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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亚眨了眨眼。
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错愕。
古甘玉王国的官员这么大胆吗，公然越过副国级的领导人发号施令。
但随即，他便看到了更加奇特的一幕——
名义上的副国级领导人，古甘玉王国的外交大臣鸣铎，居然对公然越职发号施令的官员不管不顾！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抿紧了嘴巴，低垂着头，一副睡着了的样子，只是平稳短促的呼吸暴露了他还清醒着的事实。
“鸣铎大臣……”
狄亚挑了挑眉，刚想出声“叫醒”对方，便被刚才那个出声的女官打断∶
“不用浪费时间了，狄亚，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什么也不敢知道。”
她认识自己？
狄亚脑子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于是下意识地看向那女官。
无论是外表还是声音，都是完全的陌生人。
但对方的气质，却又有着某种熟悉的感觉。
“怎么，认不出来朕么？”
那女官声音里带着笑意，突兀地说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被口误提及的自称——
【朕】！
“香蒲？！”
狄亚眼睛顿时瞪大，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也将半梦半醒的木木泽惊醒，警觉地看向那边。
“看来宫廷化妆师确实没有吹牛，谁来了也看不穿这张面具，不过能现在认出来，算你过关。”
那女官笑着伸手在脸上一扯，顿时扯下一张薄如蝉翼却无比坚韧的假面。
下一刻，她左右开弓，先后摘下假发、美瞳，最后摁住喉咙咳了两声，吐出一个古怪的圆球。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相貌平平的女官，眨眼间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相貌英气、眼角带着泪痣的紫发紫瞳少女！
正是阔别已久的古甘玉当代国王——香蒲。
“真的是你？”
狄亚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不敢相信一个大国的国王，竟如此儿戏地乔装跑到另一个大国里。
她不怕出意外，引发世界大战吗？
唰！
木木泽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狄亚身边，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只是警惕地看着大变活人的香蒲，一言不发。
相对的，香蒲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不在意。
“额……这位是古甘玉王国的国王香蒲，那位是奇奇科，曾与我有过交情。”
狄亚迟疑了一下，还是和木木泽介绍了一下：
“要不你们首脑会晤？我在边上听着。”
“不，你来吧。”
木木泽挺了挺腰，端庄地站直，笑容一丝不苟，不露一点怯意：
“非正式会谈罢了，你我不分主次，谁来都一样。”
“……好。”
狄亚便转头看向香蒲，问道：
“方便讲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吗？”
她开口道：
“因为有很重要的任务。”
“本来应该是赫敕戈来的，但朕已经在王宫里坐腻了，所以才坚持要出来散散心。”
“能在这里见到你，也算预料之中，好久不见了，狄亚。”
“散散心？你不知道你要是在这里出了意外，这个世界会出现什么大乱？”
狄亚忍不住问道。
“朕不会出意外，【第一隐秘】保证朕绝不会死亡，而且也不是没有护卫跟随的。”
香蒲随口答道。
下一刻，她身后的某个男性官员忽然扯下了脸上的假面，抬起脸，轻松地说道∶
“狄亚先生，好久不见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中年男人的脸。
“奇奇科……”
狄亚嘴角抽动，无力评价这个护卫到底称不称职这件事。
不过这个王室护卫长的出现，也侧面证明了，眼前这个香蒲毫无疑问是真货！
这也瞬间激起了狄亚的好奇心。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任务，会让香蒲亲自动身？
“你真是有点惊到我了，在任性这件事上……”
狄亚摇摇头，道∶
“而且都说什么好久不见，我离开古甘玉王国到现在，也才两个月吧？你们的好久，不太久的样子。”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个月很长了。”
香蒲翘起二郎腿，绛紫色的如瀑长发落在身后，璀璨的紫瞳看着狄亚，带上几分感慨。
她似乎话里有话。
咔叽～
狄亚忽然感觉腰间一痛，仿佛有人捏住了他的某块肌肉，不断用力揉捏。
“……”
青年看了一眼身旁的储君殿下。
对方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撤回“仿佛”，确实有人在掐他。
凭借着念能力者的强大耐痛能力，狄亚脸色不变，看着莫名造访的香蒲问道∶
“贵为国王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冒着巨大风险来到这里的？”
他跳过了无意义的寒暄，选择了直入主题。
紫发少女目光不着痕迹地划过捏着狄亚的那只手，平静地回答道∶
“那朕便开门见山了，朕来此就是为了找你——”
“替朕、替古甘玉王国做一件事。”
香蒲一个大喘气，差点让木木泽把狄亚腰间的肉扯下来……
‘她好像是故意的。’
狄亚再次展现星级猎人的风采，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
