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19日,法国,马赛。
雨下了整整三天。
第17号仓库的屋顶有几处漏了,铁皮桶接在下面,水滴声和分装台那边塑料袋的窸窣声混在一起。甜腻的气味比往常更重,通风系统开到最大也抽不干净。
萨米尔盯着账本,笔尖停在一行数字上。
五吨,销掉了三吨半。
太快了。
快到不合常理。
他当毒贩20年,没见过这种流速。不是瘾君子们在抢,是下面的小分销商在囤货。那些平时只拿三五公斤的街面拆家,现在一开口就是五十公斤、一百公斤。钱给的爽快,不问价格,不问来源。
他们在怕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准备什么。
“萨米尔。”
科斯塔推门进来,没敲门。老头子的西装淋湿了肩头,他没顾上擦,直接把一份传真拍在桌上。
萨米尔低头看。
是热那亚港海关的内部通报,花钱买的。
通报说,过去十天,意大利海岸警卫队在三个不同地点截获了半潜式运输艇。不是普通偷渡船,是专业改装货,压水舱比正常比例大30%,明显为了下潜。
艇上没人。GPS被拆走,发动机编号锉掉了。
通报的结论栏用红笔写着:疑似新型毒品运输工具,来源方向:北非西海岸。
“五吨只是个开始。”科斯塔的声音很低,“他们拿我们当跳板。货从马赛进,转头就往意大利、德国流。你信不信,我们经手的那三吨半,真正留在马赛街头的,连五百公斤都没有。”
萨米尔没说话。他信。
“教父。”他放下笔,“我们被人架在火上了。阿尔巴尼亚人死了十二个,他们的家族已经悬赏五十万法郎买‘蝎子’的人头。警察那边的线人说,巴黎总局已经派了反毒大队下来,不是来查码头血案的——是来查这批货的来源。”
科斯塔没接话。他走到仓库深处,看着那些埋头分装的工人。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非洲人,”科斯塔说,“‘蝎子’,他今晚要来拿第二笔回款。告诉他,下批货我们不接了。”
萨米尔一愣。
“不是不合作。”科斯塔转过身,“是要换一种方式。货,可以继续进欧洲。但马赛只是通道,不能成为战场。我要他——或者说他背后的‘黑曼巴’——跟我签一个协议。地盘划分,利润分成,还有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
“武装人员。他的那些兵,不能踏上法国本土。需要清理谁,把情报给我,我出人。他出钱,出武器。马赛的地下秩序,必须由马赛人维持。这是底线。”
萨米尔看着科斯塔。老头子六十了,头发花白,刀刻一样的皱纹。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科斯塔能在马赛坐四十年第一把交椅,不是因为最狠,是因为最清醒。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夜里十一点,“蝎子”来了。
还是那身不合体的西装,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他身后跟着两个非洲人,站在仓库门口,不进内间。手都插在衣兜里。
萨米尔把装现金的箱子推过去。
“三成。”他说,“按之前的协议。”
“蝎子”没点数,直接合上箱盖。他的法语比两周前流利了些:“科斯塔先生,下周还有十吨货到。路线比这次更安全,需要你们安排新的仓储点。”
科斯塔从阴影里走出来。
“十吨,我接不下。”
“蝎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马赛的市场——”
“马赛的市场不是问题。”科斯塔打断他,“问题是你的人。码头的事情,动静太大了。阿尔巴尼亚人不是软柿子,他们有东欧的关系,可能会调来更狠的角色。我的线人告诉我,巴黎总局已经立案,专门调查‘新非洲网络’。你那些士兵再出现一次,马赛就会变成军事管制区。”
“蝎子”沉默了几秒。
“科斯塔先生的意思是,终止合作?”
“不。”科斯塔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蝎子”不到两米。萨米尔的右手本能地按在后腰——老头子从来不离对手这么近。
“合作继续。但你的人,不准再踏上法国本土。需要清理障碍,告诉我名单。我出人,你出钱,出武器。利润分配,我六你四。”
“蝎子”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评估。
“科斯塔先生,你很清楚,你的人打不过阿尔巴尼亚人。”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拿六成?”
