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47分,大马士革,总统府门前
礼炮第一声响起的时候,阿尔瓦雷斯中尉正站在人群最边缘。
他脸上的胡茬三天没刮了,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从哈马那片橄榄树林开车到大马士革,他用了整整一夜,路上抽了三包烟,喝完了保温壶里最后一滴凉咖啡。
总统府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是来“观礼”的——叙利亚军政两界的高官、各国使节、还有那些扛着摄像机的外国记者。他们站在警戒线后面,表情各异,有的悲伤,有的冷漠,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阿尔瓦雷斯知道,那些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人,才是真正在害怕的人。
里法特·阿萨德的棺材从总统府大门里抬出来的时候,礼炮响了第二声。
棺材是黑色的,漆得很亮,上面盖着叙利亚国旗。抬棺材的是八个穿白色军装的共和国卫队士兵,步伐整齐,每一步都一样长。他们把棺材放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然后退到两侧,立正,敬礼。
阿尔瓦雷斯看着那口棺材。
他想起了那片橄榄树林,想起了那些白布包袱,想起了那些没立碑的坑。
哈菲兹·阿萨德从总统府大门里走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他走到棺材前面,站定,伸出手,摸着棺材盖。
“我的弟弟,”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里法特·阿萨德,叙利亚共和国卫队前司令,今天,回家了。”
下面有人开始哭。哭的人穿着军装,肩章上扛着将星——里法特的老部下,那些在317号帮他杀过人、埋过尸的人。
“他犯了罪,”哈菲兹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他杀了人,他埋了人,他让叙利亚人流了叙利亚人的血。叙利亚人民不会原谅他。但他是我的弟弟。弟弟死了,哥哥要给他办葬礼。这是叙利亚的传统。”
他停顿了一下。
“传统不能丢。”
阿尔瓦雷斯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碑。阿卜杜勒·卡里姆·哈桑的碑。上面刻着:“他等了十一年。家门没进去。”
他想起哈桑跪在坑边,抱着那个白布包袱,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起那些碑,四十块碑,排成四排,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想起哈桑靠在那棵老橄榄树下,闭着眼睛,手里握着没刻完的碑。
他想起自己伸手摸哈桑的脸,冰的,硬的,像石头。
礼炮响了第三声。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移动。
高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高台,在棺材前面鞠躬,然后退到旁边。使节们站在警戒线后面,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记者们举着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阿尔瓦雷斯没动。
他站在人群最边缘,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面国旗,看着那个站在棺材前面、面无表情的哥哥。
他想起那份名单。
四十个名字。
二十三个已经埋了,十七个还活着。活着的,有的在以色列,有的在叙利亚,有的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名单是里法特亲手记的,字迹很潦草,像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现在里法特躺在棺材里。
名单还在。
名字还在。那些死了的人,还活着的人,名字都在那张纸上。纸在维克托的抽屉里,和那块碑、那张带血的纸、那张哈桑站在树中间的照片放在一起。
阿尔瓦雷斯转身,走出人群。
他走过那些高官,走过那些使节,走过那些记者。没人注意他。他走到广场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还放在高台上,国旗在风里飘,礼炮还在响。
他转回头,继续走。
上午10点23分,大马士革国际机场
阿尔瓦雷斯走进候机大厅的时候,广播正在用阿拉伯语和英语重复同一句话:“由于大马士革地区局势紧张,所有航班无限期延误。”
候机厅里挤满了人。阿拉伯人、欧洲人、亚洲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在地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
一个穿西装的白人老头对着柜台里的叙利亚航空职员挥舞着机票,脸涨得通红:“我是法国记者!我有采访任务!你们不能把我困在这儿!”
职员面无表情:“先生,所有航班延误。没有例外。”
阿尔瓦雷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屏幕上全是红色的“延误”字样,一个绿色的都没有。
他转过身,走到角落里,拿出卫星电话。
“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
“中尉。”
“布拉莫先生,大马士革机场关闭了。所有航班延误。我被困在这儿了。”
布拉莫沉默了两秒。“阿萨德下令关闭领空。不是天气原因,是军事原因。大毛人的舰队到了。”
阿尔瓦雷斯的手指握紧了电话。
“到了?在哪儿?”
“地中海。塔尔图斯港外。两艘巡洋舰、三艘驱逐舰、一艘核潜艇。舰载机已经开始在叙利亚上空巡逻了。阿萨德想把国葬变成阅兵。”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
“中尉,你在机场等着。别乱跑。我们派人去接你。”
“派谁?”
