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用还是使不上力的右手搓了搓脸颊,看了眼外面逐渐转为昏黄的天色。
明早是新闻将要发布在晨间头条的时间,现在再赶回平渊市是不可能了,云陵市有挺多工业区的,他可以找个差不多的地方取景,然后向联盟那边要来一些现场近照......
他披上外套,从登山包里取出那台外观相当袖珍的相机,背上替换镜头和电池之类的零碎,匆匆忙忙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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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让宁可自己拖着病躯在云陵市到处奔忙,也没有采用其他办法。
其实他心里明白,作为一个可以给报社带来很多利润和大好名声的“英雄记者”,这份稿件具体要怎么写,该怎么描述他和怪侠抵达旧工业区的过程,全都看石让的良心。
究竟是否要保留一个使用了化名的“正义人士”,把大部分的贡献都交给对方,是否要给联盟和官方更多渲染,是否要做更多给自己添金的陈述,作为第一编撰人的石让决定了一切。
他需要钱,他会需要很多钱,离开第十区寻找妻子、房贷、一切可能的紧急开销全都需要钱,但石让不会昧着良心去做事。
哪怕联盟会默许这种行为,哪怕怪侠也不会找上门来,哪怕官方大概率会为了挽回治安形象给他很多酬金,石让也拒绝这种给自己谋利的选择。该怎么报道,就怎么报道。
他不是怪侠那样的“正义化身”,他也没有余力去帮助其他人,他只想守住自己的底线。
他不善交际,不善那些讳莫如深的社会准则,用社会的角度来讲,他“不聪明”,不知道给自己讨好处。
也正因如此,他没有去和总编谈判,把这个活儿扔到某个正在度过周末的同事身上,也没有打算靠着交情和可以在报道上谋利,去另找办法解决这个“小问题”。
他选择自己来,自己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而非转嫁他人。这是原则问题。
联盟在云陵市的办事处是个小办公室,还好里面的人通情达理,石让坐了一会儿,便拿到了他需要的照片,借他们的电脑发给了总编。但正如他担心的那样,联盟的人没拍远景,拍的都是证据和线索照,他还是需要一些远景照片。
云陵市的几处工业区都挨着公交线路,但石让一下车就发现不可行。这些工业区太新了,而且尚在运行,许多设备日夜不停运转,反应塔顶端的烟雾永不止息。
他需要一处陈旧的废墟,最好是已经停用的那种园区......
太阳已到天边,石让上网搜索云陵市周边是否有废弃工业园,但没有结果,便毫不犹豫进入管理局总站,果然在这宛若百宝库的网站中寻到了答案。
【需关注地带:云陵市西郊曾规划的云陵新区因建设企业破产已废弃,号称斥资上百亿,对外引资建厂的工业园区未能投入运行......】
原来云陵市郊外还有这么个地方。
石让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郊,我给你指路。”
缩在出租车后座上,石让没有看风景的心情。
犯错令他感觉自己糟透了,还要用近似的照片去补更是多加一笔,总觉得亵渎了那片他短暂同怪侠并肩作战,最后揭露在光明下的地方,但他只能叹息。
他习惯性玩着手机打发时间,安慰自己至少总编没去挑那些近照的刺。
管理局总站上的聊天页面人数不多,仍然找不到添加怪侠的可能功能。
石让的视线扫过“特工凯尔”、“后勤部预备实习生罗宾”和莫名找过自己的“情报部部长助理哈维”......
