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
老旧的录音笔发出一阵沙沙声。
狄亚独自坐在病房外,低着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听着里面的录音:
“狄亚……你好。”
这声音苍老地分不清梦与现实:
“很抱歉……我有时会记不得我叫什么,人老了很容易忘记事情。”
“有人告诉我,这只录音笔只能用两次,之前用了一次,我想现在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我老是不舍得用,想了很久要说什么,今天终于熬不住了……”
“你试过在跑道上,默默数着一分一秒吗?每迈出一步,就开心傻笑一下,无聊透顶了,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百年,我也走过了一百年的孤独了。”
“知道吗,很久以前我看到一个和我长得好像的人,她看起来好年轻,好可爱,就是呆呆的,眼里不知道在看谁。”
“明明我就在她面前了,都认不出来我,哈……”
“那副样子,也不知道会被谁骗的一干二净,我抓过她的手,在上面写了【愚者】两个字,还用催眠术让她回去偷走某人的手机发了条短信。”
“回头我笑了三天三夜,真的很有意思,很有趣……”
狄亚凝视着地面许久,听着里面缓缓传来的絮絮叨叨。
她像是在诉说着一个熟悉但又陌生的故事。
她忽然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
“狄亚……狄亚……你到底是谁啊?”
没过多久,又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你,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啊……这里好冷。”
过了好久。
那声音又痴痴地再次响起:
“……差点忘了,一句话……差点没讲……”
但就像小女孩的悄悄话一样,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有点想你……”
“但一百年真是太久了,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你的样子了。”
“你还好吗……我现在不是很好,老眼昏花,掉了几颗牙,再过几年我就老的不像话了……”
波克森喘了几口气,感觉有根烧红的木炭掉进了胸口,烫的她舌头僵硬,喉咙不住地蠕动。
时常陷入混沌的思维,让她总是感到无助。
“呜呜……”
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拼命想捋直舌头,却说不住一个字来。
说啊!没有机会了!
他妈的说啊……我求你了……
……
21岁的波克森,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困惑。
曾经她此生的梦想也就是军队的预备校教官以上、国防厅总务室副市长、第四秘书以下之类的小官。
怎么就走到了亲眼见证狄亚【登临天堂】这一步呢?
那个世界上最值得她信任的人,亲口告诉她:
“论到你,所记的乃是这样——要指引我,在我遗忘掉一切,在我最脆弱的时候。”
“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波克森有些不解。
他笑着说:
“那时,你在我眼中,原是世上最可信托的友人,灵魂深处的知己。你天赋超群,却常自收敛,不纵私欲;凡我所立之规,你皆视同神圣诫命,谨守不渝。”
「必备条件之二,值得信赖的友人。祂必须是能够克制欲望的人,对权力、名誉、金钱和美色毫无欲望,视神的法则为一切,比人的法则更为崇高」
紧接着,她见到了崇高的神迹。
「拥有替身“世界”」「值得信赖的友人」「36名罪大恶极之人的灵魂」「十四句密语」「舍弃替身的勇气」「特定的地点与时间」
那人反复筹算,便知道诸事俱备,不复欠缺,于是天崩地裂,洪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日月轮转犹如飞轮。
但神迹到了最后一步,还是迎来了最终的失败。
那人告诉她,密语错了。
十四句的密语,错了两句,第四句和第十四句。
那也是他唯一保留的两句密语。
在无限的因果之外,神圣的【青橄榄殿堂】代替了【无花果塔】,【隐士哲人】代替了【秘密皇帝】。
十四句密语,没有一句是和原版对应的。
但这件事,没人知道。
当他跳出因果,恍然大悟之时,却已经覆水难收。
失败的后果超过了他的想象。
这个世界没有等来救世主,反而被一条无形的无穷无尽的洪流冲垮崩塌,无人在此幸存。
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将波克森护在怀中,述说着自己的失败与懊悔。
波克森看着他被洪流冲散,死在了自己面前。
她竟成了世上,存留至终的那一人。
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何地。
波克森静静地推开白金铁门。
看到了一条长的见不到尽头的白色跑道经过门口……
那跑道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它就在那里静静的铺陈着,像一道凝固的月光,给她一种沁入骨髓的、属于宇宙深处的凉意。
波克森一脚踩上去,便被一种奇异的柔韧与坚实承托住。
【愚者】的第二道能力,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发动。
踏踏踏——
那向前延伸,笔直得近乎残酷的视野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一种莫名的既视感袭来。
波克森闻声看去,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白光中若隐若现,直到祂跑的近了,她才看清楚那人的脸庞——
微卷干练的齐肩短发,清秀英气的眉眼,毫无疑问那就是波克森自己的脸!
“你好,我是波克森521号,你可算来了,你是几号啊?”
