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石让进入地下室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从会造成认知危害的怪物到一些不可名状的实体,种种情况在他脑袋里过了一遍。
从异乡人们顺利擒拿那位大将的过程看来,地下室的异常项目应该没什么攻击性,或者处于惰性,亦或者干脆没有移动能力。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连镜子看了之后都管这个异常叫“正方形”。
而且正方形和鸡之间究竟是怎么联系上的?
来到实地,他发现这所谓的地下室其实就是个地窖,下面闻起来像个鸡圈,但气味不算浓——反之,小镇虽然空旷,但一点也不是什么清新乡野。那里弥漫着一股甚至能分出前中后调的,综合了农村鸡圈、农田化肥和拥挤市镇的“乡土气”。
地窖还算明亮,天花板上用电线吊着一个灯泡,石让的头盔目镜在进入地下室后自行关闭夜视模式。
望着地窖围栏后面的东西,他在头盔底下拧紧眉头,深思了好一阵,又切到意识体,发现观察结果没有变化。
“还真是个正方形......”
原来那中将和镜子说的是写实描述。
那个小小围栏后面竖着一个颇像是巨大照片白色的物体,诡异的是,它没有厚度。
石让对这个异常保持着警惕,从带着一点弧度的楼梯下到地窖,随即发现不管他怎么转动自己的方位,那“正方形”永远朝向自己。此情此景令他联想到某些3D游戏里的二维贴图。
眼前这贴图上甚至还有些类似材质报错的无意义图像——一个光影测试球、几道横线和一些没意义的划痕。
至于“鸡”在哪......当那东西发出一声“咯咯哒”的时候石让可算懂了。
基本特征已掌握,解析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该项目是一有生命的实体,除存在视觉性异常外,其行为和声音都与一只雌性家鸡相同。实体在视觉上表现为一白色二维平面,无论距离如何,该平面的大小相对于观察者的视野始终不变,且不论观察角度,都将始终与观测者保持平行。
【项目在物理上不会发生变化,无视一般会影响质量的各种因素。】
看完这档案的那一刻,石让脑子里蹦出一句话:
物理学不存在了。
有一瞬间,他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在数据世界。
不过,光一只“贴图错误”的鸡,有这么出名,犯得着联盟派个评估小组过来找吗?
靠着总站排除了这异常的危害性,石让大胆靠向鸡围栏,在鸡窝里发现了几枚普通的鸡蛋,摸上去还带点温度。从地窖环境看来,野狼军这群人对这只鸡特别上心,照顾得还不错——换石让也一样,发现这么个玩意总得供起来观察观察。
由于难以判断这只异常动物的具体位置,他蹲下来小心向那二维平面伸手,指尖在某处传回碰到蓬松羽毛的触感。
作为一个城里人,石让还是头一回接触活的家禽。他壮着胆子摸了两把,抽回手的时候不小心带下来一根羽毛,下意识试图把羽毛原样插回去的时候还被它叨了一口。
他举着那根仿佛凭空出现的褐色羽毛仔细端详,又看看这个跟着他视野转的二维图像,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是没有攻击性的异常就代表安全,管理局那些评级为D的异常里,有一大票能毁灭世界的东西。
虽然听上去很离奇,但这只贴图报错鸡也可以毁灭世界。
它在物理上不会发生变化,却可以被他摘下羽毛。
这也就意味着不论从它身上拔掉多少羽毛,拆下多少鸡腿鸡翅膀都不会影响它自身质量。无穷的鸡毛和鸡肉淹没世界听上去很搞笑,但当它真的可能发生的时候,石让不得不谨慎考虑怎么处理它。
如果他没猜错,这意味着这只鸡还是不死的。
......干脆带走好了。
回头再想想有没有篡改它的方法和必要吧。
跟把守地窖入口的士兵简单交代了一下站岗任务,石让便回到镇子中央,靠近那些俘虏们聚集的地方。
对于这些持枪闯入的“不速之客”,本地的镇民们乃至野狼军士兵从最开始的镇定逐渐转为不安。大小军阀互相打是常事,打完之后把地盘抢下来,再把周边的村子都刮一遍也是常事。可是这镇子没什么油水,这群人至今为止也不抢也不搜刮,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难道是恼羞成怒,打算拿人开刀取乐?