“第3特种兵营。”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
他看着那块航班信息屏,看着那些红色的“延误”字样。
他想起哈桑站在那片橄榄树林里,拄着拐杖,说“桥留着,水继续流,人,我埋完了”。现在桥还在,水还在流,但人死了。
他转过身,走出候机大厅。
上午11点05分,大马士革上空,大毛空军苏-27战斗机
飞行员维克托·谢尔盖耶维奇·索科洛夫少校的左手握着油门杆,右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雷达屏幕。
屏幕上,三个绿色光点正在从西边靠近。速度很快,高度很低,像是贴着海面飞过来的。他切换了雷达模式,从搜索切换到跟踪。光点变成了三个清晰的信号——战斗机。型号不明,国籍不明,意图不明。
“红色三号,这里是红色长机。西北方向,三个不明目标,距离八十公里,高度两百米,速度八百公里每小时。跟我来。”
耳机里传来僚机的声音:“红色三号收到。”
索科洛夫推下油门杆,苏-27的发动机咆哮起来,推力把他压在座椅上。飞机从六千米高度急速俯冲,穿过云层,下面是蔚蓝的地中海。海面上,大毛舰队的舰艇像灰色的玩具船,排成战斗队形。
雷达屏幕上,那三个光点越来越近。六十公里,五十公里,四十公里。索科洛夫打开通用频道,用英语喊话:
“不明飞行器,你已进入叙利亚领空。表明身份,否则将被拦截。”
沉默。
三十公里。
“不明飞行器,再次警告,表明身份。”
还是沉默。
二十公里。
索科洛夫的手指按在武器保险上。苏-27挂载着六枚R-73空对空导弹,每枚都能在三十公里外锁定目标。他打开火控雷达,开始照射。
十公里。
对方终于回应了。英语,带着浓重的墨西哥口音:
“大毛飞机,这里是墨西哥空军第3特种兵营。我们正在执行撤侨任务。无意侵犯叙利亚领空。请求安全通道,前往大马士革机场。”
墨西哥人。
索科洛夫的手指从武器保险上移开。
“墨西哥飞机,叙利亚领空已被封锁。所有飞行器必须降落或离开。你们只有三十秒做出选择。”
那头沉默了三秒。
“大毛飞机,我们选择降落。请求导航。”
索科洛夫切换频道,接通大马士革进近管制。“大马士革,这里是大毛空军红色长机。三架墨西哥军机请求降落,执行撤侨任务。请指示。”
管制员沉默了五秒。“允许降落。停机坪东区,远离军用区域。”
索科洛夫把频道切回通用。“墨西哥飞机,允许降落。跟随我,保持五公里距离。”
“收到。”
三架墨西哥飞机从云层下面钻出来。C-130运输机,灰色涂装,机翼上印着墨西哥国旗。它们排成一字纵队,跟在苏-27后面,往大马士革方向飞去。
索科洛夫回头看了一眼。C-130的机舱门关着,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不可能只有侨民。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不是撤侨。”
上午11点32分,大马士革国际机场,停机坪东区
C-130的发动机还没关,舱门就开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候机楼门口,看着那三架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它们没有停进机库,就停在跑道旁边的空地上,舱门朝外,发动机朝里。这是战术降落的标准姿势——随时可以起飞。
他认识这种姿势。
在戈兰高地,墨西哥远征军的运输机每次补给都是这样降落的。舱门一开,物资往下扔,人往下跳,然后飞机立刻起飞,绝不停留。因为停久了,就会成为靶子。
舱门完全打开,里面走出来的不是侨民。
是士兵。
全副武装的墨西哥士兵,穿着沙漠迷彩,端着G36突击步枪,腰里别着手雷,背上背着战术背包。他们跳下舱门,在停机坪上列队,动作很快,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一个少校走过来,站在阿尔瓦雷斯面前。
“阿尔瓦雷斯中尉?”
“是。”
少校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布拉莫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阿尔瓦雷斯接过文件。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潦草:“桥不拆。碑不拆。人,不撤。”
他抬起头,看着少校。“多少人?”
“一个连。一百二十个人。装备:反坦克导弹、便携式防空导弹、迫击炮、无人机。任务:保护大马士革机场的侨民撤离通道。期限:无限期。”
阿尔瓦雷斯看着那些士兵。他们在停机坪上散开,占据制高点,架设机枪,部署防空导弹。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自己的营地里训练。
“大马士革机场已经被大毛人控制了,”阿尔瓦雷斯说,“他们的战斗机在上空巡逻,他们的舰艇在地中海待命。你们降落的时候,他们没拦?”
少校笑了。“拦了。一架苏-27,在我们前面带路。飞行员说,让我们跟着他,保持五公里距离。我们跟了。然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一张卫星照片。地中海,大毛舰队。两艘巡洋舰、三艘驱逐舰、一艘核潜艇。照片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
“我们的无人机拍的。起飞前拍的。分辨率零点五米,能看清甲板上的人脸。大毛人知道我们拍了,但他们没拦。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拍了,就不会打。打了,照片就发不出去了。”
阿尔瓦雷斯看着那张照片。红圈圈出的位置上,标注着坐标、舰艇型号、甚至舰长的名字。
“这东西,谁拍的?”
“贝内特先生的人。三天前就到了。在塞浦路斯,用无人机拍的。拍完就传回墨西哥城。墨西哥城发给布拉莫。布拉莫发给少校。少校带给我。”
阿尔瓦雷斯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事吗?”
