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法港外,东地中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凌晨四点。
莫拉莱斯少将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舰桥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雷达屏幕和火控系统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不眠的眼睛。他站在舷窗前,举着夜视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大毛人的舰队还在那里。
两艘巡洋舰、三艘驱逐舰、一艘核潜艇。它们在塔尔图斯港外排成防御阵型,舰艏朝西,炮口对着墨西哥舰队的方向。
距离十二海里。
这个距离,导弹三十秒就能飞到。三十秒,不够喝完一杯咖啡。
“将军,雷达发现新的接触。东南方向,速度三十五节,正在快速接近。”
莫拉莱斯放下望远镜,走到雷达屏幕前。一个新的绿色光点在屏幕边缘闪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对峙区域移动。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串数据——长度超过三百米,排水量至少十万吨,不是驱逐舰,不是巡洋舰,是航母。
“识别信号。”
通讯官已经在操作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十秒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将军,是‘福特’号。美国海军第六舰队的旗舰。”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美国人来了。不是从苏伊士运河来的,是从直布罗陀来的。他们绕了半个地中海,绕过了所有人的雷达,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们发信号了。”
通讯官的声音在发抖。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带着得克萨斯口音的英语。
“墨西哥舰队,这里是美国海军‘福特’号。我们正在执行例行巡逻。请保持当前航向,避免误判。完毕。”
莫拉莱斯按下通话键。“‘福特’号,这里是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我方正在国际水域执行合法任务。请贵方保持安全距离。完毕。”
对方沉默了三秒。“‘独立’号,你们距离大毛舰队十二海里。这个距离,不太像‘合法任务’。更像‘战争边缘’。”
莫拉莱斯没说话。
那头继续说:“莫拉莱斯将军,我们不是来帮大毛人的,也不是来帮你们的。我们是来看着的。你们打,我们看着。你们不打,我们也看着。你们谁先开火,我们就打谁。这是命令,从华盛顿来的。谁先开火,谁就是美国的敌人。你们想当美国的敌人吗?”
通话断了。
莫拉莱斯放下耳机,看着舷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东南方向,美国航母的桅杆灯已经在海平面上出现了,红绿白三色,像一棵漂在海上的圣诞树。
“将军,大毛人也发现美国人了。他们的舰队正在转向。”
他走到雷达屏幕前。大毛人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不再是向西对着墨西哥舰队,而是向西北,对着美国航母的方向。三艘驱逐舰排成扇形,像三只嗅到猎物气味的狼。
“他们在害怕。”莫拉莱斯低声说。
副官站在他身后。“怕什么?”
“怕美国人真的会打。美国人说,谁先开火就打谁。大毛人不想先开火,也不想让美国人打他们。所以他们转向,对着美国人的方向。不是要打,是要告诉美国人:我们不怕你。”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告诉所有单位,保持航向,保持速度。不开火,不后退。等天亮。”
大马士革,总统府。
凌晨五点。
阿萨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些抗议的人还在。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了。
“总统先生,大毛人的舰队被美国人和墨西哥人夹在中间了。进不来,出不去。他们说,他们最多还能撑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局势没有变化,他们就撤。”
阿萨德没回头。“撤?撤到哪儿?”
“塔尔图斯港。他们的基地。”
阿萨德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基地。他们在叙利亚建了基地,现在要缩回基地里。缩回基地里,就是缩进壳里。
缩进壳里,就是不管我了。不管我了,我就要自己管自己。自己管自己,就要自己面对那些抗议的人。自己面对,就要自己决定——开枪,还是不开枪。”
他转过身,看着国防部长。“你说,我开不开枪?”
国防部长低下头。“总统先生,我不知道。”
阿萨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阿尔瓦雷斯中尉还在桥上摆咖啡摊。每天煮一壶恰帕斯咖啡,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桌子旁边。和哈桑的杯子并排。两个杯子,都空了。
“告诉那个架桥的墨西哥人,我想再喝一杯咖啡。”
国防部长抬起头。“总统先生,您昨天刚去过——”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旧军装,穿上。
“备车。”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清晨。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折叠桌后面,保温壶里的咖啡是刚煮的。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桌子旁边。和哈桑的杯子并排。两个杯子,都冒着热气。
桥东头来了一辆车。黑色的轿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旧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胸口别着勋章。阿萨德。他走上桥,走得很慢,但比昨天稳了一些。走到折叠桌前面,站在那两杯咖啡前面。
“中尉,哪杯是我的?”
阿尔瓦雷斯指了指旁边那杯。“这杯是哈桑将军的。这杯是您的。”
阿萨德坐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很苦,但香。
“中尉,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吗?”
阿尔瓦雷斯摇头。
阿萨德看着湖面。太阳刚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把湖面染成金色。远处的太巴列城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像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
“因为我没地方去了。总统府是我的家,但家里都是死人。那些抗议的人站在门口,举着死人的照片,看着我。我看他们,就像看那些死人。那些死人,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是我杀的。不认识的,也是我杀的。我杀的人,住在我家里。我的家,是死人的家。”
他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我出来了。出来了,就没地方去了。大马士革是我的城市,但城市里都是抗议的人。叙利亚是我的国家,但国家里都是恨我的人。全世界都是恨我的人。只有这座桥上,没有人恨我。只有这座桥上,有人给我倒一杯咖啡。”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
“总统先生,这座桥上不恨任何人。这座桥上只有咖啡,只有水,只有过路的人。您过路,就喝杯咖啡。喝完了,就回去。回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开枪开枪,该杀人杀人。那是您的命。命,改不了。”
阿萨德放下杯子。“中尉,如果我今天回去,不开枪呢?”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三秒。“那您明天还得来。明天来了,还得说不开枪。后天来了,还得说。说到他们信为止。他们信了,就不会再抗议了。不抗议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活了。活了,就好。”
阿萨德站起来,看着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中尉,我明天还来。咖啡,还煮着。”
他转身走下桥,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调头,往南边开。那是大马士革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坐在折叠桌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尘土里。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很苦,但香。他看着旁边那杯咖啡,哈桑的杯子。咖啡还在冒热气。
“哈桑将军,阿萨德又来了。喝了您的咖啡,坐了您的椅子,看了您的湖。他说,他明天还来。您信吗?”
