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飞艇缓缓降落。
目睹到这艘飞艇的人群不由得发出一阵阵惊呼,因为它太大了,几乎是寻常飞艇的数倍之巨。
这是之前狄亚乘坐过的特拉法斯号巨型飞艇。
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随着响起∶
“这能坐多少人啊……”
“几百个吧,比上次那个卡金的皇家飞艇还大呢,不知道这艘飞艇是什么来历。”
“你抬头看一眼不就知道了,这么大一个猎人协会的标志……”
哐!
飞艇大门被一把推开,人群的讨论顿时销声匿迹,众人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在敞开的飞艇门口。
叼着烟斗的天空猎人丰伯探出头看了看,忽然眼前一亮,像撒欢的野狗一样跑了出去,还大喊着∶
“会长!尼特罗会长!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一溜烟地跑向了在不远处等待的尼特罗会长,以及在尼特罗边上的狄亚。
尼特罗和他寒暄了几句。
每一个职业猎人尼特罗都认识,因为每一届猎人测试,最后一关都是尼特罗亲自当考官的。
“还有狄亚先生,虽然数月不见,但协会里到处都是你的传说啊,哈哈。”
丰伯看起来十分热情,不停地抓着狄亚的手摇晃。
只是……
“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尴尬呀?”
狄亚抽出被抓着的手,警惕地看着行为古怪的丰伯。
一旁的尼特罗抓了抓胡子,眼中闪过若有所思,忽然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丰伯抓了抓自己的络腮胡,有些尴尬地小声说道∶
“额,我这趟不是奉命送李医生和绮多小姐过来嘛,我寻思着八卦一下这趟行动的细节,就和她们聊了几句,还提到我和你认识的那段经历……然后绮多小姐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还念叨着一些很可怕的东西和你的名字……”
“有一说一,狄亚你是不是惹你老师生气了?”
自己和丰伯认识的经历?
狄亚心中一怔。
那不就是他猎人考试的时候吗?
这有啥可生气的,那还是绮多给他报的名呢!
‘除了和波克森有关的那些,应该她都知道……’
OK,找到原因了。
狄亚平静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想多了,她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小问题,无非是层层加码,大不了被砍几刀,真男人是不会害怕这种事情的!
不过波克小姐可能要吃点苦头了。
“这样啊……那你有分寸就行。”
听了狄亚的说法,丰伯虽然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也不好多说啥,只能叮嘱几句就往回跑了。
在这边熟人叙旧之际。
特拉法斯号上,依旧满身绿意的绮多也十分惹眼地走下了飞艇。
要不然是十二支呢,即便是以奇装异服著称的职业猎人里,绮多这号也是算奇装异服的。
走下飞艇的她,正和身边之人攀谈着。
那是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白人女性。
值得人注意的是,那名女性的左眼有一道极为骇人的伤疤,几乎贯穿她的整个眼部,让人好奇她的眼睛是怎么没瞎掉的。
“很可惜,在魔兽脏器移植的技术发展上,一直有着科学道德审查组织和动物保护组织的阻挠……”
金发女人声音略带惋惜地说道,绮多在一旁点点头,似乎正要接话,突然注意到了特意前来接机的尼特罗会长和狄亚∶
“会长……还有狄亚,你们是来接我们的吗,诺布那边没有保护吗?”
“波克森自告奋勇留在了那里,还有庞姆一直形影不离地守着诺布,如果出意外至少来得及将他们转移。”
狄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绮多的言行,一边解释道。
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什么嘛,丰伯这家伙,净搁这儿谎报军情。
“即便这样,也不够安全,会长您没有拦着点吗,狄亚他脑子不好使不成熟思虑不够,您难道还不成熟吗?”
绮多一本正经地教训着面前的一老一少。
“……”
尼特罗和狄亚面面相觑,随即小声道∶
“小子,是你连累了老夫,小绮多之前从来不会这样说我。”
“胡扯,她教训你的时候还少吗。”
狄亚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但心中也是有些讪讪。
果然还是生气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是因为有外人在所以要装装样子吧……
这时绮多见这爷孙俩交头接耳,干脆不理他们,转头和一旁的金发女性说道∶
“李医生,尼特罗会长边上的就是我的劣徒,名字之前和你说过了,这次行动的主攻手。”
李医生郑重地对着尼特罗会长打了声招呼,随后又看向狄亚,伸出手∶
“李秋亚,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很高兴认识你,来之前,你老师就跟我说过你的丰功伟绩了。”
狄亚也回礼问候∶
“你好,李医生,诺布那边拜托你了。”
“别信小秋亚说什么普通医生,她可是世界级的专家,诺布的手术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尼特罗笑呵呵地说着,随即压低声音:
“而且她的身材很好,还比小绮多高11公分,你以后要是当了会长可以多认识……”
“会长!可以赶紧出发吗!”
