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5日,伦敦,泰晤士河警察总部。
格雷厄姆坐在狭小的审讯室隔壁,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三个人。
一个是利物浦警局的缉毒警长,五十多岁,脸上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蜡黄。一个是军情六处派驻西北地区的联络官,三十出头,领带系得太紧。第三个是海岸警卫队的代表,手里攥着一份利物浦码头区的监控报告。
“五百公斤。”缉毒警长把照片摊在桌上,“在马赛,五百公斤能让阿尔巴尼亚人和非洲人打三个月。在利物浦,五百公斤能让默西塞德郡的街头毒品价格跌穿二十年最低点。”
联络官没说话。他是伦敦派来的,知道规矩:地方警局汇报完,轮到情报部门发言。
“那个司机呢?”格雷厄姆通过耳麦问。
联络官的耳机里传来声音,他微微侧头,然后开口:“司机叫穆萨·卡马拉,几内亚比绍人,三年前以难民身份进入英国。过去两年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在利物浦一家冷库打工。三个月前辞工,之后收入来源不明。”
“他在哪儿抓的?”格雷厄姆继续问。
“码头区B9泊位,12月12日凌晨三点二十分。当时他正在往一辆白色福特全顺上装货。货是三十个塑料桶,每桶约十七公斤,总重五百一十公斤。检验报告确认纯度87%。”
格雷厄姆沉默了几秒。
五百公斤,纯度87%,在利物浦码头区卸货。
这都是正式开张。
“他开口了吗?”
“开了。”联络官说,“但没什么用。他说有人付他钱,每周两千英镑,让他凌晨去码头取货,送到指定地点。接头的人他没见过面,每次都是用一次性手机联系,交货地点也是临时通知。他只知道对方说话带着非洲口音,其他一概不知。”
格雷厄姆靠在椅背上。
典型的单向联络。就算抓一百个穆萨·卡马拉,也摸不到上游。
“那艘船呢?”
海岸警卫队代表终于有机会开口:“是一艘注册在塞拉利昂的拖网渔船,‘大西洋荣耀’号。我们查了它的航行记录:三个月前离开弗里敦,之后在公海上停了二十七天,然后突然靠近英国海岸线。昨晚我们试图拦截,但它已经进入爱尔兰海域,爱尔兰方面说需要时间走程序。”
“程序走完,船早跑了。”
缉毒警长忍不住插嘴。
海岸警卫队代表没反驳。
格雷厄姆看着玻璃那边的三个人。他们都很疲惫,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解决一个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问题。
他按掉耳麦,站起身。
走廊里,埃利斯靠在墙上等他。
“查到了?”格雷厄姆问。
埃利斯点头:“‘大西洋荣耀’号,去年十月被一家巴拿马公司买下。那家公司的股东是一家卢森堡的壳公司。卢森堡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你猜是谁?”
格雷厄姆看着他。
“华盛顿那家律所。专门接中情局外包合同的。”
格雷厄姆闭上眼睛。
又是美国人。
“他们想干什么?”他问,更像问自己。
埃利斯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美国人想在欧洲的裂缝里塞进更多楔子。毒品只是工具,混乱才是目的。
1997年12月16日,希腊,克里特岛。
“蝎子”已经在这个渔村里待了三天。
斯特里奥斯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几间废弃的渔民小屋,面朝爱琴海,没有暖气,夜里冷得睡不着。
亨德里克留下的五吨货已经分装完毕,藏在一艘废弃的渔船底舱里。斯特里奥斯的渠道正在试水,第一批五十公斤昨晚送进了伊拉克利翁的夜店区。
反馈还没回来。
“蝎子”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
他想起了马赛。
科斯塔死的时候,他在现场。萨米尔死的时候,他在现场。那两吨货被阿尔巴尼亚人抢走的时候,他也在现场。
每一次他都是站着的那个,活着的那个。
但他开始觉得累了。
手机震动。
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老板要见你。”
1997年12月17日,西非,几内亚比绍。
黑曼巴已经在这里躲了十天。
“远望者号”被抛弃在公海上,船员分散,货轮暂停,武器交易无限期推迟。
他现在住在一个废弃的腰果种植园里,周围是几个信得过的老兵。亨德里克每隔两天来一次,带来外面的消息。
消息都不好。
利物浦的五百公斤被缴,但损失可以承受。真正麻烦的是那个被抓的俄罗斯人——账本落到了墨西哥人手里,那个俄罗斯人知道的远不止账本上的数字。
“他认识多少人?”
