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轻松氛围,在维克托看似随意的问题出口后,骤然凝固。
餐桌上刀叉与瓷盘的轻微碰撞声停了,侍者倒水的潺潺声也显得突兀。
几位资本家脸上的笑容僵住,咀嚼的动作放缓,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飞速的计算。
他们预料过很多种可能,讨价还价、政策探讨、甚至隐晦的威胁,但就想不到如此直白。
这有点…
太不够绅士了。
维克托却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平和地扫过一张张表情微妙的脸,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我跟你们绅士个毛。
我是谁?
你是谁?
你觉得强者需要给弱者面子吗?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约翰·拉尔森,那位精密仪器公司的前CEO。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松:“领袖先生,我们对墨西哥的未来充满信心,CPMS,我的团队,愿意在伯利兹和墨西哥的初步合作项目中,投入……嗯,首期大约五百万美元,用于设立一条实验性生产线和本地技术培训中心。”
他说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试探着水温。
维克托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回应:“500万。很好,拉尔森先生是个实在人。”
秃顶的亨利·福斯特紧接着开口,他从事能源行业,更习惯于大数字:“领袖先生,绿色科技领域需要基础设施投入。我们愿意承诺,在墨西哥政府批准的首个大型太阳能-储能一体化示范项目中,牵头投入两千万美元,并引入我们的核心优化技术。”他特意强调了“牵头”和“核心技术”,试图凸显价值而非仅仅是金钱。
维克托再次点头,这次嘴角似乎有极淡的一丝弧度:“两千万,还有技术,福斯特先生看到了长远。”
压力来到了查尔斯·惠特曼,投资基金合伙人身上,他代表的不是实体产业,而是流动更警惕风险的资本。
他沉吟了几秒,措辞非常谨慎:“领袖先生,作为投资方,我们更倾向于看到具体项目的成熟框架和回报预期后,再进行匹配性投资,不过,为了表示诚意和支持,我们可以设立一个额度为1000万美元的‘墨西哥及伯利兹战略机会基金’,专门用于评估和投资符合您刚才提到那些原则的早期项目。”
一千万,还是“基金”,需要评估,而且是“早期项目”。
条件最多,实际承诺最软。
因为,没什么卵用,需要你评估阿?
维克托脸上的平和终于有了变化。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惠特曼的心猛地一沉。
维克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惠特曼。
其他几位资本家屏住了呼吸,连侍者也察觉到了异样,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惠特曼感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当……当然,”
惠特曼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语速加快,“这只是初步的意向,基于我们对领袖您的强烈认同,以及墨西哥展现出的巨大潜力,这个基金的额度,可以提升到2500万美元!并且,我们可以加快评估流程,优先考虑您亲自关注的领域。”
他几乎是在对方蹙眉的几秒钟内,就把筹码翻了一倍半,并加上了“优先考虑”的承诺。
维克托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淡淡的笑容。“惠特曼先生。”
他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赞许,“我很欣赏您的灵活性和远见,2500万美元的专项基金,这对于推动我们看好的前沿领域,会是非常及时的支持。您和您的伙伴们,非常……爱国。”
“爱国”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用在几个为了避险才逃到伯利兹的美国资本家身上,有点搞笑。
但你能怎么办呢?
“爱国,是的,我们热爱这片土地,以及它代表的新机遇。”拉尔森赶忙补充。
“我听我的父母说,我的太爷爷甚至是墨西哥人的血脉。”
这话说的都TMD的不要脸!
操!
你的节操呢?
但维克托听了后很开心阿,笑着点头。
他尝了一口伯利兹特产的菠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口吻说:“对了,墨西哥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和重建,我们的许多部门,比如新成立的‘战略资源协调委员会’、‘工业升级指导局’,还有负责重大项目的‘国家重建基金’管委会,都非常需要具有国际视野、专业经验和优秀人才,我看各位的子女,很多都受过顶尖教育,正在寻找施展才华的舞台?或许,这些部门里会有非常适合他们的位置,能够为墨西哥的未来直接贡献力量。这比单纯的商业投资,更能体现一个家族对这片土地的 commitment(承诺),不是吗?”