科斯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木箱上。
是一张照片。
卫星图,高精度。画面里是西非外海,一艘生锈的冷藏货船,和两艘半潜式运输艇并靠。
“远望者号。”
科斯塔一字一顿。
“你们的老巢,移动基地,中转站。你的老板‘黑曼巴’,此刻应该就在这艘船上。”
“蝎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张照片,我花了五十万法郎,从一个美国军火贩子手里买的。”科斯塔的声音很平,“他告诉我,这是美国中情局上个月刚拍到的。他们一直在跟踪你们,从刚果到几内亚湾,再到地中海。知道为什么还没动手吗?”
仓库里只有滴水声。
“因为美国人想搞清楚,你们和墨西哥那个‘羽蛇神殿’到底是什么关系。”
“蝎子”的右手从衣兜里抽出来。
萨米尔看清了,他没拿枪——他手里是一个遥控器。
“科斯塔先生,”非洲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很聪明。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以为自己有选择。”
遥控器的红灯闪了一下。
仓库外面,三百米外的废弃吊车顶端,一道微弱的激光亮起。那是反坦克导弹的测距仪。
与此同时,萨米尔的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是码头区另一个据点的心腹发来的信息——只有六个字:
“有部队,装甲车。”
不是警察。警察没有装甲车。
1997年10月20日凌晨,西非外海,“远望者号”。
黑曼巴没有睡觉。
他站在舰桥里,看着卫星电话屏幕上的那个闪烁的红点。那是科斯塔的仓库位置。
信号还在。
说明“蝎子”还活着,或者遥控器还没被破坏。
他并不在乎科斯塔答不答应新的分成比例。那只是障眼法。真正重要的,是测试。
测试欧洲老牌黑帮在面对真正的军事威胁时的反应。
结果是:他们会妥协,会在最后关头试图谈判,然后——被更快的拳头砸碎。
黑曼巴不是马马杜。马马杜想当国王,坐在王座上接受朝拜。黑曼巴只想做生意,做大生意,做谁都无法忽视的生意。
所以他从来不打算和科斯塔长期合作。
科斯塔只是一道门。门的作用,是被人踹开的。
“老板。”大副走过来,“东欧那边的‘工程师’发来消息,第二梯队已经进入指定位置。意大利西西里,西班牙阿尔赫西拉斯,希腊克里特岛。三个方向,同步展开。”
“货呢?”
“第一批十吨已离港,五天后抵达。第二批武器——八套‘针’式防空导弹、二十具RPG-29、三十挺PKM——已由敖德萨起运,路线经过土耳其海峡,预计四十八小时后进入地中海。”
黑曼巴点点头。
他不需要占领马赛。他只需要马赛够乱,乱到法国警方的所有资源都被牵扯进去。
等法国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意大利的街头已经到处都是“黑珍珠”,德国鲁尔区的土耳其黑帮会为了抢货源杀红眼,希腊的难民营地会变成欧洲最大的毒品分销中心。
这就是“病毒战略”。
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加密频道,代码只有三个人知道。
他接起来。
“迪亚洛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冷冰冰的,“你的行动提前了。”
黑曼巴没有问对方是谁。和东欧人做生意久了,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市场准备好了。”
“市场永远不会‘准备好’。市场是被制造出来的。”对方说,“你制造的速度,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黑曼巴的手指在舰桥扶手上收紧。
“美国人?”
