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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好似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如果放在平时，也许大家会觉得哪家熊孩子又拿弹弓打别人家窗户了。
但放在此时，却足以让所有人静下来。
因为“玻璃破碎的声音”，来自被一发无形的气箭击碎的【壶中卵】。
破碎的陶片散落在雨水积成的水潭里，溅起银白色的水花，只有一小块残留在纳斯比的手中。
国王的手微微颤抖，低垂的面部被大片阴影覆盖。
众人鸦雀无声。
“交易失败……”
从那堆陶土碎片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声音稚嫩仿佛六七岁的孩童。
下一刻，一只身着宫廷服饰的娇小精灵悠悠地从碎片里飞起，滴溜转着乌黑眼珠，活灵活现，最终与木木泽对上了双眼。
“遗憾，卡金老大的后代，仪式无法继续下去了。”
精灵嬉皮笑脸地浮在半空，双手托着下巴，如同讲着一个过时的笑话：
“卡金老大说让我在壶里待够一千年，代代辅佐他的后代，让我与回可罗帝国一同不朽。”
“我其实对不朽没有兴趣，我只想和老大一起做梦，陪他完成他的梦想，因为阴沟里的野狗只有做梦这一条实现梦想的路。”
“所以老大的后人啊，要幸福啊，一定要持续不断的做最久的梦。”
精灵看着木木泽乌黑灵动的大眼睛，如痴如醉，声音虽婉转如歌，内容却如同梦游病人的呓语，完全无法理解。
下一刻，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雨幕中，就像被连绵的雨珠消融了一般。
“咳咳……”
库洛洛借着咳嗽的功夫，掩饰着眼底的惊涛骇浪。
就在几秒前，【壶中卵】现身的刹那，场上有三个人动了。
首先是毫不犹豫冲向神器的纳斯比，就像一头猛兽撞破雨帘，在所有人还始料未及之时，便冲到了距离【壶中卵】最近的地方。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场上只有寥寥几人能反应过来。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最有可能夺得神器的人。
但意外发生在第二个刹那。
当所有人视线都被纳斯比吸引过去的时候，狄亚动了。
他轻轻踏出了一步。
脚步落在水潭中，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除了……纳斯比！
原本就对狄亚万分警惕的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狄亚微小的动作，心头的危机感便猛增到了极点！
‘他要夺走神器……’
没有丝毫犹豫，纳斯比一边将指尖伸向神器，一边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狄亚身上。
只要狄亚再多做一个动作，纳斯比便会果断使出浑身解数与他拼命，不会再有任何顾虑。
然而。
将注意力集中到狄亚身上，将会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大的错误。
因为，真正的杀招，来自他的身后——
蛰伏在人群中的哈尔肯布鲁格，看到了狄亚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意识到，之前他们做下的约定，就要在此刻兑现！
而在纳斯比的意识里，
他的身后，应该除了可以信任的士兵，就只有对国家绝对忠诚的大王子本杰明了。
于是他根本没有在意那个方向。
但偏偏哈尔肯布鲁格的冷箭，就是从他身后而来，从他潜意识中最安全的地方射来！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事到如今，纳斯比也只能摇头苦笑。
谁也不知道在那几秒内，他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变化，做出了多少心理建设，又想起了多少东西。
但总之他败了，败在了自己的长子和敌人的联手之下。
是的，纳斯比逐渐回过了味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严丝合缝”了。
库洛洛将【壶中卵】放出，狄亚恰好迈出一步吸引注意力，位于纳斯比心理盲区的哈尔肯布鲁格抓住机会，射出了那发被【隐】抹去动静的念箭。
一环扣一环，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
这三人同时默契完成了一场对神器的【谋杀】。
可让纳斯比想不通的是——
“为什么？”
纳斯比身上的念气一点点衰落下去，体表那一直隐隐约约的无形力场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立场为他弹开雨点，瓢泼大雨很快将纳斯比淋得湿透，几缕花白的头发从他头顶垂落，在雨夜中极速干枯。
纳斯比的状态，似乎在加速变差。
但他却不管不顾，而是满怀疑惑地问道。
“狄亚，你应该是知道【壶中卵】仪式的真相的，不用急着反驳，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很确定这点。”
纳斯比抬手虚按，阻止了欲言又止的狄亚。
他此时此刻比之前反而多了几分国王的威仪，说道∶
“吾女愚钝，看不出继承仪式的真相，亦看不透你的真面目，不过也好，她要是太聪明，反而会引得你的猜忌也说不定，日后你们二人成婚，大不了你来做那个摄政王。”
木木泽听了前半句，刚要气急，听了后半句便又消了气。
纳斯比话还未完∶
“既然你知道仪式的真相，那必然能够意识到木木泽继承王位以后，这个仪式能够给卡金带来多大的好处。”
“而卡金能够成长，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破坏仪式的意义是什么？”
狄亚眼神微动，却没有正面回答∶
“国王陛下，你还记得巴比伦国王吗？”
他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想要破坏仪式、破坏神器，不然他完全可以演都不演，在库洛洛将神器放出来的瞬间，便暂停时间，打碎【壶中卵】。
但那样的话，基本就等于承认了他有着时停的能力，同时也等于向木木泽承认，他接近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掘卡金这颗大树的树根。
狄亚不能确定，
作为王室成员的木木泽，从小到大接受着忠诚于王室的教育，会不会因此与他反目成仇。