出于好奇,他点进了最后那位的头像。
紧接着,石让发现自己居然能看到哈维最近浏览和编纂过的条目,最新的几条分别是【CVA-B-108-2:“缝合行尸”】、【线上会议记录】和【伊戈尔峰调查情况】。
他把前两者单独开到新窗口准备等会儿看,先点进了第三条。
【经过对伊戈尔峰的详细调查,未能确认现场碾压痕迹的成因,未发现金属残留或可识别生物迹象。现场丢失越野车1辆,无人伤亡,看火塔倒塌已被证实为车辆撞击主支撑柱导致。高度怀疑叛逃人员已进入第十区......】
看不懂,可能是其他故事的后续内容吧。
石让点进第二条。
【通讯已建立】
【S4-锌: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总站保险吗?】
【S2-粉碎机:这是最快进行会议的办法。】
【创建提议:继续改造计划,逐步停用被标记的所有设施系统(S11-黑色闪电)】
【结果:否决】
【S1-天鹰:现在仅能确定“行尸”并不拥有任何植物纤维或类似结构,但不能排除它和B-108的关联。】
【S11-黑色闪电:改造工程不是你说停就能停的,你知道这会弄出多少财政问题吗?!】
【创建提议:将所有提案回退到改造计划前,正常推进调查(S2-粉碎机)】
【S5-蝎子:有什么对此投票的必要吗?】
【S2-粉碎机:程序不能少。此次事故已经说明改造计划过于张扬,给了外部力量渗透设施的机会。设施031的驻扎机动队“纵火狂”在事故前接受紧急调动驰援处理“蚊群”事故,这和设施031的事故之间有直接关联。继续推进改造计划,可预见会引发一系列安保和收容失效事故,我们应该止损。至于罪魁祸首究竟是谁,事后可以慢慢调查。】
【S11-黑色闪电:好啊,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
【S2-粉碎机:我相信你能解决钱的问题,辛苦了。】
【S4-锌:我更倾向这是一次偶发事故......】
【议会投票摘要】
【赞同4:反对2:弃权6】
【结果:通过】
石让本以为这段聊天记录是绑定在某个档案上,用于丰富故事内容的附带资料,但当他发现看不到这群以组合代号为用户名的人的任何信息后,逐渐感到一丝异样。
他切到缝合行尸的介绍页面,点击【编辑】,将一个微不足道的句号改成了逗号。保存后,页面出现了变化,可首页的【最近编辑项目】里却没有“泥头车”活动的痕迹——仿佛他是个不存在的幽灵。
他又进入罗宾的个人页面,发现对方的一切信息在自己面前都无所遁形。
仔细一看,他甚至可以直接封禁对方的账号!
他还能读到罗宾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
【集体培训员工一群】
【IOI(后勤部预备实习生罗宾):金枪鱼砂锅是人吃的吗?为什么会有这种菜???】
【LOL(外勤部实习生简):现在你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不去食堂了吧。】
石让在后座坐正,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扬起,最后,表情转为呆滞。
他该不会卡了什么BUG,注册的时候被分进网站管理员的权限组了吧?!
之前忽然找来问“你是谁”的哈维,难不成想问的其实是“他是哪个管理员的小号”?
而且,这些人扮演得是不是太入戏了......?
就在这时,出租车司机忽然转过身,拍了拍副驾驶的头枕,朝石让喊。
“到了,小伙子。你要是办事得早去早回,等会儿天要黑了——要不要我在这儿等你。”
石让看了一眼窗外的火红夕阳,回归现实。
“不用了,我可能要花上一阵,谢谢!”
他惶恐地拒绝了这份热情,跳下出租车,抱着相机直奔那片荒草丛生的工业区,一瞥见摇摇欲坠的水塔和楼体他便心惊胆战。
没错,就是这种荒芜颓废的感觉!
这地方除了更加完整,简直是平渊市旧工业区的翻版!
马上完工,然后回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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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提示音惊得比约恩猛地抬起头。
他竟靠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在车里转头搜索一阵,他最后从自己身上摸到了声音来源。
比约恩恐慌地试图按停那个纽扣状的仪器,发现没用。
仪器还是叫个不停。
斜对面的路边有一群人被声音吸引,往他的方向走来,他们从远处朝这辆车指指点点,讨论车头的凹痕和破碎的玻璃。
比约恩举高了手,准备把仪器扔出去。
在纽扣脱手的前一瞬,他记起来了。
这是定位器。
他得靠这个和那群人会合的。
即将松开的手又用力合拢,眼看那群多管闲事的人越走越近,比约恩收起尖锐作响的仪器,赶紧发动车辆。
车辆颠簸着冲出荒草丛,伴着震颤开上公路。
那群人在车辆路过时还试图冲上来拦车,朝他大喊大叫,比约恩控制车子绕开他们,扬长而去。
他的脑袋很乱,头痛得厉害。
自从逃亡开始,他好像一直没睡过觉,也不记得吃没吃过东西了,他一直在半梦半醒的恍惚中行走、奔跑,仓皇地寻找方向。开车时更是偶尔昏迷,偶尔清醒,眼前的景物就像幻灯片一样不断切换。
他现在在哪了?边境?第十区腹地?终点附近的边境?
