兴你让我知道，墨莲娜大姐的死讯，我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是那个时候吗？
库洛洛回想起即将出秘境时，卢比遇到他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墨莲娜的状况。
那时他以为卢比是关心墨莲娜。
现在看来，那时候卢比根本就是在“确认”墨莲娜是否死透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卢比就和墨莲娜不是一条心吗？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看着库洛洛疑惑的目光，卢比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长了点瘤子，在这里面。”
“医生说，无论如何也活不过一个月了，所以我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做出一点救赎和贡献。”
“墨莲娜大姐的梦想，是毁掉这个世界，我之前就不太认同那个想法，后来遇到了狄亚大人，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熟悉的名字从卢比口中说出。
原来对方早就投靠了狄亚。
偏偏墨莲娜和他都被蒙在鼓里。
库洛洛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意外确实是意外，但总给他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不仅仅是狄亚总给他出乎意料的“惊喜”，他和墨莲娜对卢比并不关心也是原因之一。
一个怎么看都称不上强大的普通念能力者，确实不值得他们耗费很多精力去关心对方在想什么。
这份傲慢也葬送了他和墨莲娜。
踏踏踏——
那些杂乱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库洛洛没有扭头，没有观察。
他知道那些涌上来的士兵不敢轻易开枪，那几个赶来这里的念能力者也会更倾向于搞清楚现状再出手。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刚才他故意大声说的那两件事——
【神器在我手中】以及【狄亚的真实能力】！
他情愿冒着被【默哀同道会】反噬的风险，也要将这两件事广而告之。
因为某种意义上，
这两句话，就是他此时唯一的“保命符”。
只要【翻复百宝袋】没有解除，纳斯比便不敢让他死，因为那样会有神器彻底消失的可能，所以要让人知道他手中有神器这件事。
而狄亚的能力，则是第二重保险。
只要纳斯比或者任何对狄亚的存在抱有警惕心态的人听到他的话，便会想办法留住他的命，再仔细了解所谓【暂停时间】的真相细节。
现在看来，这道保命符无疑是发挥了作用的，只不过是从力挽狂澜的底牌，变成了苟延残喘的吊命汤罢了。
“你说要救赎，救赎谁？自己吗？”
库洛洛直直地看着卢比，嘴角勾起讽刺的笑容。
虽然阴沟里翻船属于他自己实力不济，但他还是有些怨气。
库洛洛想试着从语言上，至少让卢比感到一些同样的痛苦。
他不是喜欢救赎吗，自认正义是吧。
那就让你的正当性彻底化作虚无！
卢比平静地说道∶
“我之罪，胜过骄阳，重于高山，已经没有救赎之路给我走了。”
他同样定在原地，看也不看周围逐渐聚拢的包围圈。
雨越下越大了。
远处还有车辆疾驰而来的声音。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流星街，为了像你我这样的人，不用背井离乡，不用每天担心会被突然灭国，流星街人不用作为这个世界的垃圾处理工而活。”
“你和长老执意和狄亚大人为敌，这除了招致灭亡，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真的要复仇，为什么你们不去找五大国的政客们复仇，明明他们才是流星街人走到今天的祸根？”
“之前你不知道狄亚大人的伟大，现在你应该也清楚了，与他为敌，和直接对某个大国宣战也没有什么区别。”
卢比的声音很轻，却让库洛洛哑口无言。
因为对方说的一点没错。
【幻影旅团】是不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团伙？
是，当然是！
库洛洛能十分骄傲地承认，而不感到任何的羞辱与不适。
说到底【幻影旅团】不是什么搅乱世界的恐怖组织，它只是一个盗贼团而已。
谁规定的盗贼需要迎难而上，逢敌亮剑？
这在强者眼中自然是不耻的、下作的，但在身为盗贼的他们眼中，却是天经地义的。
不过，要说这样就是救赎流星街？
未免也太夸大自己的作用了！
“你的话，太过自夸了。”
库洛洛摇摇头，不甘心地反驳道：
“你说的，都是基于自己对未来的判断而强行解释自己的无耻罢了。”
