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狄亚反手合上木门。
他身前,绮多有些讷讷地看着这一切,右手不自觉地紧紧捏住垂落的左臂。
小小的房间里静谧得吓人。
由于没有窗户,整个房间都依靠一盏吊灯释放的苍白灯光点亮,光芒并不强烈,柔和地照在周围的木架子上,灰尘舞动。
自上而下的光,将青年与女孩儿的脸都照得清晰。
其实少女并不瘦弱。
但与高大的男人相比,女孩儿却显得犹如从小吃魔芋长大的一样,纤细、柔美、倔强……
体型上的差距没有让她害怕,反而在心中激起几分说不出口的……刺激。
绮多忽然感觉牙根有些痒,于是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故作平淡:
“你拉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冷着脸,语气傲娇,似乎是在用这种语气武装自己。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无论是多没有常识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暧昧的幻觉与遐想。
但那不是现在要做的事情。
有些更加根源的东西,没有解决。
今天是来审判三心二意的笨蛋弟子的,而不是做别的事情的。
所以不要以为得到了自己的中意,就可以随随便便为所欲为。
“从正常的社交礼仪来讲,你现在的身份似乎并不适合与其他的未婚妇女保持如此近的距离……”
少女振振有词,正气凛然。
然而她话尚未说完,便被高大青年地一把抱住,悬空起来。
“咚!”
靠墙的架子被震得一颤,些许灰尘在灯光中狂乱飞舞!
紧接着他的吻就毫无征兆地落下,猛烈而炽热。
绮多·约克夏的意识在双脚离地的刹那便陷入了一片空白与缓慢的迟钝,直到双唇被堵住的时候,大脑才接受到那股前所未有的刺激。
熟悉的触感如洪流般袭来,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唔……”
绮多脑子只剩本能,手臂下意识地一把环住狄亚,强大的力道几乎足以扭断钢铁。
幸好狄亚的身体比铁更硬,她便如被抱起的树袋熊,悬在半空,离开地面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开始晃动。
好似新婚夫妇之间热情的拥吻,任谁看了都会献上诚挚的祝福。
但这一幕,
却完完整整地被静悄悄偷窥着的木木泽看到了……
青年的手抱在少女的腰间,少女的手环住对方。
明暗交织的光影在木木泽眼中的晃动,
直到两人的呼吸声同频,一深一浅,一缓一急,带着湿润的水声,交织成诗与歌谣。
忘我、投入、理所当然。
所以她只是看着。
两人共舞的身影挡住灯光,拉出一条窄窄的黑色影子,阴影刚好延伸着遮住她面无表情的脸。
少女储君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挂在这个画面上,似乎完全没有移动的打算。
应该冲进去,还是应该离开?
木木泽选择了一直看。
一直看。
那两个人紧贴的面部,毫无青涩的配合,意味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原来……早就输了。
一瞬间,储君殿下弯下了腰。
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在从灵魂的深处往外涌,那东西比恨更深,比爱更沉。
木木泽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在房间中的两人开始第二次拥吻后。
她狼狈转身。
……
洗手间。
木木泽丢开披风,双手撑在洁白的洗漱台上,殷红的发丝暗淡垂落,遮住脸庞。
“唔……”
那种发自内心的失落仿佛要从喉头涌出,木木泽赶紧用手捂住嘴。
下一刻,好似某种小动物临死悲鸣般的啜泣声,一点点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呜呜呜……”
难受。
比小时候亲手烧掉最喜欢的那个人偶时,更加难受。
幼时那恶毒的火苗,似乎又从心间烧了起来,瞬间形成了燎原之势,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心脏。
火苗耗尽了胸腔的氧气,
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
喘不过气,肺部好像干枯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木木泽放下了捂着嘴的手。
“假的吧……”
她无声地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瘪的字,随后抬头。
镜子里出现了她的脸。
那张恬静可爱的脸上,此时却挂满泪痕,双眼无神,瞳孔一片漆黑,耳垂上红蓝相间的宝石还在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宝石……”
木木泽目光立刻定格在了那宝石上。
下一刻,她如同握着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它。
‘一定,一定不是假的……’
但是,门缝里看到的画面还在不断变大,变得更加清晰。
即便不想回想起来,它也在脑子里回荡。
木木泽越来越胸闷,越来越痛苦,心肺间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右手捏住宝石的力量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耳垂被这巨力拉扯,发出微弱的疼痛。
直到她右手一颤,忽然垂落到洗漱台上。
点点鲜血落下。
木木泽一怔,展开右手。
那挂在耳朵上的耳环,已经被她生生扯下,躺在掌心……
镜子里,她晶莹小巧的耳垂变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痛。
‘【嬗变蓝石】会吸收外界物质,改变自己的颜色。’
耳环上的宝石被血液浸透,逐渐由之前的红蓝相间,化作了彻底的鲜红!
不再是从前的耳环了。
人生无常,痛苦总是如汹涌的山洪,不经意地便冲垮你赖以生存的一切。
房屋、田地、爱人,一个不剩……
几分钟后。
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推开了洗手间的大门。
她走在冗长的走廊中,面无表情,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在走廊中反复弹跳。
路过敞开的露台时,
阳光刺眼的投射在木木泽的脸上。
少女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挡住阳光,然后动作一顿,目光定格在紧握的右手上。
她缓缓摊开右手,
那个狄亚亲手赠送的耳环,还好端端的在那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颜色变了,一切都变了。
“……”
木木泽心中一横,右手忽然朝着窗外一扬,耳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了外面的庭院中。
然后她好像怕自己反悔似的,逃离了露台。
作为王室的血脉,即便遭遇如此打击,也要坚强,绝不能输人又输仗!
