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里很暗,只有电台的指示灯在闪烁,红灯每隔几秒闪一次,照在阿卡尔的脸上,像心跳监护仪的曲线。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副官站在车旁边,脸上全是灰。
“都进来了。霍姆斯老城,从西边绕进来的。马希尔亲自带着人。”
阿卡尔没说话,看着地图。
霍姆斯城东,他们的坦克已经打进去了,城北,第1旅和第2旅正在和叙利亚人的残部纠缠。
城南,还没有部队。
城西,老城区,马希尔的人正在往里摸。四个方向,三个在打,一个在等。
“告诉第3旅,往城南绕。别进城,就守在外面。马希尔想从老城往市中心推,推不动就会往南跑。往南跑,就撞上第3旅。撞上了,就打。打完了,就没得跑了。”
副官转身跑了。
阿卡尔蹲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干,硬,但甜。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阿勒颇,马希尔也是这样带着人从西边绕进老城,也是这样和他打巷战。那时候他输了,被马希尔从阿勒颇一路赶回叙利亚北部。今天他又来了。
霍姆斯老城,下午三点。
马希尔蹲在一堵被炸塌的墙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前面那条街。街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阳光照不进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街对面,土耳其人的机枪阵地设在二楼,子弹打在墙头上,碎石乱飞。
“将军,绕不过去。两边都是死胡同。”马希尔没回头。“那就打过去。”
“怎么打?没炮弹,没子弹,连手榴弹都没了。”
马希尔把望远镜放下,从腰间拔出那把刺刀,握在手里。刀锋在阴影里闪着冷光。“用这个。”
他站起来,猫着腰,往街对面冲。
子弹从耳边飞过,他跑得很快,快到那些土耳其士兵来不及瞄准。
他跑进那栋楼,从楼梯往上冲。二楼,机枪手正在换弹匣。
他的刺刀捅进那个人的肚子,拔出来,捅进第二个人的胸口,没拔出来——卡在肋骨里了。他松开刀柄,捡起那挺机枪。
是FN MAG,比利时产的,七点六二毫米。
弹链还挂在枪上,另一头连在弹药箱里。
他端着机枪,从窗户探出去,对着街对面的土耳其人扫射。子弹打完了,他扔掉机枪,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AK-47,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
“将军!”副官冲上来,满脸是灰,左臂用绷带吊着,“第3旅往城南绕了!他们要从南边堵我们!”
马希尔没说话。他看着南边,太巴列湖的方向,大马士革的方向,他来的方向。
“告诉兄弟们,往南打。打到第3旅的阵地前面去,冲过去。冲过去,就能回大马士革。冲不过去,就死在这儿。”
他端着枪,冲下楼,往南边跑。
霍姆斯老城,城南,下午五点。
第3旅的阵地设在城南的一片废墟里,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
旅长叫穆罕默德·贾比尔上校,阿卡尔的人,从阿勒颇一直跟到霍姆斯。
他蹲在一堵墙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
北边,老城区的出口,烟尘弥漫,有人在往这边跑,不是土耳其人,是叙利亚人,马希尔的人,不到两百个,端着枪,刺刀在夕阳里闪着寒光。
“上校,他们来了。”
贾比尔没放下望远镜。
“看到了。告诉兄弟们,等他们进入两百米再打。”
马希尔跑在最前面,子弹从耳边飞过。他跑得很快,快到那些土耳其士兵来不及瞄准。他跑进那片开阔地,前面就是土耳其人的阵地——战壕,机枪,迫击炮,至少一个营。
“将军,我们冲不过去!”副官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马希尔没停。“冲不过去也要冲。冲过去,就能回大马士革。冲不过去,就死在这儿。”
土耳其人的机枪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一个士兵倒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马希尔跑得更快了,快到那些子弹追不上他。他跑进土耳其人的战壕里,枪托砸在第一个人脸上,刺刀捅进第二个人肚子。
没子弹了。他扔掉枪,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AK-47,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他端着枪,继续冲。
不知道打了多久,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土耳其人了。他们退了,往南边跑了,往大马士革的方向跑了。
马希尔站在尸堆里,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副官爬过来,满脸是灰,左眼的肿消了一点。
“将军,我们赢了。第3旅退了。”
马希尔没说话。他看着南边,那些逃跑的土耳其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马士革的方向。
霍姆斯城南,晚上七点。
阿卡尔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那些从南边撤下来的第3旅的士兵。他们扔了枪,扔了头盔,扔了背包,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吐,有的人在发呆。
贾比尔上校跪在路边,双手撑地,头垂着,像在祈祷,又像在吐。
阿卡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的人,退下来了。”贾比尔没抬头。“
马希尔冲过来了。他一个人,端着枪,冲进我的阵地。我的兵看见他,就跑了。”
阿卡尔没说话,看着南边,大马士革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告诉第1旅和第2旅,从北边撤下来。到城南来,和第3旅会合。不打霍姆斯了。打大马士革。”
贾比尔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将军,兄弟们打不动了。”
阿卡尔看着他。“打不动也得打。打不动,就死。死了,就不用打了。”
他转身走向指挥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往北边开。
大马士革,总统府,晚上九点。阿萨德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马希尔从霍姆斯老城往南打,冲破了土耳其第3旅的防线,正在往大马士革方向撤。第3师和第4师还有不到一百人,弹药全光了。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总统先生,马希尔将军问,大马士革还有没有部队。”
阿萨德没回头。“告诉他,还有。第3师的一个旅,不到两千人,在大马士革北边等着他。”
“总统先生,那个旅——”
“那个旅怎么了?”