穿着黑色套装的石让在士兵们中间并不显眼,但当所有异乡人士兵都望向他等待命令的时候,那些正窃窃私语,彼此讨论的镇民全都安静了下来。
“野狼军的干部是哪几个?”石让问镜子。
“有两个‘将领’,三个参谋,都已经带到楼里去了。”
石让遂转向那些惴惴不安的脸孔,“大伙儿受累,在这儿再多待一会儿,配合我们就不会有事。”说完,他又给镜子安排了一个任务,“带人去清点一下那些战利品,看看有没有质量好的和能用得上的子弹,到时候一并带走。”
石让移步楼房后面的院子里,便看到被一群士兵盯着,抱头一字蹲在墙边的野狼军小头目们。他们蹲在北墙墙根下,而那个倒霉评估小组的摩托车停成一排,就靠在旁边东墙下,还额外搭了棚子,盖了防尘布。
有俘虏在他进来的时候对他赔笑——尤其是那个中将——还有人想说点什么,但看周围的士兵那随时可能杀人的架势,最后也没敢讲。
石让现在可算是确定了,这群人根本不是专业士兵,说他们是以抢劫为生的持枪土匪更合适。
他上前扯开防尘布,打量这些造型独特,一看就知道是特制款的摩托。
“这些摩托怎么来的?样子挺时髦,不像是你们能买得起啊。”不知道是不是入乡随俗,石让讲话都带了点调子。
“爷,您要是喜欢,就拿去吧。”那大将挤出的笑脸夸张到有些难看,“我们这山沟沟里也没啥好的,本来是打算孝敬给白爷的货,现在都给您啦!”
大将特地搬出白爷的名号,劝对方见好就收,拿了东西就走。
虽然那些摩托质量好得很,送出去就跟割他肉一样心疼,但实在没法子,人家枪口都顶到脑袋上了。
但作为野狼军的首领,“大将”眼底还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阴狠。
白爷可是他们头顶的靠山,这一片真正的统治者,他们拜在白爷的势力底下,那这镇子就是白爷的地盘——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大将已经听出这些人不是本地的,他们口音很奇怪,还有人讲着完全听不懂的话,没准是外头过来的新势力。不过百来个人,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就以为能打出一片天地?那些大军阀可不会同意有新势力入场。
只要这群人一走,他立马就给白爷通信,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死吧!
对面那领头的男人背着手,忽然举起手里的冲锋枪,砰的一响,一发子弹就打在了大将两只脚中间。他惊得当场跳了起来,旁边士兵立即给了他一枪托,把他打得又倒在了地上。
“蹲好!”士兵厉声喝道。
“我问的是,摩托车怎么来的。”石让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抢的!从一群人手里抢的——”看到这般场景,旁边的参谋之一忙不迭抢答道,“上个月有五个人骑着摩托进了镇子,到处打听,我们从他们手里抢的!”
石让在头盔底下闷得慌,干脆把头盔摘了,露着蒙了一层蔓生假面的脸,好歹能凉快一点。
他转了转头盔,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你们有这水平?”