“说到底，你的行为也没有给流星街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益处，就连流星街现在的疫情的特效药，也是我和同伴们传回去的，你在这里面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简直就是跳梁小丑，不知所谓。”
库洛洛的讥讽，没有激起卢比的任何情绪。
他只是缓缓地，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库洛洛，就像在看一只无知的羔羊。
那目光刺得库洛洛有些生疼。
在库洛洛即将受不了那个眼神的前一刻，卢比开口了∶
“你给我的【安卜韦单抗】配方，本身就是狄亚大人开发出来的，甚至是由我递交给国王军的。”
库洛洛呆住了。
卢比还没说完∶
“不仅如此，在几个小时前，狄亚大人便预料到了特效药治标不治本的缺陷，将足以彻底消灭疫情的【新线疫苗】交给了我。”
“现在算算时间，应该已经传到长老手中了，后续无论是联系他国帮忙制造疫苗，还是作为筹码直接换取援助，都足以帮助流星街重新获得新生。”
“流星街确实会坚强地存在下去，但那是狄亚大人的功劳，这是抹不掉的事实。”
“所以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们来到卡金，所做的一切牺牲与努力，都是毫无意义的白费力气……”
库洛洛彻底沉默了下来，乌黑的眸子里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
他仰起头，任由雨点打在脸上，嘴巴嗫嚅两下，似乎说了什么。
但暴雨和狂风的呼啸掩盖了那过于微弱的声音。
几声车辆急停的刹车声传来，同时还有一些急促有力的脚步。
又一批人到达了这里。
就好像一场戏剧的开场，所有人被命运的丝线牵扯着，走进这片没有聚光灯的舞台，茫然地等待着自己的剧本。
库洛洛疲惫地转头看了一圈。
不认识的军官凝视着他、一些全副武装精锐士兵持枪对准他们俩、车子上下来的卡金的十二王子和一些不认识的护卫、那个从小巷里窜出的是卡金的大王子……
还有那个满脸着急的绿发姑娘，是狄亚的老师还是情人来着。
他记不清了，毕竟只见过几次而已，不过从站位来看，对方应该是最早到的一批，听到了他说的那两句话。
‘真是一场大戏啊，主角应该也快到了吧……’
他刚升起这个念头，便听见两道急促的劲风！
唰！唰！
纳斯比的身影猛地从半空飙射而出，双目赤红，带着狂暴的气势，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轰然踏在地上！
轰隆——
如同大爆炸一般的巨响，雨点伴随着碎石疯狂溅开，顿时让所有围观之人心中一凛！
国王来了！
当然之前说有两道劲风，另一道自然就是跟在纳斯比身后，趁着众人视线被纳斯比吸引走的功夫，悄然无声地落在地上的狄亚！
他平静地抬头，第一眼便看到了抱着【盗贼的极意】的卢比，以及一脸怨妇模样地盯着他的库洛洛……
狄亚：？
这个诡异的画面差点让他失态。
但强大的表情管理，还是让狄亚轻松绷住了。
与此同时，
狄亚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夹杂着惊喜、怨怼、执念的炽热目光，死死地锁定住了他的后背。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是谁。
还是让木木泽逮到了！
“……”
狄亚只能强行不转过头，故作严肃地看着纳斯比的方向。
能拖一秒是一秒！
“呼……”
似乎是看到了库洛洛被堵住的样子，确定了对方无法逃离的纳斯比缓缓松了口气。
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也如潮水般褪去，目光也逐渐变得从容镇定起来：
‘甚好，神器不会遗失了……’
但下一刻，他目光扫过库洛洛的全身，忽然又皱起了眉头，直接对库洛洛沉声问道：
“你把神器藏在哪里了！”
“快交出来，不然你和你的家人，将面对整个卡金的愤怒！”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躁动。
【神器】这两个字，顿时掀起了一阵惊疑不定的目光与询问。
‘神器……他是为了这个来的卡金吗……’
藏在人群中的绮多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利刃，目光停留在狄亚身上，一刻也不离开。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知徒莫若师，聪明如她，只要一点点提示，便能将原本不清晰的真相，拼凑出来。
“国王陛下，你知道在威胁一个必死之人吗？”
库洛洛将目光从狄亚身上移开，忽然感觉轻松了些，反而可以平静优雅地对着纳斯比暗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