“那个旅是新编的,没打过仗,新兵多。”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新兵也是兵。有枪就能打。能打就能守。能守就能活。”
霍姆斯通往大马士革的公路,凌晨一点。
马希尔走在公路边上,左腿拖着,一瘸一拐,肩膀上的枪伤已经结痂了,黑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肩上。身后跟着不到一百个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走。没人说话。
远处,大马士革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闪烁着,像一片掉在地上的星星。副官跟在他后面,高一脚低一脚。
“将军,到了大马士革,还能撤到哪儿去?”马希尔没回头。“不撤了。就在大马士革打。打完了,就不用撤了。”
公路对面,一群人正在往北走。不是士兵,是平民,扛着包袱,抱着孩子,推着板车。他们从大马士革逃出来,往北跑,往霍姆斯的方向跑,往土耳其的方向跑。
一个老人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马希尔那群人。
“你们是第4师的?”老人问。
副官点头。
“马希尔将军在不在?”副官指了指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老人追上去,抓住马希尔的胳膊。
“将军,别往大马士革去了。大马士革快没了。总统快跑了吧?你们还去干什么?”
马希尔看着老人。“总统没跑。还在总统府里。我们回去守着他。”
“守着他干什么?他杀了那么多人——”
马希尔把老人的手从胳膊上拿开。“他杀了人,我知道。但他是我叔叔。我叔叔,我要守着。”
凌晨三点,大马士革北郊。第3师那个新编旅的阵地在公路两侧,战壕是新挖的,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枪是新的,军装是新的,脸也是新的,年轻,稚嫩。
旅长叫巴希勒·萨利赫上校,四十多岁,以前在军需部门干了二十年,没打过仗。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北边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站住!什么人?”
“第4师的。马希尔将军。”巴希勒从战壕里爬出来,跑到马希尔面前,敬了个礼。
“将军,第3师第11旅奉命在此阻击敌人。”
马希尔看着他,看看那身干净军装,看看战壕里那些年轻的脸。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穿干净的军装,拿新的枪,以为自己不会死。
“土耳其人还有多远?”
巴希勒摇头。“不知道。侦察兵还没回来。”
“不用侦察了。他们天亮之前就会到。把防线往北推,推到离大马士革至少十公里的地方。推到老百姓的子弹炸不到的地方。”
巴希勒愣住了。“将军,往北推?那不等于是送死?”
马希尔看着他。“送死怎么了?你怕死?”
巴希勒没说话。
“怕死就别当兵。当兵就得死。死在这儿,比死在大马士革好。大马士革有他家人,家人看见你死,难受。”
他转身,看着那些新兵。
“兄弟们,土耳其人快来了。他们有大炮,有坦克,有飞机。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在自己的家门口。他们是来抢地的,我们是来守地的。守地的,不怕死。不怕死的,能活。”
大马士革总统府,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阿萨德没睡。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大马士革的城防图。第3师第11旅在北边,第4师残部在北边,第1师残部在城里休整。三个师,不到三千人,没有坦克,没有炮,没有飞机。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总统先生,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都在打电话来。他们问,阿萨德还在不在。他们想和您谈。”
阿萨德没回头。“谈什么?谈投降?谈流亡?”