“说、说笑了,那肯定不能和您们比,我看他们不像是本地人,就借口说当时快天黑了,留他们在这儿住,明天带他们上山找找去。本来想着等他们睡熟了直接抢一票大的,谁知道被他们发现了。”
原来如此。
结合联盟那边给的情报,石让可算是拼凑出了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
那评估小组会遇袭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太过深入第九区了。
财大气粗的联盟为了方便他们深入群山追查异常线索,直接把人和摩托车空投到了任务地点附近。
评估小组虽然是专业特工,但他们的能力基本都是针对异常训练的,在对付人的方面还是差了些。
他们只觉得会遇到异常类型的敌人,压根没想到野狼军这群自封土皇帝的家伙不仅无知还无畏——对他们而言,遥远的大组织根本不如地头蛇的名号响——直接把杀人越货的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
“所以,你出的主意......”石让用目光瞄准那名参谋,后者紧张地点了点头,“你们带人动的手......”石让望向那捂着脑袋蹲回去大将和中将,二者也是点头,他便露出和善的笑容,“原来是能人啊,那都别蹲着了,起来吧。”闻言,附近的异乡人士兵也收起枪,一改方才戒备的态度。
被许可站起来的三名野狼军头目虽然没搞懂石让为什么突然变脸,但也跟着赔笑,至少是放松不少。
“这摩托,我的确是想要,既然你们是抢来的,那我也就笑纳了。”
“哪里哪里,您拿走好啊,我们也不太会开,好车就得配好人。”
石让没接话,背着手又看向最后那两个抱头蹲着的参谋,“那你们两个呢,出了什么力?”
“我给他们引进来的,那群人睡得还是我家院子。”一个参谋蹲得腿麻,赶紧开口。
“我听说他们靠近后通知的——”
另一个参谋说到一半就被头号参谋打断了。
“放你的狗屁,你当时人都没影,明明是老子通知的大将!”
“你才胡扯,我当时就在呢!”
两个蹲成一块的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石让若有所思。
他们的反应比预料中放松不少啊,是觉得我收了东西就会见好就收,还是说他们觉得我会代替他们作为土皇帝继续占了这里?
刚才提到的白爷又是谁?完全没听过,联盟给的一些资料上也没提过......
不过石让没说谎,他的确打算收下这些载具。
石让从情报上就知道了,那些摩托是特制的越野款,在山地行驶速度快,开起来又很稳当,看着那光滑的漆面他就喜欢。
反正联盟不可能把这些摩托要回去,留在这儿也是埋没了。
“吵完了吗?”石让一开口,那两个争执不休的家伙可算消停了,他看向最后那个行为存疑参谋,又问了一次,“你有没有参与进去?”
那参谋望了一眼头号参谋,只得垂下头,“没,那天我在隔壁村呢,回来都第二天了,没赶上。”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把他提到广场上去,这儿没他的事了。”
眼看那参谋被士兵强拽走,拖到广场上去,头号参谋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后知后觉地打量一番石让和周围人身上的装甲。
虽然这些套装做了迷彩色,还改了样式,但这样精良的枪械装备在第九区不常见。
非要说的话,其实和上个月被他们抢了的那群人......有点像。
被他们抢了一回,夹着尾巴慌忙逃窜的人,隔了一个月摇了人回来报仇,这种事情对这位参谋而言很难理解。如果不是石让特意问摩托的事情,他根本不会如此联想。
至于其他野狼军的头领,压根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一来时间跨度确实有点长,二来第九区的混乱和闭塞限制了他们的见识,许多人这辈子都没出过这个省。
不知来处的傻乎乎的肥羊,和那些流窜的难民也没啥区别,背后怎么可能有靠山?
“行了,你也别蹲着了,站起来吧。”
石让一声令下,最后那名参谋也扶着墙站了起来。
那大将以为事情解决,刚想提出给石让再送点酒水什么的,却见石让举起一只手,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
立在石让身边的四名“异乡人”士兵齐刷刷举枪,同时开火,北墙上顿时溅开一排整齐的血迹,随后便是一阵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们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石让走到那排摩托车旁边,掀开防尘布。
“把他们排整齐一点,靠墙坐着,能看到脸的那种——镜子,来拍个照。”
镜子很快从空地跑来,抬起他的照相机,找了个角度,将那些车辆和尸体一同入镜,咔擦一声留作证据。
他对那些尸体感到一阵反胃,尤其是一些人脸上尚残留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令他更不舒服。
作为非战斗成员,镜子头一回这么靠近死亡现场。
更令他不适应的是,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反应,异乡人们在清点子弹,警戒周围,石让则在端详那些摩托车,用手抚摸车壳,好像刚才这里只是折断了几根树枝。
镜子不觉得这些土匪是什么良善之辈,只是觉得......这份平淡令人毛骨悚然。
“这下联盟应该就满意,反正只要求杀祸首,多留血债没必要。”石让点点头,从枪决现场转开。
镜子赶忙将冲洗好的胶片递过去,小心问道:“我们要走了吗,石先生?”