“不。”对方顿了顿,“比美国人麻烦。”
“墨西哥城。”
这三个字像冰块一样砸进黑曼巴的胃里。
“维克托·雷耶斯的人上周接触了意大利情报部门。他们提供了一个‘反新型毒品渗透’的合作框架,愿意分享卫星监控数据和资金来源追踪技术。条件只有一个:地中海沿岸国家必须签署‘数字安全协议’,允许墨西哥技术人员进驻本国海关和海岸警卫队的指挥中心。”
黑曼巴没有接话。
他在墨西哥待过。他知道“技术人员进驻”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技术合作。那是架设后门。
“你的时间窗口缩短了。”电话那头说,“本来你有六个月扩散期。现在,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海岸线会装上墨西哥人提供的量子雷达——那种东西能穿透海浪,发现半潜艇的尾流热信号。”
黑曼巴的呼吸很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对方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我投下的棋子。而我不喜欢棋子还没过河,就被对手的炮盯上。”
通话结束。
黑曼巴站在黑暗的舰桥里,看着窗外的海浪。
他第一次感到——不是恐惧,是愤怒。
愤怒于自己依然是棋子。愤怒于无论他在非洲杀多少人、贩多少毒,在那些真正的玩家眼里,他依然只是一个可以被计算、被利用、被随时抛弃的消耗品。
他转过身,对一直等在阴影里的亨德里克说:
“第三批货,再加十吨。”
“老板,我们的库存——”
“我说,再加十吨。”
亨德里克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
黑曼巴重新看向窗外。非洲的海岸线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是欧洲,是更肥美的猎物,也是更危险的猎场。
三个月。
足够他把地中海变成毒海。
1997年10月21日,刚果(金),东部边境,布卡武。
加尔萨上尉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
他的小队在追踪“黑海之狼”残部的过程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不是人。
是路。
一条新修的、隐藏在雨林深处的、没有任何官方记录的土路。路面被压实过,宽度足以通行重型卡车。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轮胎纹路很深——重载。
加尔萨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用热成像仪扫视四周。
没有伏兵。
这条路的主人很自信,自信到不需要设防。
或者说,这条路上的货物,足以让任何想劫掠的人掂量后果。
“上尉。”一名士兵压低声音,“前方两百米,有人工建筑。”
加尔萨做了个手势。小队分成两路,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无声地接近目标。
建筑是一座简易仓库,铁皮顶,木结构,刚建不久。周围没有岗哨,只有两台停着的重型卡车,车斗里蒙着帆布。
加尔萨等到无人机确认仓库后方没有埋伏,才带人摸到卡车旁边。
他掀开帆布一角。
里面是绿色的塑封包。方方正正,摞成垛。
不是毒品。
是军用口粮。
北约标准规格,生产批号显示产地是波兰。保质期到1999年。
加尔萨又打开另一辆卡车的帆布。
医疗用品。手术器械、抗生素、血浆代用品。同样来自东欧。
这不是黑市军火贩子的货。
这是某个国家的官方援助——或者,官方投放。
他走到仓库门边,从缝隙往里看。
里面堆的东西让他瞳孔收缩。
不是武器。是文件柜,服务器机柜,便携式卫星地面站。角落里还有几个长条木箱,贴着“敏感仪器”的俄语标签,没拆封。
这他妈不是后勤基地。
这是作战指挥部。
加尔萨按着喉麦,声音压到最低:
“布拉莫先生,我需要支援。级别——最高。”
1997年10月22日,苏格兰,爱丁堡。
麦克塔维什很少发火。
此刻他把那份情报报告摔在桌上,力道大到水杯跳了起来。
“挪威人反悔了?”
卡勒姆推了推眼镜。他习惯在这种时候保持最平淡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不是反悔。是‘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什么?评估我们有没有资格当他们的合作伙伴?”