黑曼巴问。
亨德里克站在他面前,斟酌着措辞。
“他和‘黑海之狼’合作了三年。经手的武器足够装备两个旅。客户名单里,除了我们,还有五个国家的反政府武装,以及——科索沃解放军的一个人。”
黑曼巴没说话。
“那个人叫阿吉姆·切库,科索沃解放军的高级指挥官,负责后勤和采购。美国和欧洲一直偷偷给他们送武器,但不敢公开送。‘黑海之狼’帮他们走私,我们只是中间环节。”
黑曼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荒芜的种植园,腰果树已经枯萎,杂草丛生。
“墨西哥人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他们抓了那个俄罗斯人,账本在他们手里。他们想知道多少,就能知道多少。”
黑曼巴沉默了很久。
“联系‘工程师’。”
亨德里克愣了一下。
“老板,现在联系他们——”
“联系他们。”黑曼巴打断他,“告诉他们,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他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1997年12月18日,墨西哥城。
维克托看着刚送来的审讯记录。
那个俄罗斯人叫伊万诺夫,四十二岁,前苏联信号旗部队的通讯军官,苏联解体后混过几年黑市,然后被“黑海之狼”招募,负责记账和通讯。
他交代的东西,加尔萨已经整理成一份三百页的报告。
维克托翻到最关键的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标注着“黑海之狼”过去三年的主要客户。非洲五个国家的反政府武装,每个都标注了联系人、交易次数、武器总量。科索沃解放军的阿吉姆·切库,标注了“重点客户,每月交易”。还有一栏标注着“美国联系人”,但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T”。
维克托的手指在那个代号上停了停。
“T”。
“能查到吗?”
布拉莫站在他身边,摇头。
“所有记录里,这个‘T’只出现过三次。每次都是通过一个加密邮箱联系,邮箱在三周后注销。IP地址追踪不到,用的是多层跳转服务器,最终目的地可能是华盛顿。”
维克托没有表情。
“继续查。”
他把报告合上。
“还有,告诉加尔萨,那个俄罗斯人留着有用。科索沃那边,先不要惊动。”
布拉莫点头。
“那个‘黑曼巴’呢?”
维克托走到窗前。
“他会回来的。三十吨货没卖掉,他不会甘心。他在等机会,我们也等。”
1997年12月19日,爱丁堡。
麦克塔维什和莎拉·肯特第二次见面。
还是在荷里路德宫的侧翼会客厅,但这次没有威士忌,只有两杯热茶。爱丁堡的冬天冷得刺骨,连石墙都透着一股寒气。
“利物浦那五百公斤,”莎拉先开口,“警察局长说是他破的案。”
“他知道不是他。”
“但他拿到功劳了。支持率上升了五个点,市议会那些原本反对我们的人,现在开始主动约我喝咖啡。”
麦克塔维什看着她。
“这对你是好事。”
“也是麻烦。”莎拉喝了口茶,“风头太大的人,死得快。”
麦克塔维什沉默了几秒。
“格拉斯哥也发现了同样的货。我们的人在追,但追不上。他们太快,每次换地方,每次换人。”
莎拉等着下文。
“墨西哥人给了我们一套追踪系统,卫星的,能看清海上每一艘船。但要用它,需要伦敦授权。伦敦不会给。”
“你想要什么?”