爱与恨本就可以轻易转化。
甚至基于曾经情谊的恨，会更加的持久而疯狂。
而且木木泽本来也不是什么精神正常的邻家小妹，【卡金血脉】这四个字已经注定了很多东西了。
但只要不正面承认，狄亚相信木木泽会自己找到理由甚至下意识地忽略这些问题。
至于纳斯比的问题。
为什么要破坏【壶中卵】？
自然就是此前在国王宫地下室里，见到的“活着”的历代国王了。
前代国王巴比伦提到初代国王创建了【壶中卵】仪式，导致了后续历代国王永续痛苦的现象。
这件事一直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狄亚心头。
他不想自己费老大劲将木木泽推上王位，结果是将她推入地狱。
于是破坏【壶中卵】仪式，变成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不一定有效，但值得一试。
听了狄亚的话，纳斯比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那天果然是你，你见到了吗，【活地狱】中的诸位先祖。”
话音刚落，纳斯比竟笑了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木木泽的未来，是不用我担心了，你这样尚有良知的人，是无法将她割舍的。”
随即他便不再关注狄亚这边，转而看向另一个人。
当然，他和狄亚两人之间谜语人的对话，自然引起了议论纷纷。
木木泽更是柳眉紧皱，满头问号，恨不得赶紧拉着狄亚回宫问个清楚。
就在这时，纳斯比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你又是为了什么，贼人。”
他看向库洛洛，声音冷淡了许多∶
“你与狄亚是仇敌，却听他的话，你明知交出神器自己是死路一条，却还是做了这件事情，将自己送入地狱，图什么？”
库洛洛平静地抬起头∶
“错了，国王陛下，无论我交不交出神器，我都是死路一条，区别在于这样做，可以带来最大的利益。”
“你不怕卡金的报复？不为了你的家人伙伴考虑考虑？”
纳斯比有些好奇。
“卡金，呵……今晚之后，是谁的卡金？”
库洛洛嘴角上扬，戏谑地看了一眼纳斯比。
先不说之前就分析过，流星街根本不怕卡金的威胁，即便怕，程度也有限。
最重要的是，纳斯比已经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他根本没有办法对狄亚造成威胁，也无法阻止这个国家落入对方的掌控。
那还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就和卢比一样，给狄亚一个面子呢。
至少狄亚真的会不计前嫌地帮助流星街，纳斯比会吗？
此时此刻，再去纠结伙伴的仇怨已经没有意义了。
库洛洛知道，就连自己都马上就要去和玛奇他们团聚了。
所谓的仇恨，就这样结束吧。
不是他放下了，而是真的没招了……
这样想着，库洛洛缓缓闭上眼睛，如同死人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将他一点点浇透。
“……”
纳斯比无言以对，随即看向让他最为疑惑的一个人：
“本杰明，我的长子，你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所有人都有理由破坏神器，破坏仪式，但本杰明应该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任何动机做这件事情才对。
本杰明，或者说哈尔肯布鲁格按着自己的胃部，就好像憋着大号一样强撑着说道：
“父亲，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仪式，让王室与自己的后代永生永世地陷入血亲相残的地狱轮回，这真的值得吗？”
“……你不是本杰明，是哈尔肯布鲁格吗？”
纳斯比眼睛微眯，一语道破了哈尔肯布鲁格的身份：
“原来如此，是我小看了你，我原以为你真的被你大哥杀死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壶中卵】仪式是真实存在的，正是因为这个仪式，卡金才能历代都出明君，卡金也是依靠着这个仪式，才变得如今这般强大。”
“30年前，我父巴比伦国王举行了继承仪式，我与我的13个兄弟姐妹相搏斗，他们每一个人都比我更有才华，但最终是我赢到了最后，将他们都送进了壶里，卡金也迎来了蜕变。”
“现在仪式彻底中断了，卡金也没有未来了……”
“你错了，父亲。”
哈尔肯布鲁格捂着胃部，嘴角淌出血来，走到了纳斯比身前，目光坚毅，瞳孔里仿佛燃烧着火焰∶
“卡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仪式，靠的是十亿国民的勤苦奋斗，是无数人吐着血为国家建设省下一分一毫，是人民的力量推动着社会前进。”
“农民、工人、科学家、伐木工、士兵……甚至是在无数日夜里批阅奏折、做出决策的父亲你，你们才是这个国家强大的真正原因。”
“和什么仪式一点关系也没有。”
哈尔肯布鲁格的声音，在雨夜中铿锵有力，刺破了沉默的氛围。
就连默默旁观的贤沛中将，也为他这份理论而眼神闪烁。
他也有一个得力下属，名叫朝隐，为了卡金毫不犹豫地献出了生命，按照九王子所说，他才是卡金的英雄。
纳斯比看着哈尔肯布鲁格的样子，皱了皱眉，没有回应他那番离经叛道的话，问道∶
“你怎么了？”
“我只是暂时借用了大哥的身体，为了防止后续出现差错，我便提前注射了毒药，算算时间，这具身体应该最多还能支撑十分钟。”
哈尔肯布鲁格坦然说道。
随即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桥田一伙人，干脆也不装了，直接走向他们。
如果毒药出现问题，在他的人格切换回本杰明时，这具身体还没有死去的话，他还需要桥田他们送他一程。
就这样，
哈尔肯布鲁格捂着胃，在暴雨中孤身一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走向必然的死亡。
“真是……一场闹剧。”
纳斯比仰起头，沉默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都散了吧，没有意义了……贤沛你组织人手，去将国库重新搬出来……”
说完，纳斯比兴味阑珊地蹲下，一片一片地捡起了散落的【壶中卵】碎片，将其揣进怀里。
随即站起身，小声嘟囔着∶
“用胶布贴贴，也能卖个好价钱……这都是国家的财产……”
随后看也不看手足无措的士兵们，独自淋着雨，踩着水潭走进了无边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