绮多着急大喊。
一旁的李医生倒是对尼特罗会长的为老不尊见怪不怪,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一时倒是主客皆欢……
……
诺布的手术,关键在于将暴力撕扯的手臂接回去。
由于并非常规的切割伤害,其伤口完全无法用平整来形容,接茬处的骨头和关节也被暴力扯碎。
而且他的断臂也因此受到了破坏和严重污染。
如果用正常的外科思维,这种情况已经可以判定为除了截肢以外没有任何办法救治了。
但是幸好,这里有AAA器官肢体批发绮多老板,她只是取了一点组织,就发动能力开始凭空制造完好的手臂了。
在李秋亚和绮多到达之前。
医院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手术室,并协调好了钢锯、铁锤、钻头等专业医疗器具。
随着李医生关上手术室大门,在门外一同等待的绮多也看向狄亚,平静地说道:
“在接肢前,需要将他原先的坏死组织和破碎的骨碴全部清理干净,这也需要一段时间。”
“全部弄完以后,就只等我这边完成肢体培育了。”
“所以,在那之前,先处理你的事情吧。”
“什,什么啊。”
狄亚尴尬地端坐在长椅上,目光游走在走廊尽头的女厕。
波克森!波克森!你跑了谁来给我垫背……
“请你不要再一直盯着女厕所了,那很没礼貌。”
绮多轻叹一口气,正襟危坐在狄亚身边,说道:
“你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
“……不是吗?”
狄亚有些迟疑。
“有这种想法,说明你还知道,自己不是在做一件道德的事,虽然对猎人说什么道德本就有点奇怪。”
绮多无奈地看着狄亚,轻轻为他梳理起了头发,由于身高差,她只能卖力绷直手臂,好伸长些:
“多久没打理自己了,头发这么乱,这个任务给你很大压力吗?”
“……相当大,会长是做好牺牲的准备的。”
狄亚收起玩闹的心态,默默接受着老师的关心打理,看着忙碌的绮多说道:
“面对的敌人,大概率是那种会远超想象的怪物吧,死了也很正常。”
绮多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她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之前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学生,现在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平静地谈着一个多半九死一生的任务。
“为什么要坚持让你去呢?”
“也许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吧。”
狄亚笑了笑:
“而且,我也不太想看着那个老头自寻死路,他还欠我一个要求呢。”
绮多抿了抿嘴。
半晌后,她坚定地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还是不愿意让你去冒险,就当是我的独断专行吧,这件事我已经通知了其他十二支,并将会长透露的细节对所有协会成员进行了广播,包括他亲口承认的危险性这一部分。”
“你不喜欢登猎人网站,所以不知道,现在协会内已经有很多人情愿加入这次行动了,如果请愿通过,在未来的28小时内,能够赶到这里的协会成员都会尽量赶来。”
28小时,也是预估诺布完成手术,开始行动的时间。
当然了,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经过尼特罗同意的。
所以……
“这是越权。”
狄亚怜惜地擦去绮多眼角泛起的水花:
“而且这是我和尼特罗会长的任务,卷进其他人,这是对他们的不公。”
虽然绮多做的事情,也仅仅是将任务的细节告知了其他人,并没有逼迫任何人做任何选择。
但以她的道德观,如果那些加入任务的职业猎人因此牺牲,多半她会将这些牺牲,全部算在自己头上吧。
“我已经将自己的资产全部变卖,预备成立专项抚恤基金会,同时也写好了辞呈,准备辞去一切协会的职务。”
绮多低下头,看着医院大理石的地板,轻声说道: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愿意层层加码,一遍一遍地呼唤所有的帮助,这是我的……【决心】。”
作为世界前百的富豪,绮多的个人资产是一笔天文数字,即便再多的牺牲,也可以完美覆盖抚恤金这一块。
似乎是感觉气氛有些压抑。
绮多勉强笑笑,故作调侃着说∶
“你现在变得很有人气呢。”
“当我和别人说【这次任务,只有狄亚和尼特罗会长担任主要战斗职责】时,大家都一副认可欣赏的样子呢。”
“银达甚至哭了出来,夸你是个好孩子,吵得鸪姑一直想骂他,盖璐在一旁拉着,康宰兴奋地大笑……”
“比司吉婆婆认真地告诉我,你和会长绝对不会有事的,还说你欠她一颗宝石,叫你回去以后赔给她……”
“米哉斯顿高兴地说,原来你已经先他一步长成参天大树了啊,叫你回去以后多和他分享一下经验……”
“母亲知道后,叫你完成任务以后,抽空回家吃一顿饭,说要犒劳犒劳一下你……”
“还有好多好多你应该不认识的猎人前辈,他们都争先恐后地要来支援你和会长,里面好多都说是你的支持者,也不知道他们都欣赏你什么……”
“明明就是一个,一个不听话的、好色的笨蛋学生……”
啪嗒,啪嗒……
晶莹的泪珠落在地上,砸开一朵朵银色的水花,溅起一些灰尘,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中反复回荡。
“为什么要哭呢?”
