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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0日，星期一。
坐在报社工位上的石让难以集中精神，眼前轮番飘荡着设施031的“游戏结算报告”，管理局总站的红黑页面，还有安吉上门给到他的那份资料。
他不时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重新放下，再瞪着眼面对只起了半个标题的文档，不断重复。
《平渊市走私活动调查申请_》
“石让，去吃点心不？外送员刚到了，好像有甜甜圈。”对面的格子间有人喊他。
石让这才发现工位上的人空了大半。
几个小时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来了。”他离开这份让他痛苦的文档。
他工作的这间报社规模不大，社长兼总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脾气臭，为人傲慢，会找一切机会克扣工资，在这儿上班为数不多能让人宽心的时刻就是免费的早茶和下午茶了。
“你看到早上那几个新来的实习生没有，应届的毕业生最便宜了，工资可能比你还低。”前往茶水间的路上，同事讲道，“你要当心啊，石让。”
“嗯......”石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同事主观上没有恶意，石让的工资低是所有人皆知的事实。
他进入这家报社已经一年多了，一直都是个蹩脚的专栏记者，每天根据一些来源不明的消息写写某些狗血事件，或是哪儿又有人意外身亡，哪儿有帮派火并。他写的稿件连他自己看着都反胃。
他不适合这行，当初求人帮自己开了推荐信挤进来，只是因为他需要一张记者证，帮他调查英尚的下落。
只可惜两年来，他没能查到什么有用的内容。
昨天，英尚的朋友安吉给了他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有关平渊市活动的犯罪团体，有关那个可能知道英尚去向的罪犯“灰狗”。
【绰号“灰狗”的罪犯隶属跨区犯罪组织“蓝色信号”，近年来被发现长期活动于平渊市周边从事走私和人口贩运活动。“灰狗”本人多次被捕，因证据不足被保释，近期行踪不明......】
地点和线索都有了，可是......他该怎么查？
难不成直接去到一座毫无根基的陌生城市，在街上找人问“你知不知道灰狗和蓝色信号”？
或许在其他区，这种手法行得通，但这里是第十区，一个治安乱到全世界皆知的地方。
帮派是第十区的毒瘤，本是一个和石让还有范英尚完全无关的东西。
可没想到，他们终究是被卷了进去。
帮派不是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去轻易接触的东西，他没有任何渠道......
石让在茶水间找了个角落，独自吃着撒了糖霜的甜甜圈，没去参与其他同事的交谈，仿佛自己并不在此处。
现实中的他就是这样，寡言少语，性格内敛。
他明明是为了寻找妻子来到报社，如今却像是被困在了这个岗位上，分明还很年轻，却好似正在日渐衰亡。
吃着吃着，石让突然来了灵感，创作欲短暂驱散了他的迷茫。他把甜甜圈咬在嘴上，掏出手机回到那管理局总站，在新页面上写了数百字，去创造一个“能帮人找到所爱之人的指南针”。
如果他拥有一个这样的指南针，帮他找到范英尚就好了......
只是写完之后，他发现这个异常档案除了暖心，似乎没别的东西值得注意。
格式正确，也有些含义在，就算被删掉，也能辩驳几句......
略显忐忑地点了保存，石让发现他猜错了。
【线索不足，无法锁定】
页面一刷新，他的新档案直接在网站程序这一环就被否决了，弄得石让倍感郁闷。
这网站怎么就没有一个新人须知和教程？
这样不行的话，看来他还是只能和别人协同创作——就像第一次跟凯尔合作那样。
也不知道凯尔在绿岛市那儿工作得怎么样了，听新闻说哪里的污染情况挺严重的......
真奇怪，他自己的问题都没能解决，居然开始关心陌生网友了。
石让走之前又拿了个甜甜圈，随着回工作间的人流边走边吃。
他度过了一个奇妙的周末，在管理局总站上靠着几条资料成为呼风唤雨的编写者和主持人，然而现实和游戏是有区别。他能给凯尔编纂一次冒险行动，能把情报交给罗宾，帮后者逃出生天，可线索明明就在眼前，但他却没法借此找到妻子的下落。
一个人对一个凶残的帮派组织，所有人都知道下场会是什么。
他不怕死，他怕毫无收获就白白送死，那样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谁会来帮他呢，谁会傻到像他一样决定和犯罪组织作对呢？
回到位置上，石让从他困苦的前景上暂时逃开，继续扎入总站。
他盯着那个搜索框看了一会儿，做了一件傻事。
【搜索内容：范英尚】
【找到0条结果】
【搜索：“灰狗”】
【找到0条结果】
我在想什么呢......这只是个网站而已啊。
他又单独搜了搜第十区的一些“异常项目”档案资料，没什么灵感，又在那些【近期上传线索】里翻找起合适的协同创作项目。
最终，满心灰暗的他注意到一条【第三区港口黑市近期线报（疑似将运往第十区）】，点进去一看，是一大堆简略的创意雏形。
【当前位于██港口，疑似会在白天发挥作用的器物......当前被██组织所雇佣的，疑似拥有精神污染能力的无国界人士......最后踪迹位于皮██号货船，疑似会在夜晚改变形态的物品......】
之前是凯尔发线索，石让来整理，现在这份文档又好像某种完形填空，给了网站成员一些特点和规则，让大家自行发挥。
石让近乎枯竭的灵感之井忽然溢出活水。
他有了一个想法，虽也是个雏形，但他可以先记下来。
【会在夜晚改变形态，帮助使用者打击犯罪的“正义枪”。】
好像，有点无聊......