那个来者友善地看着波克森,说出了一番古怪的话。
波克森茫然地看着她:
“什,什么?”
“嗯……忘了你是新人了。”
波克森521号沉吟片刻后,耐心地解释起来:
“既然是新人,那你多半都不知道这片空间的作用吧。”
她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里是【愚者】的第二道能力具现化出来的空间,是极致的精神之所。”
“当然按照狄亚的说法,也可以叫【天堂】。”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狄亚的名字,波克森眼神一凝,急促地朝521号发问:
“你也认识狄亚吗?他也在这里吗?”
波克森清晰地记得。
在那末日般的无形洪流中,他以身躯护住了她,自己却烟消云散,波克森每忆及那刹那,心即如被撕裂,痛苦无从抑制。
521号平静地摇摇头:
“他不在这里,无论哪个他,都不在这里。”
“这个地方,只有你我可以到达,若他有朝一日可以来到此处,也许这可悲的轮回就能结束了。”
“轮回?”
波克森喃喃道,心中不解。
而且,有件事她一直有些在意:
“为什么你的口吻,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到这里一样?”
“我当然知道,你将会来此。”
521号笑盈盈地看着她,说道:“能。”
波克森不解地问:“难道你能预知未来吗?”
波克森:“???”
面对着波克森震惊的表情,521号哈哈大笑:
“太有意思了,你们这些新人的表情。”
波克森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不是预知未来,只是所有的【我】都是差不多的反应,对吧!”
521号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我,就是聪明。”
这算自卖自夸?
波克森甩甩头,抛开古怪的念头:
“你还没说这里是干嘛的呢。”
“这里是天堂,是人死后灵魂才有可能抵达的位置,不过你我的精神也可以抵达,要说作用嘛……”
521号沉吟片刻,不确定地说道:
“应该是为了帮助狄亚那家伙吧,但都轮回了这么多次了,难道一个人也没有成功?”
“是我们掉链子了,还是这个策略是错的?”
波克森见521号陷入莫名的左右互搏,赶紧上前打断她:
“你先说咋回事儿,说重点!”
“哦,简单来说,这个地方是一个高维空间,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无数的时刻都在此处共存。”
波克森平静地站起来,指向跑道的远处:
“比如我要去的地方,就是某个时刻狄亚还没得到【镇魂曲】的时候,【愚者】告诉我,那个时间点在距离我四十六万公里的地方,所以我要跑回去,以精神的形态降临做一件事,不过我现在都30岁了,降临的时候他真的还认得出我来吗?”
“为什么要做那件事?”
波克森听到四十六万公里的时候,人已经开始麻了。
521号依旧是平静地摇摇头:
“不知道,只有狄亚知道,我只是听他的指令罢了。”
说完,521号便做出跑步的姿势,扭头认真地说道:
“记住了,无论你怎么想的,从现在开始,你在乎的人,他的生命一定掌握在你的手中。”
“如果说他是登临天堂的那个,你就是他登上去时,最后的那节台阶。”
“不要妄自菲薄。”
“【世界】大阿卡那牌的最后一张,象征成功、完结、圆满,而【愚者】是大阿卡那牌的第一张,象征表面愚笨内心却有智慧之人,也象征一切的开始,无限的可能……”
521号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的话却像是点醒了波克森一样。
波克森在原地紧紧握拳,深呼吸一口气。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从现在开始,挽回一切的机会就在我眼前了!’
‘狄亚告诉我,仪式失败的原因是两句密语错了,那我只要回到仪式开始前哪怕一秒,也能挽回一切……’
波克森的心中,逐渐升起希望。
521号走之前,曾说【愚者】这个能力,会告诉她想去的时间点距离自己多远。
那,试试吧……
波克森渐渐沉下心来,集中精神回想从仪式开始往前的每一个节点。
最终,她找到了。
但最近的时间点,却是仪式开始的三天前,在那座饭店之中!
而那个时间点与她的距离是——
一亿公里。
三分之二的日地距离,绕原来世界的地球赤道2500圈。
……
狄亚在朦胧中睁开眼。
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仿佛永恒的身影。
“你醒了,狄亚。”
祂开口说道,仿佛圣歌齐鸣。
“你是?”
“我也是你,只不过,是登上天堂的那一部分。”
祂解释道。
狄亚有些不解:
“仪式失败了吗,为什么只有一部分?”
“仪式是成功的,之所以会是现在的情况,主要是原来登上的天堂的本尊狄亚,还有着对人间的私心。”
祂说道:
“于是他就将私心与圣意一分为二,就像上帝也有三位一体。”
“私心……”
“比如我现在其实很想将世界加速重启,但你应该不会同意。”
祂的话让狄亚一惊:
“重启?那原来的人呢?”