“评估美国的压力强度。”卡勒姆把一份传真推过来,“挪威石油部长的私人备忘录,我们的线人拿到的。上面写得很清楚:美国能源部承诺,如果挪威拒绝墨西哥资本深度参与‘奥丁之眼’项目,美方将把战略石油储备的五年轮换合同优先交给挪威国家石油公司。”
麦克塔维什没说话。
“奥丁之眼”是苏格兰独立后最重要的能源命脉。墨西哥人愿意出钱、出技术,条件是拿到项目控制权和未来收益的40%。
40%很狠。
但挪威人现在连40%都不让苏格兰拿——他们要拉美国进场,把墨西哥人挤出去,然后给苏格兰留个20%的干股,美其名曰“资源国应得权益”。
“我们的自卫军呢?”麦克塔维什问。
“训练中。墨西哥顾问说,达到初步战斗力的时间,还需要四到六个月。”
“我们没有六个月。”
“我知道。”
麦克塔维什走到窗前。爱丁堡难得放晴,阳光照在城堡上,蓝白十字旗纹丝不动。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墨西哥城,维克托对他说的话:
“独立不是终点,是起跑线。问题是,你起跑的时候,身边是队友还是债主。”
当时他觉得这是墨西哥人施加压力的谈判话术。
现在他明白了,维克托说的是实话。
独立并不能让苏格兰自动获得尊严。尊严需要实力,实力需要时间,而时间——需要用其他东西来换。
“给挪威人回话。”麦克塔维什说,“‘奥丁之眼’项目,苏格兰愿意重新谈判股份比例。但有一条底线:不能有美国公司进入核心管理层。如果他们坚持,我们就启动B计划。”
卡勒姆抬头:“B计划是……”
“找俄罗斯人。”
卡勒姆没有惊讶。他只是在备忘录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英格兰那边,莎拉·肯特的人昨晚秘密到了爱丁堡。她想见你。不是正式会晤,是——‘喝杯威士忌’。”
麦克塔维什沉默了几秒。
“她带了几个人?”
“一个。那个叫艾伦的组织顾问。”
“安排在明晚。地点选在荷里路德宫的侧翼会客厅,不要记入官方日程。”
卡勒姆点头,转身要走。
“卡勒姆。”麦克塔维什叫住他。
历史老师回头。
“你说,如果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没同意合并法案,今天会是什么样?”
卡勒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
“安格斯,我们没时间往回看了。”
1997年10月23日,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维克托的车队从国家宫出发,前往“硅谷墨西哥”园区。
他没有坐那辆常坐的防弹奔驰,而是换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雪佛兰商务车。副驾驶座上的卡萨雷叼着没点燃的雪茄,后座的布拉莫膝上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刚果。”
布拉莫翻开红色文件夹,“加尔萨上尉在布卡武发现了东欧国家设立的前沿后勤节点。不是雇佣兵临时据点,是带有官方色彩的‘物资分发中心’。我们的人在里面拍到了服务器机柜,型号和俄罗斯国防部使用的一致,但系统语言是乌克兰语。”
维克托没有看照片。
“目的。”
“目前看是双线操作。一条线通过‘黑海之狼’给非洲毒枭提供军火和运输通道,换取毒品利润分成。另一条线……更干净。官方开发援助,基建合同,军事培训。他们在非洲东部和中部十多个国家同时开展这两条线,左手给毒贩卖枪,右手给政府军修路。”
“精分。”卡萨雷吐出两个字。
“不。”维克托说,“是预留接口。”
他顿了顿。
“黑道白道都铺好,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把资产从一个口袋转移到另一个口袋。莫斯科的老手艺了,苏联时代援助非洲的遗留渠道,现在换了一批新老板——不一定是政府,可能是寡头集团。”
“我们怎么应对?”布拉莫问。
维克托看向窗外。园区到了,“羽蛇神二号”量子计算机实验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先不应对。”他说,“让加尔萨继续监视,不要暴露。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帮谁——帮毒枭赚钱,还是帮自己占地盘。等他们自己露出尾巴。”
布拉莫在红色文件夹上写下“监视”二字,然后翻开第二本。
蓝色文件夹。