没有人回答。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也带着咖啡的香味。
东地中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上午八点。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大毛人的舰队还在那里,但阵型变了。三艘驱逐舰排成一条直线,舰艏朝北,对着美国航母的方向。两艘巡洋舰排成扇形,舰艏朝西,对着墨西哥舰队的方向。核潜艇不见了,不知道潜到哪儿去了。
“将军,雷达确认,大毛人的核潜艇在东南方向十五海里处,深度一百五十米,正在缓慢向北移动。”
莫拉莱斯放下望远镜。“他们在靠近美国人。”
副官站在他身后。“要警告吗?”
“不警告。告诉美国人。让他们自己处理。”
副官转身走了。莫拉莱斯站在舷窗前,看着美国航母的方向。‘福特’号已经停下来了,就在十五海里外,舰艏朝东,对着大毛人的舰队。甲板上,几架F-35C正在弹射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十五海里都能听见,闷闷的,像打雷。
“将军,大毛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科洛索夫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稳。
“莫拉莱斯将军,你的美国人朋友在起飞飞机。这是挑衅。”
莫拉莱斯按下通话键。“科洛索夫将军,你的核潜艇在靠近美国航母。那才是挑衅。”
科洛索夫沉默了三秒。
“莫拉莱斯将军,我们都不想打仗。但你的墨西哥人朋友在大马士革机场,我的大毛人朋友在塔尔图斯港。你的墨西哥人朋友在桥上给阿萨德倒咖啡,我的大毛人朋友在海上看着你的墨西哥人朋友。这是僵局。僵局,总要有人打破。”
“你想怎么打破?”
“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你的舰队往西退五十海里,我的舰队往北退五十海里。美国人在中间看着。谁不退,谁就是不想和谈。”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科洛索夫将军,我退一步,阿萨德怎么办?我的舰队退了,阿萨德就以为没人撑腰了。他以为没人撑腰,就会害怕。害怕,就会开枪。开枪,就会死人。死人,我的咖啡就白煮了。”
科洛索夫笑了,笑得很轻。“莫拉莱斯将军,阿萨德已经不开枪了。他昨天去了你的桥上,喝了你的咖啡,说了‘我不杀了’。今天他又去了。他明天还会去。他天天去,天天说不杀了。说不杀,就不杀。不杀,就不会死人。不死人,你的咖啡就不会白煮。所以,你退不退?”
莫拉莱斯沉默了很久。“我退五十海里。你退五十海里。美国人看着。谁反悔,谁就是孙子。”
通话断了。
莫拉莱斯放下耳机,看着舷窗外那片海。大毛人的舰队正在转向,舰艏朝北,往塔尔图斯港的方向退。美国人的航母还停在那里,甲板上的F-35C已经收回去了,只有几架直升机在盘旋。
“将军,我们退吗?”
莫拉莱斯转过身,看着副官。“退。往西退五十海里。告诉所有单位,保持战斗状态。谁要是趁我们退的时候追上来,就打。”
副官转身走了。莫拉莱斯站在舷窗前,看着大毛人的舰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他拿起望远镜,看着美国航母的方向。‘福特’号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漂在海上的灰色巨兽。
“美国人,”他低声说,“你们在看什么?”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傍晚。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折叠桌后面,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桌上的两个杯子都空了,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哈桑的。太阳开始西斜了,湖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黑色的轿车,是一辆 ambulances。白色的,车顶上闪着蓝灯,车门上印着红色的新月标志。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白布上全是血。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走过去。“谁?”
抬担架的人停下来,看着他。“大马士革来的。不是抗议的人,是军人。国家卫队的,第4装甲师的。阿萨德下令让他们回营房,他不肯。他说,他要站在那些抗议的人前面,替他们挡子弹。他的长官开了枪,打中了他的腿。”
阿尔瓦雷斯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满脸是汗。左腿的裤管被剪开了,大腿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他认识这张脸。
他见过这个人。
在那座桥上,在那张折叠桌前面,在阿萨德的对面。他是阿萨德的卫兵,昨天跟着阿萨德来的,站在桥东头,没过来。今天他也来了,但不是站着来的,是躺着来的。
“抬走吧。以色列人的医院在太巴列城西边,到了问路,有人接。”
担架被抬走了。 ambulances调头,往西边开去,蓝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太巴列城的巷子里。
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倒掉。他拿起哈桑的杯子,把里面的凉咖啡泼进湖里,然后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桌子旁边。
“哈桑将军,阿萨德的卫兵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
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中尉。”
“领袖,阿萨德的卫兵中枪了。不是老百姓打的,是他的长官打的。他替那些抗议的人挡子弹,他的长官朝他开了枪。人没死,送过桥了,以色列人的医院在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中尉,你告诉那个卫兵,桥是给人过的。不是给子弹过的。子弹过桥,桥会断。桥断了,水就流不过去了。水流不过去,人就喝不了水了。人喝不了水,就会死。他不想让人死,就别让子弹过桥。”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忙音。湖面上的风停了,水是平的,镜子一样,映着天上的星星。桥上的灯亮了,一串小灯泡,沿着桥栏排成两条线,在夜色里像两条金色的丝带。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苦,冷,像药。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也带着血腥味。从大马士革方向飘过来的,那些抗议的人的方向。
他在风里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