“你也看过飙马野郎,应该清楚,重启后的世界就算有同名同姓之人,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这鬼才会同意重启啊。
狄亚无语地摆摆手:
“那现在怎么办,我登了个寂寞?那边还有人等我回去救场啊。”
祂无所谓地说道:
“这简单,我现在就是全能的,送你回去就是了,你以后要做什么,就直接在心里对自己许愿就行,我会处理的。”
听起来就像在某里办提交了办事文件后,就有公务员来处理一样。
狄亚心中默默吐槽。
……
话说自那一日起。
纳斯比的病一日不如一日,很快便老的不成样子了。
他躺在座位上,无力地听着贤沛的报告∶
“……国王军预计,还能将封锁持续五个星期……”
忽然外面轰隆隆传来些声音。
纳斯比费劲地睁开眼皮,勉强开口∶
“外面在干嘛……”
贤沛疑惑地走出大殿。
良久之后,他兴奋地跑回来了,嘴上大喊:
“陛下!喜事啊!狄亚回来了,他了用不知道什么方法,直接治愈了全世界的【不死病】!”
纳斯比昏沉地点头:
“所以……外面的声音是……”
“回陛下,是在庆贺您的功绩,储君殿下亲自解除了封锁,所以内城老百姓都出来庆祝了。”
“庆贺……这不是庆贺……”
纳斯比忽然回光返照,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之外。
遥遥望去,满街欢悦。
歌声飘摇,一刻不息。
明媚璀璨的阳光投射在大地上,人们唱起胜利的歌,手搭着手,足抵着足,互相绕着圈子,喜气洋洋的气氛比过年更加热烈。
“他们在唱戏,欢呼雀跃自己能从灾难中活下来……”
纳斯比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看着扑通跪在自己面前的贤沛,缓缓说道:
“嗯……我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很伟大的遗言,但其实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贤沛,记得让木木泽赶紧登基,还有我死后消息要过三天再放出去,不要打扰人民庆祝……”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此时此刻。
远在纽德里市第一医院的木木泽似有所感,一言不发地抬头看向皇宫的位置。
“怎么了?”
绮多看着木木泽的动作,奇怪地问道。
木木泽摇摇头:
“感觉皇宫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
“严重吗,要不你先回去?”
绮多提议道。
“……”
木木泽转头看向紧闭的病房,并没有多少犹豫:
“算了,在这里等狄亚出来再说吧。”
谁也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万一他出来需要别人安慰呢?
木木泽抓了抓卷卷的长发,靠在了边上的绮多身上,两人就在病房外,一直这样静静地坐着。
……
病房内。
狄亚看着逐渐变回年轻的波克森,心中满是歉疚。
登上天堂这个剧本,让她付出了太多。
一百年的追逐,波克森创造了奇迹,才有了现在这个完美的时间线。
但那百年的孤独还是太过沉重了,狄亚在请求【天堂狄亚】恢复波克森的身体时,还让他顺带清除了波克森那一百年的记忆。
不过这样,对她真的公平吗?
自己的痛苦与付出被轻易抹去……
“唔……”
病床上的少女发出一声低吟,狄亚回过神来,凝视着她。
半晌,波克森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以及床前坐着的男人:
“……你是?”
狄亚刚想开口,闻言一愣。
这是啥情况,记忆清除太多了?连更早之前的删掉了?
正当狄亚准备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一下那个号称全能的家伙顺便要求售后时。
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波克森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狡黠?
这一下,狄亚顿时看明白了。
于是果断送上一击轻轻的手刀:
“刚睡醒就开始恶作剧?”
波克森缩了缩头,吐了下舌头,随即情不自禁地探身抱住狄亚:
“这不是那一百年太无聊了嘛,一看到你就压不住了……”
“你还记得那些经历?”
狄亚有些意外,那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波克森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瓮声瓮气地说道:
“对,不过奇怪的是,我没有什么感觉,就像看了一场电影一样,明明当时很痛苦很沧桑,现在却感觉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狄亚一听,便知道错怪天堂狄亚了,他显然是找到了更好的补丁。
全能,确实不是吹的。
啪嗒。
身后的房门被拉开一条小缝,狗狗祟祟地探出两双眼睛,似乎在发出“盯~”的声音。
“……”
狄亚与波克森默默对视一眼。
最终还是他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气势,张开另一只手,对着门口那两人理直气壮地说道:
“就差你们了,快来吧。”
绮多还想矜持一下,但无奈木木泽已如幼鸟投林,飞扑过去,只能有样学样,便宜某人了。
于是四人其乐融融,在嬉笑声中抱作一团。
夕阳的昏黄光亮透过玻璃,流淌进房间里,积存在洁白的被子上,流转凝固,定住了时间。
窗外的红霞徜徉。
仿佛吹起了嘹亮的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