“你们的码头区。利物浦的码头区,是我们离海最近的地方。如果你们的人在码头上发现可疑的船,告诉我。我告诉墨西哥人。墨西哥人的卫星会盯着那艘船,从它离开非洲一直盯到它靠岸。”
莎拉看着他。
“上次你说过这个。”
“这次是正式请求。”
莎拉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和艾伦商量。”
麦克塔维什点点头。
“商量完告诉我。”
1997年12月20日,伦敦,唐宁街10号。
新首相已经在位四十三天。
他叫戴维·阿什顿,五十五岁,前财政大臣,在党内属于“温和派”。
温和的意思是不说狠话,不办大事,不惹麻烦。
但麻烦不会因为他温和就不来。
“利物浦那五百公斤的事,媒体还在追。”
内阁秘书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头版标题:《五百公斤毒品登陆利物浦,警方为何事先不知情?》
阿什顿没看那份报纸。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军情六处那边怎么说?”
内阁秘书翻到下一页。
“他们查到了那艘船的注册信息,是一家巴拿马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是一家卢森堡的壳公司。卢森堡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是一家华盛顿的律所,专门接中情局外包合同。”
阿什顿的手指在桌上停了停。
“美国人在英国境内运毒?”
“没有直接证据。但那个律所的背景,加上过去几个月我们在欧洲看到的情况——意大利、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到处都在闹毒品,到处都有‘黑珍珠’——这些不太可能是巧合。”
阿什顿沉默了很久。
“我们怎么办?”
内阁秘书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但不想说出来。
阿什顿替他说了:“什么都做不了。”
1997年12月21日,希腊,克里特岛。
“蝎子”见到了黑曼巴。
见面地点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离海边五公里。黑曼巴开一辆租来的吉普车,身边只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蝎子”认识。
亨德里克。
“老板。”
“蝎子”站在吉普车旁边,低着头。
黑曼巴下了车,走到他面前。
他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没变。冰冷,像鲨鱼。
“马赛的事,不怪你。”
“蝎子”抬起头。
黑曼巴看着他。
“科斯塔死了,萨米尔死了,货没了,但你还活着。活着就有用。”
“蝎子”没说话。
黑曼巴转身,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
“希腊是新的开始。这里的海岸线比意大利长,警察比法国蠢,黑帮比西班牙穷。五吨货,够你在这里干一年。一年之后,你会比我更有钱。”
“蝎子”等着下文。
“但有一条。”黑曼巴转过身,“别碰本地人的女人。别碰本地人的地盘。斯特里奥斯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不是你朋友,但他活着对你有用。”
“蝎子”点头。
黑曼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蝎子”的肩膀。
“活着。”
1997年12月22日,罗马。
康蒂站在海岸警卫队的指挥中心里,看着那块新装的屏幕。
屏幕上标注着地中海东部所有的船舶信号。红色代表可疑,绿色代表正常。过去七十二小时,桑切斯的团队标记了三十一个红色目标,海岸警卫队追查了其中十四个,九个确认运毒。
“效果不错。”康蒂说。
桑切斯站在他身边,表情平静。
“还只是开始。系统需要更多数据来校准算法。三个月后,准确率能从现在的65%提升到85%以上。”
康蒂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那个非洲人,有消息吗?”
桑切斯看了他一眼。
“‘远望者号’三天前出现在几内亚湾深处,坐标移动了五十海里。船上的人减少了,货可能已经转移。”
康蒂没说话。
“你们想抓他?”
桑切斯问。
康蒂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光点。
“我想让他死。”
1997年12月23日,布鲁塞尔。
欧盟理事会紧急会议。
议程只有一个:毒品危机。
康蒂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各国部长陆续入场。德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西班牙人来了,荷兰人来了,比利时人来了。英国没来人——他们派了个观察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会议开始前,康蒂收到了最新的一份报告。
报告来自欧洲刑警组织。
内容是:过去一个月,欧洲境内缴获的“黑珍珠”总量——超过一百吨。
一百吨。
够让欧洲每个城市都泡在毒品里。
报告的最后一段话,被加粗标红:
“根据现有情报,所有案件的毒品来源指向同一网络。该网络的控制者,系西非籍毒枭伊德里斯·迪亚洛,绰号‘黑曼巴’。该网络目前仍在运作,已与欧洲至少二十个城市的本地帮派建立合作关系。”
康蒂把报告合上,抬起头。
会议室里,灯光惨白,所有目光都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沙哑:
“先生们,我们不是在被入侵。我们已经被占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