话音落下,餐桌上再次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再是投资额度的问题,这是“质押”。
将家族的未来继承人,送到墨西哥新权力架构的关键部门中“任职”。
这既是人质,也是一种更深度的绑定。你可以保留你的财富和技术,但你的血脉要融入我的体系,接受我的规则,确保你的“忠诚”可持续。
别以为欧美人不在乎血脉,他们特别在乎!
家族也是他们的纽扣。
拉尔森的脸微微发白,福斯特手里的叉子碰了一下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惠特曼则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是聪明人,精明了一辈子,此刻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不是平等的商业合作邀约,这是一场在对方绝对优势地盘上进行的、不容拒绝的“招安”。
最终,是年纪最长的惠特曼再次睁开眼,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几岁,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彻底:“领袖先生考虑得非常周全,让年轻人参与伟大的建设事业,是他们的荣幸,也是家族的责任。我的儿子小查尔斯刚从哈佛商学院毕业,或许……可以到‘国家重建基金’管委会学习锻炼。他需要了解像墨西哥这样充满活力的新兴经济体是如何运作的。”
一旦有人带头,堤坝就崩溃了。
拉尔森紧接着说:“我女儿艾米莉亚是麻省理工的材料科学博士……她对新材料应用很有热情,也许‘工业升级指导局’能有她发挥所长的岗位。”
福斯特也干巴巴地开口:“我侄子马克,斯坦福工程管理硕士,对大型项目管理有兴趣……‘战略资源协调委员会’听起来是个很好的起点。”
“非常好!”维克托的笑容变得真切而热烈,他举起手中的水杯,“这真是太棒了!看,这就是我们携手共建未来的基石——不仅仅是资本和技术,更是人才和信任的融合!为了墨西哥,为了我们共同的、光明的未来!”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脸上挤出笑容,应和着:“为了墨西哥!为了未来!”
杯壁相碰,发出清脆却有些空洞的声响。阳光依旧明媚,山谷依旧苍翠,但每个人心底都清楚,一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们用金钱和子嗣的自由,买下了一张船票。
午餐后,维克托礼貌而简短地与众人告别,嘱咐卡萨雷安排后续的具体对接。
他没有再提投资数字和子女任职的具体细节,仿佛那些都已是敲定无须再议的小事。
废话,他们敢说话不算数吗?
看着那些资本家的车驶离庄园。
没过多久,另一辆车开进庄园,伯利兹总督戈林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来,微微躬身:“领袖。”
维克托抬眼看了看他,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戈林坐下,姿态恭敬。
维克托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戈林双手接过,就着维克托递来的火点着。
“在伯利兹干得不错。”
维克托吸了口烟,看着远处,“局势稳得住,那些人,”他朝山路方向扬了扬下巴,“也算安置下来了。”
戈林点头:“都是按照您的指示,该给的便利给,该盯住的也盯着。这帮人,精得很,但在这里,翻不起浪。”
维克托笑了笑,弹了弹烟灰:“不过啊,戈林,有一点你得记住。”
戈林正色:“您说。”
“对这些财团,别太软。”
维克托语气平缓,像在聊天气,“我知道你盯得紧,他们有什么小动作瞒不过你,但有时候,不能光等他们犯错。”
戈林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
“维克托继续说,“偶尔找个理由,找个借口,给他们来一下,查查税,翻翻旧账,或者哪个项目审批卡一卡,不用真把他们怎么样,但要让他们知道,在这里,谁是主人,有时候,他们没犯错,你也得让他们觉得可能犯了错,资本这玩意儿,你给它一寸,它就以为能进一尺。得时不时敲打,它才老实,才知道规矩是谁定的。”
戈林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领袖。”
维克托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明白了,便换了个话题:“另外,有件事可以先跟你透个风,你自己知道就行,先别张扬。”
“您吩咐。”
“奥运会。”维克托吐出三个字。
戈林愣了一下:“奥运会?亚特兰大那个?不是已经推迟了吗?”