“欧洲毒品渗透。西非毒枭‘黑曼巴’向地中海沿岸发起了饱和式倾销,第一批五吨已进入分销网络,第二批十吨正在途中。法国马赛发生了帮派火并,阿尔巴尼亚人死了十二个,动手的是‘黑曼巴’的先遣队。意大利、西班牙、希腊的海岸警卫队连续截获半潜运输艇,来源全部指向西非几内亚湾。”
“这是我们的问题吗?”卡萨雷问。
“暂时不是。”布拉莫说,“但意大利和西班牙已经对我们的‘数字安全合作框架’表现出兴趣。今天早上,意大利内政部长通过私人渠道转告我国驻罗马大使,如果墨西哥能提供‘可验证的海岸监控解决方案’,他们愿意签署双边数据共享协议。”
维克托嘴角微微扬起。
“看,不需要我们主动推销。危机是最好的销售员。”
“但我们也有风险。”布拉莫说,“美国缉毒署正在调查‘黑珍珠’的化学特征,他们迟早会发现这种毒品的配方最早出现在墨西哥——不是贩毒集团遗留的老配方,是‘硅谷墨西哥’化学实验室三年前登记过的某项催化剂专利的副产品。”
车内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专利是公开的。”维克托说,“任何人都可以申请、使用、改进。我们的化学家只是做了基础研究,没有控制下游应用。”
“舆论不会管这些。”布拉莫说,“他们会说,墨西哥的专利技术制造了腐蚀欧洲的毒品。”
“那就让他们说。”维克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然后拿出证据,证明我们三年前就向国际刑警组织提交过关于这种催化剂可能被滥用的预警报告——我记得,图灵实验室确实做过这件事,报告存档编号是C-1994-087。”
布拉莫愣了一下,快速敲击平板电脑。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1994年11月,实验室向国际刑警组织毒品司提交过技术预警,附件包括催化剂的化学结构、合成路径和毒品化应用风险。对方回函确认收悉,但没有后续行动。”
“把这份回函影印件,今晚就送到《纽约时报》和《世界报》记者手上。”维克托说,“标题可以叫‘欧洲毒品危机,六年前收到的警告’。”
布拉莫在蓝色文件夹上快速记录。
第三本,黄色。
“苏格兰。”他说,“麦克塔维什拒绝了我们的‘奥丁之眼’控股方案,同时启动了与俄罗斯天然气公司的秘密接触。挪威在美国压力下立场摇摆。我们在爱丁堡的情报站报告,麦克塔维什将于明晚与英格兰大会的莎拉·肯特会面。”
维克托没有立刻说话。
车停在了量子计算实验楼的门口。他没有下车。
“麦克塔维什在学平衡术。”维克托缓缓说,“这很聪明。他也只能这么走。”
“我们需要施压吗?”
“不。”维克托推开车门,“施压只会把他推向俄罗斯人。给他空间,让他自己去发现——俄罗斯人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跨出车门,站在实验楼的阴影里。
“俄罗斯人想要的是苏格兰的海岸线,是他们冰封在北冰洋的舰队需要一个不冻港补给站。麦克塔维什以为自己在谈天然气,克里姆林宫在谈的是潜艇基地。等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会回来找我们的。”
布拉莫合上黄色文件夹。
“那我们现在的优先级是……”
“欧洲的毒品危机,是我们进入地中海安全体系的门票。”维克托说,“刚果的东欧网络,是未来的定时炸弹,需要提前排线。苏格兰,暂时放养。等他自己想通。”
他转身走向实验楼大门。
走了几步,停下。
“告诉加尔萨。”维克托没有回头,“那个‘黑海之狼’的亨德里克,尽量留活口。他见过不少不该见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刚果的钴矿值钱。”
1997年10月24日,爱丁堡,荷里路德宫。
威士忌是25年的格兰菲迪,琥珀色,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莎拉·肯特喝了一口。
她不是品酒的人。这杯酒在她手里更多是取暖——爱丁堡的夜风比利物浦还要冷,穿过几百年前的石墙缝隙,渗进这间侧翼会客厅。
麦克塔维什坐在对面。他没喝,只是转着酒杯。
艾伦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没有杯子。他的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不是紧张,是习惯。
“利物浦的选举,”麦克塔维什开口,“恭喜。”
“五个席位。”莎拉放下酒杯,“伦敦慌了,派了调查组下来,查‘大会’的境外资金来源。”
“查到了吗?”