狄亚怜惜地摸着她的长发轻轻问道。
是啊,明明是一片欣欣向荣、团结一致的样子。
为什么要哭呢?
绮多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着眼角。
擦去一点,又冒出来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只是徒劳吧。”
狄亚低声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请愿不会通过的,米哉他们也不可能赶得过来,一切都只是徒劳罢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针对尼特罗会长一个人的事情。”
“只是让那些人预料不到,或者预料到了也没什么办法阻止的,就是我居然陪着会长,走进了这个陷阱里。”
绮多无力地看着狄亚,感觉有千言万语堵住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去。
是的,一切都和狄亚说的一样。
在知道会长的处境后,几乎所有十二支的同事,都积极地要赶来帮助会长。
但最终只有她启程了。
米哉斯顿那边,突然冒出一桩陈年旧案,被人拿着莫名其妙的证据想要翻案,对方律师的证词,直指米哉身为律师的职业道德根基。
银达的保护区里,一个已经灭绝的珍稀物种突然被一群偷猎者找了出来,还义正言辞地指名要和银达交易,不然就杀了那个珍稀物种。
波特白那边,原本已经停火的卢坡忽然又冒出来了重启内战的端倪,双方领头人各执一词,但都申明只有波特白到场才愿意坐下来和谈。
西游的道场被人踢碎了牌匾,对方要求在三天后一对一决斗,不然就到处宣扬西游是个软蛋。
还有康宰,皮约恩……
其他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被绝对无法脱身的事情缠住,如同深陷陷阱的猎物,动弹不得。
一群世界上最精锐的猎人。
如同待宰的猎物,被死死困在了一张无形的蛛网中。
能做到这件事的,绮多只能想到三个人。
但她没有被缠住。
可能是那个家伙,觉得她不足为虑吧,这反倒是件好事,至少她还来得及见到狄亚……
“我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绮多怔怔地看着狄亚,小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和我回去好吗,我的钱够我们用很久了,就算多养一只波克,我也不限制你去卡金……”
如果死的是她,绮多大可以豪气地慷慨赴死,但牺牲的戏码不能落到她珍视的人身上。
狄亚不言不语,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绮多被放了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句话。
帕里斯通预料到了绮多的每一个行动,以及她会说的每一个字。
只要刚才那句话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打动他,帕里斯通就赢了。
绮多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没意识到。
但无论如何,她总会说出这句话。
所有的东西,都是为了一件事——让狄亚不要介入尼特罗的命运。
也许连尼特罗自己,都是这么想的,不然他为什么要特意离开,让狄亚和绮多有机会独处呢?
“……你以后要是当了会长……”
狄亚脑中忽然闪过机场时,尼特罗仿佛不经意间说的这句话。
现在想来,这句话完全就是在托孤吧。
将视若珍宝的猎人协会,交给足以担负大任的后辈……
‘真的是,一个个都这么悲观,我可不愿意这么早背上这个大包袱啊,死老头子这么搞,那我就更不能让你死了呀……’
狄亚捏了捏绮多的小脸,轻声道: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短暂的寂静后。
绮多的眼睛缓缓睁大,白皙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宝石般的翠绿瞳孔几乎变成了圈圈眼,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么快嘛……是不是应该先见见你爸爸妈妈。”
“你傻了,我是孤儿。”
狄亚无奈地敲敲她的额头,笑着说道:
“反正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悔也没用哦,死了我都给你刨出来。”
好可怕一男的。
绮多嘴唇嗫嚅了一阵,最终叹了口气,无力地软倒在他肩头,静静地说道:
“那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回来。”
“你和波克做的事,也要补偿给我,毕竟我是先来的,我也等你,我只等你。”
“嗯。”
狄亚平静地回应,随即好似不经意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手指,不再出声。
走廊重新恢复宁静的氛围。
尽头某个拐角的厕所门口,波克森静静地倚靠在门扉处。
她听完了全程,嘴角却勾起了欣慰的笑意,像是想到了很美好的事情,偏着头看向窗外漏进来的阳光,心想:
‘果然,我还是更习惯做他的影子,抛头露面的事情,还是让绮多小姐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