“为什么这么问?”
“您直接就把这群人的头领杀了,也没找替代......如果我们留在这儿驻扎,这种情况肯定会引来很多麻烦和不便,所以我猜......我们应该是要回去了?”
石让没有立刻答复,而是仰头看了看第九区未受太多污染,十分清晰的夜空,繁星璀璨,是个观星的好时候,“你觉得我们该留在这儿吗?”
“这儿......比较方便。”
“找人取代他们,扶持新的领袖做我们的傀儡只是个偷懒的办法,还有数不清的麻烦等在后面。”石让不是什么专家,但他很清楚,以这个小镇为驻扎地和跳板,或许可以得到一时的安稳,但后患无穷。
他稍微推演就可以预测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支精锐部队的到来引动各方军阀的注意,随后要么是招揽和威胁,要么就是尝试剿灭他们。再往后,大概率是一层层无穷的漩涡。
打下更大的地盘,掌握更多的兵力,应对一次次危机,扩大势力,最后甚至成为本地真正的统治者之一......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石让又不是被困在这里的零散雇佣兵的头目,更不是什么落难的外来者,必须得靠融入本地打拼出一番势力才能博得未来。他有传送门,随时可以带人撤离第九区,犯不着卷进一滩浑水。
更何况,如果他这么做了,联盟会怎么想?
联盟又不是派他来建立傀儡政权的。
就算是为“异乡人”准备退路,也不是现在该干的事,更不是非要挑在这里干的事——这个镇子只是个工作地点,没有任何特殊。
“镜子,我们要有身为黑手套的自觉。”
镜子盯着自己的鞋尖,攥着相机的指关节都有些泛白,“抱歉,我只是......”
石让下意识想要讲出下一句冷漠的“正确的话”,但仔细一想,刚才自己的表现确实有点太吓人了。
说是被阿飘附身也不为过吧......但他只是觉得,不需要考虑这么多。
镜子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习惯用升格会的方式思考问题——哪怕控制芯片才是升格会凝聚度的主要来源,但招揽一切可用力量的确是升格会的风格。
而且,镜子本质上也是个喜欢安稳的人,这段日子一直在逃亡漂泊,非常渴望有个地方能停留下来。
于是,石让揽着镜子转过去,背离那些尸体和充满血腥气的院子。
“没关系,这种状态只是临时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更合适的驻扎地。说真的,这片地方太贫瘠了,我巴不得赶紧回城里吃个快餐,最好再来点垃圾食品,但我们拿了联盟的装备和钱,就要替人家先把活儿干完。你带着壬和癸他们去赶紧把镇上的装备挑一挑,联盟的这些好枪好子弹拿来打这些人太浪费了。早点完事,咱们早点走,也不用让本地老乡在那儿吹夜风。”
这番话——主要还是石让转变的态度——定了镜子的心,他应了一声,抱着相机小跑离开。
走之前,石让又情不自禁望了一眼那面染血的墙,还有好像破布袋一般靠在墙根的尸体。
“拖到后面挖个坑埋了吧,挖深一点,这附近有野狗,可能会把人刨出来。”
早晚要这样的。他告诉自己。
石让正要往广场走,去帮忙清点一下这镇子的战利品,从行动开始至此都常开的异常感应忽然捕捉到一股波动。
那波动非常眼熟,正是那个下落不明的异常效应所有者!
对方居然直接出现在了地窖里!