【会在夜晚改变形态，只会打击到罪犯的“正义枪”。】
可是“罪犯”又由什么来定义？
仔细一想，前半句话其实没什么必要，但没有这份“完形填空”的基础在，他作为新人，发的原创内容会跟不久前写下的“指南针”一样被删掉吧？
于是石让删了又改，改了又删，还是无法在创作和修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最终，他把连带着物理地址的创意雏形复制到了网站个人空间的空文档里。
【该项目最后踪迹位于第九区██市出发，在第三区港口补给后去向不明的皮██号货船（该船只此次疑似在运输批量的异常携带物），预计将在三天内抵达第十区近海。项目是会在夜晚改变形态，打击犯罪的】
石让将手指摁向屏幕。
【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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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巨响穿透阴云，持续不断的电光照亮了正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货轮，将船身【皮耶尔号】斑驳的字样映得雪白。
方才还能勉强维持平衡的货轮突然猛地向旁侧倾斜，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拽向旁侧。
若有人敢在这样的暴风雨中登上甲板，将会见证不可思议的一幕——一个位于甲板中心的集装箱好似拥有了自己的意识，顶着固定货物的钢丝绳发生位移，挣断了钢丝绳。
松脱的绳索发出爆炸似的声音，仿佛鞭子抽在甲板上，将钢铁都打得凹陷变形。
那一整列集装箱失去捆缚后发生位移，顺着浪头从高处砸下来，成列坠入大海。
没有了外力干扰，货轮终于靠着自重勉强恢复平稳，但在其中一个位于底部的集装箱里，正不断爆发人类的尖叫声。
集装箱里的一群偷渡客们原本正缩在毯子里，像原始时代的人类一样拥挤取暖，当货轮随之歪倒，里面的人就像是盒子里的弹珠一样被扔来甩去，砸在集装箱坚实的外壁上。
这噩梦般的世界倾覆持续了很久，直到货轮冲出暴风雨的范围，集装箱里才响起一阵哀嚎呻吟，以及低低的啜泣。
这艘船运的东西大部分是正常货物，却也捎带着接了几个犯罪组织的“运货”活计，这次的航程里，“货物”有一些敏感的物品，还有些人。只不过上船可以，能否跨越大海顺利抵达，向来没有保证。
那些熬过一劫的偷渡客们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坐稳，带着满身伤势，还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对接下来航程的恐惧聚成一堆。
过了一阵，有人低声道：“我们应该......应该快到第十区了吧？”
“应该快到了，过会儿就能上岸了，到时候到达第四区，就能给家里报喜了......”
“听说那里刷盘子都能挣上万块呢。”
“第九区是待不下去了，那里真的是......唉，一天比一天可怕。”
哪怕经历了这样的事，还活着的偷渡客都对未来充满憧憬。
有些人受伤后不断发出呻吟，但全都被这些交谈声刻意掩盖过去。
这些偷渡客都是交钱给蛇头，要混进绿岛市的“紧急迁移计划”的人。
绿岛市受毒污工厂事件波及的人口众多，不止第十区的各个城市，临近的第四区也愿意承担部分安置工作——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繁华大区，经济水平名列世界前茅。
只要进入第四区，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为了这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这群人才不惜在这样凄苦的夜晚躲进集装箱，从第九区出发，向东利用海路绕过第三区，最终在第十区上岸，混进绿岛市。
蛇头允诺他们重金购买的新身份已被登记在往第四区的迁移名单上，只待上岸，便能跟着迁移的居民，合法合规地前往第四区过上新生活。
人们避而不谈接下来的磨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光明和美好显现眼前，索求着那虚幻的温暖。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皮耶尔号进入了第十区的领海，航向它的停靠站——平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