“对,推迟了,而且我看,亚特兰大办不了了,“国际奥委会那边,总得找个地方接。我的意思是,我们接。”
戈林瞳孔一缩:“我们?在墨西哥城?”
“不全是。”
维克托笑了笑,“我的想法是,如果接下来,就分散办,墨西哥城为主,但有些项目,可以放在其他地方。比如……”他看着戈林,“伯利兹。”
戈林呼吸一滞,握着烟的手指紧了紧。
举办奥运会,哪怕只是部分项目,对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基础设施、国际关注、投资、声望。
但这念头太大胆了。
“领袖,这……国际奥委会能同意吗?还有其他国家……”
维克托摆摆手,“北美的运动会,现在还有哪个国家能接?自由同盟?他们那摊子烂泥,北约?他们是来打仗还是来办运动会的?”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戈林:“事在人为。国际奥委会也要考虑现实,我们这边局势稳,有能力办,这就是最大的筹码,至于其他人……”
他轻笑一声,“你觉得,现在谁还能来跟我抢这个?”
戈林看着维克托的笑容,忽然全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计划,这已经是决定。领袖只是在告诉他,让他有个准备。
伯利兹,已经被划进了这个庞大计划的一角。
“我明白了。”戈林的声音沉稳下来,“伯利兹会做好准备,只要您一声令下。”
维克托满意地点点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先铺路,场馆、交通、安保,这些都可以开始慢慢筹划,伯利兹这地方也需要建设。”
“我……我们肯定全力以赴。”戈林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但更多的是兴奋。
“先别对外张扬。”
维克托叮嘱,“奥委会那边,我已经让外交部通过一些渠道递话,表达了兴趣和初步条件。关键是要让其他潜在的竞争者知难而退,或者觉得接手这个烂摊子不如交给我们这个‘地头蛇’更省事。这里面需要运作,也需要有人在国际上帮我们说话。”
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波兰人刚上了我们的船,得给他们找点活干,显显价值。他们在欧洲体育界还有些人脉,让他们去活动活动,游说国际奥委会委员,特别是东欧和部分西欧的委员。”
戈林立刻领会:“我会配合好后续的接洽。场馆选址和基建规划,我马上组织人手开始进行前期研究。”
“很好。”
维克托站起身,拍了拍戈林的肩膀,“这边交给你我放心。记住,对资本,要像熬鹰,时而喂食,时而收紧绳索。对大事,要看得远,抓得稳。你去忙吧。”
戈林肃然起身,用力点头:“明白。领袖,您放心。”
看着戈林步伐沉稳地离开,维克托将剩下的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灭烟器里。
他拿起旁边小几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波兰特使马尔钦斯基先生对,是我,奥运会的事情,我需要华沙发挥一下影响力……”
电话那头,马尔钦斯基听完维克托简洁的指示后,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传来快速而清晰的回答:“明白,先生,这是波兰展现诚意的绝佳机会,我们在国际奥委会和几个主要体育联合会中确实有可以沟通的朋友,我们会立刻行动,全力推动对墨西哥联合承办方案的积极考量,请您放心,我们会将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挂断电话。
“波兰人倒是挺上道。”卡萨雷在身边低声说。
“他们没得选。”
“上了船,就得拼命划桨,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奥运会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成功了,他们有功;失败了,或者出了纰漏,那也是他们办事不力,我们进退都有余地。”
卡萨雷犹豫了一下,问:“老大,奥运会这事……真要办?花费巨大,而且风险太高,万一到时候有安全事件,或者国际上抵制……”
维克托停下脚步,看了卡萨雷一眼。
“兄弟,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也比怕风险重要。”
“我们需要一个舞台,告诉全世界,也告诉我们自己人,新的秩序正在建立,生活要继续,荣耀可以属于我们。哪怕只是体育的荣耀。这能凝聚人心,能吸引眼球,能让很多犹豫的人重新掂量。至于风险……”
“做什么没风险?坐在坎昆看海就没风险?英国人、法国人划地盘是风险,波兰人跳船是风险,,把风险控制住,利用好,它就是台阶。”
卡萨雷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富贵险中求的。
奥运会,确实能体现一个国家的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