斜上方的后视镜映出比约恩通红的双眼。
他看起来糟透了,头发蓬乱,浑身脏兮兮的,还开着一辆一看就不属于他的大马力越野车,完全是个流浪汉或者偷车贼。
去他的,我以前可是设施主管副手,管理局的B级成员啊!
仪器的响声变轻了,化为一种轻柔许多,且明显带有指向性和指挥感的哔哔声。
比约恩用力掐了掐人中,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可算记起了双方约定好的见面地址——根据他刚才看见的路牌,应该就在不远处。
明早日出之前肯定能开到。
“我知道你已经受够了管理局迂腐的体制,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当初在休假时莫名找上他的那个人说,“你拥有3级权限,可以访问很多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能给你想要的,还能将你引入一片更加宽阔的天地。”
当时,比约恩第一反应以为这是管理局派来钓鱼的人。
这样的突击忠诚测试他经历过太多了。
可当他握住通讯器准备呼叫帮助时,那人向他展示了一样东西。
一样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管理局内的东西......
仪器的声音越发明确,比约恩加快了车速,奔向正在滑落地平线的夕阳。
他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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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让在荒草和锈蚀的建筑间穿行,垂头丧气,表情痛苦。
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总编是个唯利是图、毫无道德的家伙,联盟的感谢函根本不可能让他对石让有多少尊重。在收到石让发过去的第一张远景照片后,就开始不断挑刺。
【天色这么亮?你稿子上明明说到那儿都晚上了啊。】
【你该不会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吧,好好的搞个调查,除了稿件,其他全是人家给你拍来的,你还好意思挂名?】
【稿子写的也乱七八糟,跟个老掉牙英雄故事似的,我给你的那版还看不上?你看看发出去有谁信。】
石让已经在心里把总编骂了无数次。
他隐约知道总编是吃准了他需要钱,想用这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卡他脖子,逼他低头让步。
根源还是出在新闻稿上。
石让没有做虚假陈述,但不代表别人愿意让他这么做。
在回来的车上石让稿件还没发回去,总编就扔来了已经写好的通篇谎话的“调查过程”,不由分说让他把时间地点之类的填好发回来。那里面把联盟的贡献大砍一刀,基本移给根本没怎么出力的警方不说,甚至还在给不作为的官方挽尊。
石让看着这种东西就恶心,发回去的仍然是他做过模糊处理的的真实版本。
联盟的部队昨天已经在第十区官方的抨击下回到了第九区,现在舆论到处都是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批评联盟”的言论。如果石让发了这份谎话,也没人会怪他,很少有人能在大环境下不低头。
但石让不肯。
哪怕坚持真相会给他带来更多损害,哪怕他知道最后新闻被转载的时候,他所提供的大部分细节都会被抹去——谁会相信他所写的是真事?那过程实在是太离奇了——但他仍然坚守原则。
所以,总编开始借着远景照片为由头折磨他,逼他就范。
石让一次次按下快门,走入云陵新区的深处,寻找那张能将他解放的照片,试图用一张不容置疑和挑刺的照片打得总编哑口无言。
工厂?不行。
反应塔?不行。
一次又一次摁下快门,遭到否定,拔腿前进,再次拍摄,不断循环。
他陷入一种近似受到催眠的状态。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他跑遍这处工业区,就能挣脱困境。
可又有个声音随之响起——若他连总编这关都过不去,谈何战胜更多未来的困难,前去寻找英尚?