“不知道。只说想和您谈。”
阿萨德笑了。“告诉他们,我没空。我在等打仗。等打完了,再谈。”
大马士革北郊,十一月旅阵地,上午七点。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那些新挖的战壕上。土耳其人的坦克出现了,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排成两列纵队,炮管对着大马士革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战壕里,手在发抖,枪也在抖。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第一次上战场都怕。打几枪就不怕了。”
“打几枪就死了呢?”
老兵笑了。“死了就不怕了。”
土耳其人的炮响了。
炮弹落在那片新挖的战壕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弹片从头顶飞过,嗖嗖的。那个年轻士兵趴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不是怕,是控制不住。
老兵趴在他旁边。“别哭。哭就听不见命令了。听不见命令就会往前跑。往前跑就会死。”
巴希勒上校蹲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土耳其人的坦克越来越近,炮管对着他的方向,在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
“反坦克小组,准备。”
RPG射手趴在战壕边上,瞄准镜对着那些坦克。
“等它们进入三百米再打。”第一辆坦克进入射程了,RPG拖着尾焰飞出去,钻进坦克的侧面装甲,炸开一团火球。炮塔飞起来,砸在后面的坦克上,那辆坦克歪了,履带断了,瘫在路上。后面的坦克没停,继续往前开。
一个没打过仗的新兵蹲在战壕里,浑身发抖。
旁边一起来的兄弟推他。“开枪啊,傻了吧?”那个新兵站起来,端着枪,对着坦克开枪。
子弹打在装甲上,弹飞了。
炮塔转过来,炮口对着他的方向。他没跑,站在那里继续开枪。
枪响了,炮也响了。
炮弹落在他旁边,炸开一团火球。他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站起来,摸摸自己的胳膊——还在。摸摸腿——还在。摸摸脸——脸还在。他笑了。不是高兴,是庆幸。
巴希勒上校的望远镜被弹片打飞了。他把碎片从脸上拨下来,擦擦血。
“还有RPG吗?”副官回头看了看。
“还有两具。”
“打。打完了,上刺刀。”
两发RPG打出去,一辆坦克被击中,瘫了。另一辆没中,继续往前开。
巴希勒拔出刺刀,握在手里。“兄弟们,没炮弹了。上刺刀。”
那些士兵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拔出刺刀。两千多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土耳其人的坦克冲进战壕里了。
巴希勒从战壕里冲出去,刺刀从第一个探出头来的坦克手喉咙划过,血喷出来。他跳上那辆坦克,拉开舱盖,把手榴弹塞进去。转身就跑。轰——
他趴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身边的士兵在冲锋,一个接一个,端着刺刀,冲进土耳其人的坦克群里。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巴希勒站起来,捡起一支枪。没子弹,枪是铁棍。他端着枪冲出去。
不知道打了多久,身边没有站着的人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左手没了。不是被打断的,是被炮弹炸的。
副官爬过来,满脸是灰。“将军,土耳其人退了。”
巴希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以下没了,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血在往外喷。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从大马士革传回的情报。
大马士革北郊,第3师第11旅挡住了土耳其人的进攻。旅长巴希勒·萨利赫上校,左手被炸断,还在前线。第4师残部从霍姆斯撤下来了,马希尔还活着,正在往大马士革方向撤。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领袖,土耳其人还在往南推。他们的目标是阿萨德。阿萨德倒台,叙利亚就完了。叙利亚完了,伊朗人就进来了。伊朗人进来了,伊拉克也待不住,约旦也睡不着,以色列也开始慌了。”
维克托没回头。“美英法那边,不是派了特使去大马士革吗?他们想谈。”
“谈什么?谈阿萨德下台?谈叙利亚分治?还是谈他们自己想要叙利亚的石油。”
布拉莫没说话。
维克托转过身,看着布拉莫。
“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让他去大马士革。去总统府,告诉阿萨德,桥塌了,但路还在。路在脚下,往南走。走到大马士革南边,走到约旦边境,走到沙特。沙特人会收留他,至少能活。活着,就好。”
布拉莫愣住。“领袖,阿萨德会走吗?”
维克托看着他。“他会的。他不想死在大马士革,不想死在土耳其人的炸弹下,不想死在那些举照片的人面前。他会走的。”
“他们失败了!”
维克托眯着眼睛,“那地方他们呆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