……
“呜呜哇——”
波克森脸色惊疑不定,脸贴着门扉,小心翼翼地听着门后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哭声。
那声音极其尖锐,充满穿透力,响彻整个宫殿楼层。
她的侧下方,
两只矮小的人偶也满脸认真地贴着门面,倾听里面的哭声。
狄亚人偶和绮多人偶是被木木泽亲手赶出来的。
在不远处,狄亚满脸心虚地靠着墙,双手插兜一言不发。
木木泽从十分钟前就一直躲在房间里哭了,而且任谁问都不回应。
至于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狄亚脑中闪过那扇不知被谁打开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都赖你!”
波克森往后退了几步,瞪了一眼狄亚。
来龙去脉她大致搞明白了。
所以是狄亚没大没小欺负绮多小姐,结果还被木木泽当场目击,年轻的少女储君接受不了苦主的身份,崩溃到了现在。
不过同一件事,知道以后的波克森却没有木木泽这样的崩溃。
一来她也和狄亚相熟,二来她很清楚绮多才是先来的,所以最多只是有些生气,还远不到崩溃。
但木木泽不一样。
直到半小时前,她还觉得自己已经赢麻了,结果一秒被人釜底抽薪,对方还是那个绮多小姐。
波克森其实也能理解木木泽那份心情,面对除了身材残念以外毫无缺陷的绮多,谁也没法不心生绝望。
即便木木泽即将成为一个大国的国王,但权势上的登顶并不能掩盖她其他方面的平庸。
简单来说——
“她被绮多小姐吓软了。”
波克森言之凿凿,十分确定。
因为自认毫无胜算,但又无法面对失败的后果,于是一根筋两头堵,只能在床上打滚哭天喊地。
估计是心虚或者尴尬,绮多此时躲在一楼,并没有上来添乱。
“那现在咋办?”
狄亚无奈地问道:
“我进去安慰一下?”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我建议你先消失,去厨房看着我的锅。”
波克小姐甩甩手,如同赶苍蝇一样让他别在这捣乱。
都说的什么话,现在让他去安慰,怕不是故意制造凶杀案,或者开启地下室囚禁的特殊剧情。
她眉头紧皱,低头沉思,搭配那身黑白配色的少年风绅士打扮,还真有几分侦探的意味。
闻言,狄亚想了想觉得也对。
确实他现在在这里纯属添麻烦。
至少要等木木泽情绪稳定一点再去坦白。
于是狄亚听话地离开了这一层。
并本着一碗水端平的理念,趁着四下无人奖励了一下波克小姐。
看着狄亚离开的背影。
被偷袭的波克小姐羞恼地搓了搓脸,才将那份雀跃的心情压下去。
而在不远处,
狄亚人偶和绮多人偶幽幽地看着腻歪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绮多人偶∶嗷嗷嗷嗷……(靠不住,这俩人)
狄亚人偶∶欧拉欧拉……(那咋办,也只能靠她了,我们刚被赶出来)
绮多人偶∶嗷嗷嗷嗷……(一定有什么误会,那丫头一向喜欢喔们,怎么可能这么大逆不道)
绮多人偶∶嗷嗷嗷!(喔要问问清楚!)
狄亚人偶下意识地说道∶
“欧拉……”(等等,她不想见的就是……)
随后波克森便忽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砰!
绮多人偶一脚爆踹,狠狠踢开了封闭的两扇大门!
在床上嚎啕大哭的木木泽声音一顿,直起身子,懵圈地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嗷嗷……”(不要伤心,喔来了……)
绮多人偶双手叉腰,正气凛然地发出声音。
下一刻,一双小小的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让她的声音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呜叫∶
“唔唔唔!”
(放开喔,她需要喔!)
狄亚人偶感受着怀中不断挣扎的绮多人偶,发现她似乎还在继续对木木泽言语霸凌。
于是果断顶着对方的胡乱肘击,一把将其抱起,跑出了木木泽的房间。
“……”
看着举止亲密的绮多人偶和狄亚人偶,木木泽的眼神又死了一次。
这年头,居然连自己的念兽也要在她伤口上撒盐……
呵呵,都死了算了。
几秒后,远比之前更加猛烈的嚎啕大哭又一次响了起来。
她哭的更伤心了。
门外,波克森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准备离职了,也不需要继续照顾木木泽了,但现在让她看着木木泽就这样一直伤心下去,她也做不到。
‘就当给他收拾烂摊子了,虽然反而会给自己添堵……’
波克小姐走进房间内,开口便吸引了木木泽的注意力:
“狄亚准备离开卡金了,你再怎么哭他也听不到了。”
哭声戛然而止。
半晌后,木木泽低垂着头,声音颤抖着说道∶
“波克,我完了,什么也挽回不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也挽回不了?”
波克森眼神微动,找到了解决的思路,随即开口道∶
“你有试过吗,就说挽回不了。”
“波克你别说风凉话了……”
木木泽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抱着绮多小姐……十几分钟……都没让她落过地……我全程都在看着……”
你牛大了。
波克森眼皮抽动,心中瞬间升起一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
但很快她就压下那股情绪,深呼吸一口,沉声道∶
“我其实不喜欢劝别人,但是我不想看到你就这样把嗓子哭断,还起不到任何作用。”
“当然你可能觉得我烦,觉得我说风凉话,所以我就说最后几句话,如果你听不去那也没办法了。”
说着,她转身走向门外。
在走出门前的一刻,她转头看着木木泽说道∶
“绮多小姐早就想离开了,是狄亚一直拖着没走,你以为他在等什么?”
“没有谁是天生属于谁的,如果想要的话,就去争取吧。”
“我想,他作为猎人,也是这样的想法。”
说完,波克森离开了,只留下了若有所思的木木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