渐渐地,石让的思想逐渐离开了躯体。
他不禁想念起怀抱着某物的踏实。
那明明是几个小时前的事,美好得却像是数十年前的朦胧回忆。
努力、付出、最后得到回报,如果他遭遇的一切不幸都能这样化解该多好。
心中的火焰与本能的屈从互相争斗,最终唤起了那些痛苦的记忆。
“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现实,良心都是骗小孩的东西,没有我给的关系你一步路都走不了!”
刺耳的声音从记忆里冲了出来。
“好啊,翅膀硬了,连我的安排都敢不听了?
“你觉得能反过来威胁我?想离家出走是吧,那就滚,我不需要你这种窝囊废儿子!”
石让的头越来越沉,他试图和记忆里的人争辩,但所有的反驳都只是在脑中横冲直撞,最后砸到他心里。
最终,石让猛地在工业区深处刹停,攥紧相机,朝着无人的道路发出一声怒吼。
“闭嘴——!”
这声吼叫毫无意义,却比他曾经在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更加轰动。
声音顺着空荡荡的厂区冲出去,在建筑间震荡不休。
他受够了。
压抑倾泻向名为“愤怒”的闸门,石让壮着胆子爬到一条露天阶梯顶部,吃力地高举手机,摇晃着找到了一格微弱的信号,以简直能摁碎屏幕的力度按向拨号键,打开扩音。
数秒后,总编的声音响了起来。
“咋的,还没搞到照......”
“我不干了!去你的照片,去你的新闻!”
电话对面数秒都没有声音,总编显然被他这一嗓子骂懵了。
石让一直都是个有些“窝囊”的老实人,可很多人忘了,老实人也会爆发。
“我管你什么真不真实性,这新闻我不署名,不参与,我就当没这回事,有本事登你自己的名!到时候联盟找上来问你调查权的事情,你就跟联盟解释去吧!”
“等会儿,你——”
石让啪一声摁了电话。
他把桌子掀了。但肩上的担子也卸下去了。
他本来就是为了调查范英尚的下落才挤进记者这行的,反正他接下来要当个旅行家,闹翻就闹翻吧。
这又不是会让天塌下来的事。
没错,总编已经在联盟撤兵的那天发了简略的新闻,只是还缺详细的深度报道。
总编千不该万不该给他调查权的,联盟会确保石让是第一调查和公布人,着急的是总编而不是他。
而就算联盟在第十区官方面前退避,不给石让公开撑腰,总编也绝对找不到另一个敢署名跟蓝色信号对着干的记者。
哪怕新闻拖得过期,哪怕石让拿不到钱,他也已经为自己、怪侠还有联盟的那两位士兵守住了名誉,给偷渡案里的死难者和幸存者讨回了公道。
反正不能让总编过得舒服!
怎么活不是活,工作和奖金没了就没了,他当初可以口袋空空来到第十区,他也可以找到办法撑下去!
通通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石让知道自己做的选择没有退路,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取回了自己的怒火。
回归现实的他这才发现天空竟然彻底暗了下来,月亮半遮半掩躲在云层后。仿佛有一只手悄然拨弄星球,将黄昏和浅夜一抹带过,换到夜幕统治的时分。
什么时候天黑了?
我到底在这儿无意义地跑了多久?
他借着些微月光下了楼梯,衣看过无穷尽般叠加的建筑。这里不比平渊市的旧工业区那样空旷,密集的厂房、仓库、储料桶和加工线挤在一起,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尽头都是物体的轮廓。
一座混凝土和锈蚀金属铸造的迷宫。
既然都辞职了,还是赶紧回家吧......
明天再去考虑手续的问题,他还有东西在单位没拿回来......
他试着分辨自己来时的方向,可风声,杂草的沙沙响间,似出现了遥远的枪声和不知来历的脚步。哀鸣的厂房在他眼前摇晃,头顶的月光渐隐,阴影将他淹没,水再次涨过他口鼻。石让抖得握不住相机,不得不跪倒下去,反复摸索地面和自由的双腿,告诉自己他站在地面上。
第一波恐惧消退后,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得赶紧回家!
石让打开手机电筒,手举光亮,观察这座迷宫。
他应该是从前面那条路过来的,那个水塔他有拍到过......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手机快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