“猎人委托么，为什么不找协会发起委托？”
“因为这件事，会被你们协会的会长直接否决，根本走不到你的手上。”
被尼特罗会长否决……
不会又是【那个】吧？
狄亚眼皮一跳，忍不住问道∶
“黑暗大陆？”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朕便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介绍一些常识了。”
香蒲声音顿了顿，虽有些惊讶，却也并不太过意外∶
“那比杨德夸下海口的事情你知道吗？”
“夸下海口？”
“对，三天前，他的使者来到了古甘玉的王宫，并转述他的原话，夸下海口要在一个月内出航前往【黑暗大陆】，具体他会怎么做却没有提及。”
香蒲小腿晃悠着，声线悠闲，似乎在说一件并不值得在意的事。
但能让她专程来这里一趟，
绝不可能是真的不在意。
狄亚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闪过一堆问题。
“你可能好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又要专门来卡金一趟。”
香蒲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轻笑一声∶
“其实的确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朕不相信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他还希望能像几十年前那样，得到古甘玉王国的人员物资投资。”
“就是V5那次对黑暗大陆的【殖民化】尝试，比杨德那次得到了父亲的信任，带领了一支千人级的队伍，前去寻找炼金植物【梅塔里昂】。”
“结果你应该也了解过，因为比杨德的一意孤行，选择了未探明的航线返程，那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炼金植物也枯萎了，王国的投资全部打了水漂。”
她摊了摊手∶
“一桩如此失败的探索，他凭什么觉得还能得到王国的投资？”
“甚至为了不露出乞求的姿态，只派了一个使者前来，傲慢如斯，如何让人相信他已经做出了改变？”
说的也在理。
狄亚点点头，问道：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
“很显然，朕希望你能接替比杨德的角色，接受【古甘玉王国】的投资，重新带领一支团队，探索黑暗大陆！”
‘果然啊，也是希望我能去黑暗大陆的……’
狄亚目光闪烁了瞬间。
他竟不觉得意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推动力，在极其隐秘地将他向【黑暗大陆】推动。
夏洛克也好，香蒲也好，他们都有各自的出发点，但核心目的都是隐隐约约地将他向那个新大陆推去。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不是说这些人串通起来要做什么，狄亚觉得他们还是不会害他的，只是他们在做这些事时，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做了件多余的事情——邀请狄亚。
合情合理的一切，最终都导向一个目的，这本身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证据就是狄亚到目前为止，只有过一次被人阻止前往黑暗大陆的经历。
那就是绮多出于理智的关心，让他不要听夏洛克的。
‘看不见、摸不着的推力……命运么……’
狄亚是一向不信命的。
只是这路走来，遇到的巧合太多，让他都有些疑神疑鬼。
不会再过一段时间，金也会鬼使神差地过来邀请他吧？
“古甘玉为什么会有意向探索黑暗大陆？V5不是缔结了条约，约定不去碰新大陆的事情吗？”
狄亚继续问道。
从条约的内容来看，香蒲现在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在破坏彼此间的协约，要是暴露出去，可是巨大的声望危机。
“所以，朕才是悄悄来的，至于为什么……”
香蒲的声音低了下去，紫瞳灵动地滴溜一转，忽然看向了一直绷着的木木泽∶
“木木泽阁下，其实有时候朕真的很羡慕你……”
木木泽∶“？”
某个瞬间，她的眼睛似乎失去了高光。
然后香蒲接着大喘气说了下去∶
“……羡慕你们卡金王室，可以无所顾忌的生育这么多后代，不像古甘玉王室有着延绵血脉的诅咒，代代人丁凋零，还连五十岁都活不过……”
香蒲那张英气精致的面容上流露出肉眼可见的黯然。
相反的，木木泽眼中的高光又回来了，嘴角也上扬了起来。
香蒲无语地看了一眼木木泽。
她还想激起对方的同情呢，现在看来卡金王室的人，果然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
“哼。”
香蒲冷哼一声，懒得再装，随口说道：
“根据我父亲留下的日记记载，当年他让比杨德寻找的炼金植物，有可能可以解除王室的诅咒，或者治百病的香草、长寿米都有可能延长我们的寿命，所以黑暗大陆，古甘玉绝不会放弃。”
“只是相比于那个比杨德，我更愿意相信狄亚你——作为猎人的素养。”
问题是，我没说过我想去黑暗大陆啊，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肯定要去？
狄亚搓了搓脸，死活想不通。
难道是因为和金一起行动过？又或者是夏洛克到处坏我名声？
“所以，我不答应的话，你就会选择比杨德？”
狄亚想不通，一时也不知道回应什么，只能先下意识地随口应付着。
面对狄亚那副敷衍的样子，
香蒲忽然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前倾，看着狄亚的双眼，慢悠悠地说道：
“选择？这个词会有歧义吧，狄亚你也是国立医科大学的高材生，怎么这时候口不择言了？”
香蒲玩味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众人耳中。