“查不到。钱是通过七层转账进来的,源头是瑞士一个‘民主促进基金会’。他们咬死是私人捐赠,账目干净。”
麦克塔维什没有追问。他知道这钱从哪里来,莎拉也知道他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没人会捅破那层窗户纸。
“苏格兰的议会选举明年春。”麦克塔维什说,“我们的目标是绝对多数。”
“能拿到吗?”
“能。但拿到之后呢?”他顿了顿,“国际承认,货币主权,加入联合国——每一步都是战场。墨西哥人给了枪和钱,代价是设得兰群岛的监听站和北海气田的四成收益。这笔账,我不知道划不划算。”
莎拉沉默了几秒。
“英格兰没有墨西哥。”她说,“我们的外援是几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和几十个NGO顾问。伦敦还没垮,但老百姓已经不相信威斯敏斯特了。你知道利物浦码头区爆炸那天晚上,我们在做什么吗?”
麦克塔维什摇头。
“我们在组织社区居民开会,讨论怎么向市政府申请增加巡逻警力。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决定了七项具体诉求。第二天我们把诉求送进去,市政厅说‘研究研究’,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
“后来我想通了。他们要的不是我们提的要求,要的是我们永远在‘提要求’这个位置上,永远在门外敲门。门里面的世界,不属于我们。”
麦克塔维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你现在还在门外。”
“是。”莎拉说,“但敲门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爱丁堡城堡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像一头蹲踞在夜色中的巨兽。
“安格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英格兰和苏格兰不是‘邻居’,而是‘队友’,你愿意吗?”
麦克塔维什没有回答。
“不是合并,不是联邦,是战略协作。”莎拉转过身,“英格兰大会如果进入威斯敏斯特——哪怕只是拿到三分之一席位——我们会推动一项法案:承认苏格兰货币主权,开放边境贸易,建立跨议会协调机制。不需要伦敦点头,这是下议院自己的立法权。”
“你们拿不到三分之一。”麦克塔维什说。
“今年拿不到。三年后呢?五年后呢?”莎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伦敦的信用每一天都在贬值。他们管不住毒品,管不住街头,连查尔斯王子去墨西哥签协议都不敢在镜头前抬头。这样的体制,撑不了五年。”
艾伦在门边动了动。麦克塔维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一组节奏——
三短,三长,三短。
摩尔斯电码,SOS。
但艾伦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麦克塔维什移开视线。
“你需要什么?”他问。
“一个人。”莎拉说,“不是钱,不是武器。一个人——懂金融,懂英格兰银行资产负债表的细节,最好在伦敦金融城干过。我们需要制定自己的货币替代方案,不是等英镑崩盘了临时抱佛脚。”
麦克塔维什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人选。”他终于说,“前英格兰银行市场司副司长,苏格兰裔,独立公投后辞职回了爱丁堡。他恨伦敦,恨到愿意免费工作。”
“让他来找我。”
“他会去。但不是现在。”麦克塔维什顿了顿,“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们的墨西哥线人,坐在门边那位——”他第一次直接看向艾伦,“他真正的雇主,除了你,还有谁?”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艾伦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从门边站起来,走到灯光下。
“我的雇主,”他说,“是希望英格兰大会成功的人。至于他还有其他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莎拉提供情报、资金、策略,而她能把这些变成选票、法案、权力。”
“如果他让你做的事,和英格兰人民的利益冲突呢?”