少校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递给他。M9,贝雷塔,九毫米。枪管擦得很亮,弹匣是满的。
“布拉莫先生说,你在戈兰高地待了那么久,连把枪都不带。叙利亚这地方,不带枪,等于送死。”
阿尔瓦雷斯接过枪,插进腰间的枪套。
“谢谢。”
少校转身,走向那三架C-130。士兵们已经在停机坪上建好了一个简易阵地——沙袋垒的掩体、架起来的机枪、竖起来的防空导弹发射架。
阿尔瓦雷斯站在候机楼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他想起在戈兰高地,桑切斯中校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桥架好了,就得有人看着。看着桥的人,得有杯咖啡喝。”
现在桥还在,咖啡摊还在,但看着桥的人换了。
他看着手里的枪。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不是咖啡。”
中午12点15分,大马士革总统府,地下指挥中心
哈菲兹·阿萨德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卫星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面上,大马士革机场的停机坪东区,墨西哥士兵正在部署防空导弹。至少六具“毒刺”便携式防空导弹发射架,已经竖起,指向天空。天空中,大毛空军的苏-27正在盘旋,高度三千米,速度六百公里每小时,航线正好经过机场上空。
“毒刺”的最大射程是四千米。苏-27的高度是三千米。如果墨西哥人想打,他们能打下来。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总统先生,墨西哥人降落了。一个连,一百二十个人,装备了反坦克导弹和防空导弹。他们说,是来撤侨的。但他们的人根本没去市区接侨民,就在停机坪上挖战壕、架机枪、部署导弹。”
阿萨德没回头。“大毛人呢?”
“还在天上。他们的飞行员报告说,墨西哥人的导弹已经锁定了他们。火控雷达照射,持续了至少十秒。这是战争行为。”
阿萨德转过身,看着国防部长。“战争行为?墨西哥人离我们一万两千公里。他们在我们的机场降落,在我们的领空飞行,用导弹锁定我们的盟友。这是战争行为。但谁是宣战的一方?是他们,还是我们?”
国防部长没说话。
阿萨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大马士革市区,至少有两万人已经走上街头。他们举着那些死者的照片,喊着阿萨德的名字,不是支持,是咒骂。
“第1师呢?”
“还在营区。第1师的师长说,他的士兵拒绝出动了。他们说,那些照片上的人,有的是他们的战友,有的是他们的邻居,有的是他们的家人。他们不想向叙利亚人开枪。”
阿萨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第3师呢?”
“第3师出动了。正在往市区开。但路上被老百姓堵了,车开不动。老百姓站在坦克前面,举着那些照片,喊着那些名字。士兵们——士兵们没开枪。”
阿萨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大马士革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黑烟升起来。不是炮火,是轮胎。老百姓在烧轮胎,堵路,阻挡军队。
“告诉大毛人,”他说,“我需要他们。”
国防部长愣住了。“总统先生——”
“告诉大毛人,叙利亚需要他们。不是需要他们的舰队,不是需要他们的飞机,是需要他们的士兵。让他们降落。让他们帮我们守住街道。让他们帮我们——清除那些举照片的人。”
国防部长转身要走。
“等等。”阿萨德叫住他。“告诉大毛人,墨西哥人在机场。他们的导弹锁定了你们的飞机。你们不动,他们不动。你们动——”
他顿了顿。
“你们动,他们就打。”
国防部长走了。
阿萨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黑烟。他想起了哈桑。那个在戈兰高地打了七天、在哈马挖了七天、刻了四十块碑、然后死了的将军。
现在桥还在,水还在流,人埋完了。
但新的死人,正在大马士革的街头倒下。
下午1点05分,大马士革机场,停机坪东区
阿尔瓦雷斯蹲在一个沙袋掩体后面,手里握着望远镜,看着跑道对面那排大毛空军的苏-27。它们停在那儿,发动机没关,座舱盖开着,飞行员坐在里面,头盔没摘。
距离不到两百米。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
“少校,大毛人还停在那儿。没动。”
对讲机里传来少校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停着。我们的导弹对着他们。他们动,我们就打。”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候机楼方向。候机楼门口,那些被困的旅客正透过玻璃门看着这边。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好奇,有愤怒。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一个穿白袍的老人站在玻璃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阿拉伯语写着几个字。阿尔瓦雷斯看不懂,但他猜到了意思。
“别开枪。”
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碑。阿卜杜勒·卡里姆·哈桑的碑。上面刻着:“他等了十一年。家门没进去。”
他摸着那行字,摸着那些用钉子刻出来的笔画。他想起哈桑跪在坑边,抱着那个白布包袱,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起那片橄榄树林,那些碑,那些名字。
对讲机响了。
“中尉,布拉莫先生电话。”
他接过来。
“中尉。”那头是布拉莫的声音,沙哑,疲惫。
“布拉莫先生。”
“阿萨德向大毛求援了。要求大毛地面部队进驻大马士革,帮他清除示威者。莫斯科正在考虑。”
阿尔瓦雷斯的手指握紧了电话。
“中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大毛人要和大马士革的百姓开枪。”
“对。大毛人要开枪。开完枪,他们会说,是叙利亚政府军开的。叙利亚政府军会说,是恐怖分子开的。恐怖分子会说,是美国人指使的。美国人会说,是墨西哥人挑拨的。墨西哥人会说——”
“最后的大便会被丢在墨西哥人身上…”
“我们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叙利亚将会是下一个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