一瞬间，木木泽的眼神变了。
护卫奇奇科流下一滴紧张的冷汗，鸣铎垂下的头垂得更低了，摆明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不好意思口误了，我是说【支持】比杨德。”
狄亚头大地捏捏眉心。
这种紧张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他真的只是顺口说了那个词而已，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闻言，香蒲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那是朕误解了，十分抱歉。”
“不过，无论是【支持】还是【选择】，措辞都不对。”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漠∶
“古甘玉王国不需要支持或者选择任何人，它本就是那些梦想家需要拼尽一切讨好的存在。”
“选择与支持都太过平等了，甚至还有共担风险的潜意思，但实际上王室也好，政府也好，本身只负责摘取胜利果实，不负责承担任何挑战。”
“如果不愿意接受不平等条约，那古甘玉王国可以保证他永远无法达成目的，除了我们，其他大国也会是一个态度。”
狄亚若有所思∶
“不平等条约吗，我也要接受吗？”
“……你不用，就像当年的比杨德也没有被父亲限制一样。”
这条件很优渥，当年的比杨德可以一意孤行改变海上航行规则，其话语权可见一斑。
可惜……
“不够。”
狄亚干脆利落地说道∶
“这不足以让我去冒险。”
“什么不够？金钱？权力？荣誉名誉？”
狄亚十分坦诚地摊开手，声音冷静地近似冷酷∶
“你的分量不够。”
“……”香蒲僵住了。
此话一出，即便是木木泽也意外地看了一眼狄亚，更别论其他人了。
狄亚话语没有停下∶
“如果我有必须前往黑暗大陆的理由，那我可以顺便为了你冒个险，但如果没有那个理由，我做不到。”
“我所挂念的人，关心挂念着我，我无法无视她们的感受，拿生命去开玩笑，即便我有百分百的把握，也不愿意，因为那会让她们伤心。”
“每个人都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她们便是组成了现在的我，说到底，我也只和你认识了【三天】而已……”
哐啷！
没等狄亚说完，香蒲便猛地起身，身下的椅子被瞬间带倒，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无非就是拒绝。”
她面无表情的开口：
“交涉失败，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香蒲重新将伪装带上，朝着大门走去，其余几人也默然地跟上，不敢多说一个字。
笃，笃……
狄亚的手指敲击椅子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音。
在即将抵达大门前，香蒲忽然停下了步伐，回头看去，平静地说道：
“某人曾经和朕说，猎人都是像流浪的野狗一样居无定所，全世界到处跑，所以有个傻子还特地筑了个狗窝，想着会不会有用到的一天。”
“……”狄亚只是回以默然。
香蒲宝石般璀璨的紫瞳定格在高大俊朗的沉默青年身上，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自嘲：
“现在看来，流浪狗早有了居所。”
“可惜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地像一湖死水：
“替朕向金先生问好，告诉他——”
“我很怀念，当年你和狄亚一起，与我度过的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即便那才短短三天。”
“这世上，总会有人因为短短几天的真心相处，而铭记终身的。”
……
卡金第一机场。
印刻着古甘玉王国国徽的巨大空艇缓缓起飞，驶离机场。
空艇的走廊处，某个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无数细小的微尘在阳光下轻快舞动，如同微小的精灵。
香蒲双手抱在胸前，卸下了所有伪装，目光平静，见不到刚才的失态。
“陛下，就这样离开吗？”
奇奇科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不然呢，人家也明确拒绝了。”
香蒲头也不回地说道。
“明明还有底牌没有打出去吧，如果把陛下你悄悄为他做的那些说出来，狄亚也应该会重新考虑吧？”
“没有那个必要，这些猎人都是特定时间的死脑筋，和我当初一模一样，只有等他们自己改变想法，才行得通，为他做的那些也只是基于王室的友谊罢了，没有挟恩图报的可能。”
“……那接下来，真的要去找比杨德？”
“找个屁，那个人把我们都当白痴，对五大国所有秘密支持探索新大陆的人都发了一样的信函。”
香蒲烦躁地挥挥手，目光聚焦在了远处的天际：
“指望这种人可以为我们带来炼金植物，就等于指望狗不去吃屎。”
“所以……另寻他人，还是继续等待狄亚那边回心转意？”
“……不急，比杨德不是说一个月内一定能起航嘛，先看看他弄出来什么幺蛾子，再做决定。”
“是！”奇奇科正色回应。
空艇缓缓驶过北太平洋，巨大的日轮缓缓垂入海线，日夜在此刻分割，拉出庞大无际的黑暗。
香蒲站在窗前，直到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沉入那双紫色的瞳孔，深沉地像是滴入了一滴墨：
‘诅咒的血脉，还有什么延续的必要？’
‘父亲，原谅我的不孝，这一次要么毕其功于一役，解决这个源自血脉的诅咒，要么……就让这个血脉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吧。’
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古甘玉王国也从不缺可以领导人民的人杰。
多一个王室，少一个王室。
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