艾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我会辞职。”他说,“然后,我会用其他方式继续支持她。”
莎拉看着艾伦,没有惊讶。
她早就知道。
或者说,在利物浦那个地下室收到第一笔“匿名捐款”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弹药。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把弹药卖给你,是希望你死。
而艾伦——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在帮她活下来。
“交易继续。”麦克塔维什说,“人,一周后到利物浦。交换条件只有一个。”
他看向莎拉。
“将来英格兰议会审议苏格兰货币独立议题的时候,你们的人——无论有几个——必须全部投赞成票。”
莎拉伸出手。
“成交。”
1997年10月25日,伦敦,泰晤士河南岸。
格雷厄姆站在军情六处总部的窗前,看着对面正在封顶的碎片大厦工地。
塔吊的顶端亮着一盏红灯,在雾霭中一闪一闪,像某种巨兽未眠的眼睛。
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敲门。是埃利斯,那个被他从退休中拉回来的前中东站站长。
“查到了。”埃利斯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利物浦那个‘艾伦’,真名艾伦·麦肯齐,1989年毕业于伦敦政经,1991年进入外交部,1993年被军情六处招募,外派贝尔格莱德。1995年辞职,此后四年无正式职业记录。”
格雷厄姆没有打开纸袋。
“他替谁干活?”
埃利斯停顿了一下。
“1996年,他的瑞士账户收到一笔四十万英镑的转账,汇款方是开曼群岛一家壳公司。壳公司的上一层持股方,注册地在特拉华州。特拉华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是华盛顿一家律所,专接中情局外包合同。”
格雷厄姆的手指停在纸袋边缘。
“美国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往‘英格兰大会’里安插了人。”
“是。”埃利斯说,“而且已经安插了两年。”
格雷厄姆没有愤怒。愤怒是需要力气的,而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栋大楼不往下塌了。
“为什么不早报告?”
“我也是刚查到。”埃利斯的语气很平,“1995年辞职的那批人,档案被标记过‘敏感’,普通权限打不开。我需要申请特别授权,折腾了三个星期。”
格雷厄姆闭上眼睛。
“还有更糟的。”埃利斯说,“艾伦·麦肯齐每周三晚上都会用一个加密卫星电话向外拨号。信号经过七次跳转,最终目的地——是墨西哥城。”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知道我们查到他了吗?”格雷厄姆问。
“应该不知道。但以他的受训背景,不可能不留后门。”
格雷厄姆走到窗前。
碎片大厦的塔吊红灯还在闪。
他想,这座城市的夜晚,究竟藏着多少个艾伦·麦肯齐。
又有多少个,是连他这个军情六处处长都无权打开的“敏感档案”。
“继续监视。”他终于说,“不要抓捕,不要惊动。他传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要有备份。”
“然后呢?”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
然后?然后英国政府还有什么资格“然后”?
苏格兰已经丢了,墨西哥人在北海架设监听站,美国人往英格兰本土的政治运动里安插特工,而他的情报机构连查一份四年前的旧档案都需要三周特别授权。
“然后,等新首相上台。”他说,“这些事,让他去头疼。”
1997年10月26日,马赛,第17号仓库。
科斯塔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姿势和生前一样,背对门口,面对那扇能看到码头区的小窗。子弹从后脑进入,前面没有出口。
杀手用的是亚音速弹,仓库里的人什么都没听见。
萨米尔站在门口,看着老头子花白的头发上那个焦黑的洞口,没有进去。
他知道是谁干的。
他也知道科斯塔昨晚为什么没有接受“蝎子”的条件。
老头子说了,马赛的地下秩序,必须由马赛人维持。
这句话值五十万法郎——不,值一条命。
萨米尔转身,对身后几个面色铁青的心腹说:
“把科斯塔先生送到太平间。通知他家里人。”
“阿尔巴尼亚人呢?要不要——”
“不。”萨米尔打断他,“不是阿尔巴尼亚人干的。”
他顿了顿。
“联系那个非洲人。告诉他,从今天起,马赛的货,我接。分成比例,按他说的来。”
心腹们面面相觑。
萨米尔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科斯塔守了一辈子的底线,死在了底线上。他不想死。
至于马赛的地下秩序——那就让它烂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